一

在王充的悲观主义人生观中，“气”是一个最基本的概念，因此，我们先从“气”这个概念开始论述。

王充所谓的“气”，是一种抽象的泛指生命本源的东西。王充认为，天地各自有“气”，天地之“气”相合，便产生了万物。《自然篇》云：“天地合气，万物自生。”“天者，普施气万物之中。”“天之动行也，施气也，体动气乃出，物乃生矣。”“谓天自然无为者何?气也。恬澹无欲，无为无事者也。”“夫天覆于上，地偃于下，下气烝上，上气降下，万物自生其中间矣。”人类自然也是天地之气相合的产物。《物势篇》云：“夫天地合气，人偶自生也。”所谓“天地合气，万物自生”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它并不是现代科学所认为的那种通过自然界的各种物理化学生物作用导致生物出现的意思，而是类似于男女由于交合而导致怀上孩子那样的意思。所以，王充一再用男女交合来比喻“天地合气”，用男女交合会怀上孩子来比喻“天地合气”会孕育万物。如《物势篇》云：“犹夫妇合气，子则自生也……因气而生，种类相产。万物生天地之间，皆一实也。”《自然篇》亦云：“犹夫妇合气，子自生矣。”“由人动气也，体动气乃出，子亦生也。”也就是说，就像男女通过交合而怀上孩子一样，天地也是通过“合气”而产生万物的。

王充认为，天地是自发地“合气”的，而不是有意识地“合气”的。“天地合气”后产生的万物，天地本身并不知道，就像男女交合后孕育的孩子，父母本身也不知道一样(指受精之初)。《自然篇》云：“当其生也，天不须复与也，由子在母怀中，父不能知也。物自生，子自成，天地父母何与知哉!”王充的意思，是想用父母不知交合的结果是否会怀上孩子，来证明天地也不知道“合气”的结果是否会产生万物。就像父母交合之时并非是为了生孩子一样，“天地合气”之时也并非是为了产生万物，但孩子和万物却作为交合或“合气”的结果自然出现了。(https://www.daowen.com)

正因为人像万物一样是“天地合气”的产物，所以王充认为，举人生的一切方面，如怀性、形体、丑好、夭寿，都是由人所禀承的天地之“气”所决定的。有的人所禀的气厚，他的“命”、“性”、形体、面貌就好，寿命就长；有的人所禀的气薄，他的“命”、“性”、形体、面貌就不好，寿命就短。正如《幸偶篇》所说的：“俱禀元气，或独为人，或为禽兽；并为人，或贵或贱，或贫或富；富或累金，贫或乞食；贵至封侯，贱至奴仆。非天禀施有左右也，人物受性有厚薄也。”这种禀气的厚薄，不是“天”有意识地决定的，而是在冥冥之中随意完成的，并且一旦禀毕，便终身无法以人为努力加以改变的。王充的宿命论思想的原点，可以说便在这里。

在“气”的概念中，王充在承认空间差异的因素的同时，排除了时间变化的因素。也就是说，由于天地是永恒不变的，是不受时间限制的，所以天地之气也是永恒不变的，是不受时间限制的。有人认为，“气”是有时间性的，是有古今变化的。《齐世篇》云：“语称上世之人侗长佼好，坚强老寿，百岁左右；下世之人短小陋丑，夭折早死。何则?上世和气纯渥，婚姻以时，人民禀善气而生，生又不伤，骨节坚定，故长大老寿，状貌美好；下世反此，故短小夭折，形面丑恶。”王充则认为“气”是没有时间性的，是没有古今变化的。同上文云：“上世之天，下世之天也，天不变易，气不改更。上世之民，下世之民也，俱禀元气。元气纯和，古今不异，则禀以为形体者，何故不同?夫禀气等，则怀性均；怀性均，则形体同；形体同，则丑好齐；丑好齐，则夭寿適。一天一地，并生万物，万物之生，俱得一气，气之薄渥，万世若一。”又云：“和气不独在古先，则圣人何故独优?”

王充关于“气”的概念已如上述，这对于理解王充的悲观主义人生观是非常重要的。因为既然每个人的命运的好坏都是由他受胎时所禀受的“气”的厚薄决定的，而“气”的禀受又是在冥冥之中由天随意完成的，则人显然对自己的一切都是无能为力的，他只能被动地承受自己的命运，而不能指望通过自己的努力来加以改变。而且，如下面将要说到的，王充认为构成人的命运的一系列概念，如“性”和“命”等，它们的好坏归根到底也是由禀气厚薄决定的。由此也可以看出，关于“气”的概念，乃是王充的悲观主义人生观的基础性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