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当王充把文分为“著作”之文与“说经”之文,把文人分成“著作者”与“说经者”时,他又提出了第二种立说基准,即重“著作”之文与“著作者”,而轻“说经”之文与“说经者”的立说基准。按照这种立说基准,凡是作者自己不依傍经典而写的文章,不管是论说还是史传,都是值得肯定的,而且这样的作者也是值得肯定的;而一切依傍经典而写的东西,不管是训诂还是注释,都是不值得肯定的,而且这样的作者也是不值得肯定的。王充之所以提出这种立说基准,是因为他自己的《论衡》是“著作”之文而不是“说经”之文,他自己是“著作者”而非“说经者”。
在王充的时代,经典具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学习和传授经典的人为数众多,故一般世人都认为说经之“世儒”高于写作之“文儒”。《书解篇》引世人之说认为:“文儒不若世儒。世儒说圣人之经,解贤者之传,义理广博,无不实见,故常在官位,位最尊者为博士,门徒聚众,招会千里,身虽死亡,学传于后;文儒为华淫之说,于世无补,故无常官,弟子门徒,不见一人,身死之后,莫有绍传。此其所以不如世儒者也。”王充则不同意世人的这种流行看法,他先公平地指出“文儒”与“世儒”均有补于世:“夫世儒说经意,文儒说圣情,共起并验,俱追圣人,事殊而务同,言异而义钧,何以谓之文儒之说无补于世?”(同上)但他又强调“文儒”比“世儒”更高。这首先是因为“世儒”之事迹有待“文儒”之记载才能流传:“世儒当时虽尊,不遭文儒之书,其迹不传。”“世传《诗》家鲁申公,《书》家千乘欧阳、公孙,不遭太史公,世人不闻。”(同上)而“文儒”之事迹则只靠自己之书便能流传:“古俊乂著作辞说,自用其业,自明于世。”“周公制礼乐,名垂而不灭;孔子作《春秋》,闻传而不绝。周公、孔子,难以论言。汉世文章之徒,陆贾、司马迁、刘子政、杨子云,其材能若奇,其称不由人。”(同上)故“文儒”优于“世儒”:“夫以业自显,孰与须人乃显?夫能纪百人,孰与廑能显其名?”(同上)其次,也是因为“世儒”比“文儒”易为:“世儒业易为,故世人学之多;其事可析第,故宫廷设其位。”“文儒之业,卓绝不循,人寡其书,业虽不讲,门虽无人,书文奇伟,世人亦传。”(同上)“世儒”之文是“虚说”,而“文儒”之文是“实篇”,故“折累二者,孰者为贤”的答案,自不难作出了。(https://www.daowen.com)
王充的这第二种立说基准,与他的第一种立说基准并不矛盾。在他的文论的价值序列中,如果说“无文”之人是最应该否定的,则“说经”之人就是第二该否定的。和第一种立说基准一样,他在此也称赞了一切著作之文和著作之人,其中既包括作经艺之文的周公、孔子,也包括作论说史传之文的陆贾、司马迁、刘向、扬雄。但如按照其第四种立说基准,即重诸子轻经艺的立说基准,则经艺之文又是应该受到贬低的。如按照第三种立说基准,即重造论著说之文轻其他各类之文的立说基准,则陆贾、扬雄的“造论著说”之文又应高于司马迁的史传之文和刘向的奏记之文。如按照第九种立说基准,即尚善心的立说基准,则所有这些著作之文又都不值得肯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