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当王充根据时代先后来评价文章时,他又提出了第七种立说基准,即厚今薄古的立说基准。按照这种立说基准,所有现代的文章都是值得肯定的,而所有古代的文章都是不宜过于肯定的。王充之所以提出这种立说基准,既是因为他具有厚今薄古的历史观,也是因为他自己的著作就是现代的文章。
根据这种立说基准,如将汉代之文与先秦之文相比,则汉代之文被给予了更多的肯定。在《齐世篇》中,王充肯定了扬雄的《太玄》和《法言》:“杨子云作《太玄》,造《法言》,张伯松不肯壹观。与之并肩,故贱其言。使子云在伯松前,伯松以为金匮矣!”张伯松因为扬雄的《太玄》、《法言》是今人著作而“贱其言”,王充则正因其是今人著作而批评了张伯松的做法。在《宣汉篇》中,王充肯定了尚未问世的《汉书》:“唐虞夏殷,同载在二尺四寸,儒者抽读,朝夕讲习。不见《汉书》,谓汉劣不若。亦观猎不见渔,游齐楚不愿宋鲁也。使汉有弘文之人,经传汉事,则《尚书》、《春秋》也。儒者宗之,学者习之,将袭旧六为七,今上上至高祖皆为圣帝矣!”王充当时还不知道其时班固正在作《汉书》,故还是用了假设语气,但如真有《汉书》,则王充亦定会因其是今人著作而给予肯定的。在《宣汉篇》中,王充肯定了杜抚、班固等人的《汉颂》:“观杜抚、班固等所上《汉颂》,颂功德符瑞,汪
深广,滂沛无量,逾唐虞,入皇域,三代隘辟,厥深洿沮也。”虽说这段话的主要意思是说汉德超逾前代,但也是王充这种厚今薄古立说基准的表现之一。因为正是由于杜抚和班固诸人的颂文是汉代作品,所以才受到王充的肯定的。(https://www.daowen.com)
按照这种立说基准,如将东汉之文与西汉之文相比,则东汉之文又被给予了更多的肯定。在《案书篇》中,王充肯定了他的同时代人和同乡人的一些著作,认为连扬雄和刘向也不能超过他们:“观伯奇之《元思》、太伯之《易章句》、文术之《咸铭》、君高之《越纽录》、长生之《洞历》,刘子政、杨子云不能过也。”伯奇是东番邹伯奇,太伯是临淮袁太伯,文术是临淮袁文术,君高是会稽吴君高,长生是会稽周长生,都是王充的同时代人或同乡人,因而受到了王充的高度肯定。在《案书篇》中,王充还肯定了另一批当代文人的赋颂记奏:“广陵陈子廻、颜方,今尚书郎班固,兰台令史杨终、傅毅之徒,虽无篇章,赋颂记奏,文辞斐炳,赋象屈原、贾生,奏象唐林、谷永,并比以观好,其美一也,当今未显,使在百世之后,则子政、子云之党也。”因为他们都是当代文人,因而受到了王充的肯定,认为他们不亚于先秦和西汉的一些著名文人。由此可见,尽管王充在《案书篇》中也主张“才有浅深,无有古今;文有伪真,无有故新”,但当他想要主张厚今薄古的文论时,他就顾不上保持客观公正的态度了。
按王充的第三种立说基准,即重造论著说之文轻其他各类之文的立说基准,史传是归入二等的,按第九种立说基准,即尚善心的立说基准,史传之文也不被认为有什么了不起;但在这里,从厚今薄古的立说基准出发,王充可以把《汉书》一类作品推崇到经典的地位。袁太伯的《易章句》这样的说经之文,按第二种立说基准,即重著作轻说经的立说基准,是应该受到贬低的;但在这里,却因是当代人著作而受到了充分肯定。按照王充的第五、第六、第九种立说基准,即重实文轻华文、重浅显易懂轻深覆典雅和尚善心的立说基准,赋颂之文是应该受到贬低的;但在这里却由于是当代人的文章,而受到了“文辞斐炳”的称颂,被比为像“屈原、贾生”,并被预言百世之后“必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