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正因为对文的作用抱有这种功利性的看法,所以王充在文的各种体裁中,比较重视实用性的文体,而相对轻视非实用性的文体。所谓实用性文体,是指经传、诸子、论说、书奏、颂赞等各类具有教化作用或实际功用的文体;所谓非实用性文体,是指辞赋这样的仅以传达美感为目标的文体。
从重视实用性文体的角度出发,王充在“说经”与“著作”的对立中站在“著作”一边,其所持理由就是“说经”之世儒不能使自己的事迹得到记载并流传下去,而“著作”之文儒则不仅能使自己,而且也能使别人的事迹得到记载并流传下去。《书解篇》说:“案古俊乂著作辞说,自用其业,自明于世;世儒当时虽尊,不遭文儒之书,其迹不传。周公制礼乐,名垂而不灭;孔子作《春秋》,闻传而不绝。周公、孔子,难以论言。汉世文章之徒,陆贾、司马迁、刘子政、杨子云,其材能若奇,其称不由人。世传《诗》家鲁申公,《书》家千乘欧阳、公孙,不遭太史公,世人不闻。夫以业自显,孰与须人乃显?夫能纪百人,孰与廑能显其名?”王充在此所表彰的,主要是史学家和政论家,他们能使自己也能使别人不朽,所以王充认为他们的“著作”有价值;而说经之徒则做不到这一点,所以不及著作之人。
此外,上书奏议之文也因其实际政治作用而受到了王充的肯定。《超奇篇》说:“观谷永之陈说,唐林之直言,刘向之切议,以知为本,笔墨之文,将而送之,岂徒雕文饰辞苟为华叶之言哉。”也就是说,由于他们的上书奏议都是“以知为本”而以文辅之的,而不是“徒雕文饰辞苟为华叶之言”的,所以是值得肯定的文体。(https://www.daowen.com)
不过,王充又认为,上书奏议之文若和以《论衡》为代表的“造论著说”之文相比,则其实际功利作用又要小得多,因为它尚不能处定是非和释疑解惑。《佚文篇》说:“发胸中之思,论世俗之事,非徒讽古经、续故文也。论发胸臆,文成手中,非说经艺之人所能为也。”又《案书篇》说:“两刃相割,利钝乃知;二论相订,是非乃见。是故韩非之《四难》,桓宽之《盐铁》,君山《新论》之类也。世人或疑,言非是伪,论者实之,故难为也。”也就是说,“造论著说”之文之所以值得肯定,是因为它有“论世俗之事”和“是非乃见”的实际功利作用,并且这一切都是作者自己“发胸中之思”和“论发胸臆”的结果。
从王充对“造论著说”之文、上书奏议之文和“著作”之文加以肯定的理由来看,也就不难理解他为什么要否定辞赋之文了。这是因为辞赋之文是以语言的美感为目标的文体,而不是以功利作用为目标的文体。王充在《自纪篇》中批评辞赋之文道:“深覆典雅,指意难睹,唯赋颂耳。”在《定贤篇》中又道:“以敏于赋颂、为弘丽之文为贤乎?则夫司马长卿、杨子云是也。文丽而务巨,言眇而趋深,然而不能处定是非,辩然否之实,虽文如锦绣,深如河汉,民不觉知是非之分,无益于弥为崇实之化。”王充这里固然是为了提出他的定贤标准,而特意否定“敏于赋颂、为弘丽之文”者的,但他对辞赋的否定态度却是一以贯之的,我们看《自纪篇》的同样批评便可明白。王充否定辞赋之文的理由是辞赋“不能处定是非,辩然否之实”,“民不觉知是非之分,无益于弥为崇实之化”,亦即没有道德教化作用,而只有“文如锦绣,深如河汉”,“文丽而务巨,言眇而趋深”的娱乐感官的审美作用。顺便说一句,王充在《佚文篇》中曾将文分为五等,即五经六艺之文、诸子传书之文、造论著说之文、上书奏记之文、文德之操之文,却没有辞赋之文的位置,由此亦可看出他对辞赋之文的否定态度。也许在王充看来,辞赋之文由于没有功利性,所以还是不入流的文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