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章　宋时烈与王充：功利主义文学观的普遍性问题

关于朝鲜时期道学家宋时烈(号尤庵，1607—1689)的文学观，据浅见所及，在韩国已有两篇论文作了专门研究，在中国则尚未有人付予注意。韩国的这两篇论文，一篇是金学主的《尤庵的诗观与诗》^[1]，一篇是李香培的《尤庵宋时烈的文学论研究》^[2]。其中尤其是李香培的论文，大量地发掘和整理了宋时烈文学观的材料，对宋时烈的文学观作了仔细的分析，可说是迄今为止对宋时烈文学观的一个最全面的研究。两篇论文在研究视角上有一个共同点，即都是从“道学”角度来把握宋时烈文学观的基本特征的。这应该说是确凿不移的至论，我对此亦表完全赞同。

不过，我过去曾经接触过汉代思想家王充(27—约97)，对于王充的文学观稍有了解。^[3]现在看了宋时烈的文学观，觉得与王充的相合之处颇多。然而宋时烈是一个纯然的道学家，一个儒家思想的坚定信仰者，而王充却是一个“异端”思想家，一个所有思想(包括儒家思想)的怀疑者和批判者，他们可以说正好分别处于传统思想的两端。在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的文学观中，怎么会有那么多的相似之处呢?我对此不能不感到兴味盎然。

与此同时，我不禁联想起了另一件事情，即现代中国的文人们，曾经公开地宣称要与传统思想——大概主要是指儒家思想——决裂，为此而对过去占有正统地位的儒家文学观，尤其是像宋时烈那样的道学家文学观，发起过一次又一次的冲击；然而他们所主张的“革命”文学观，比如像长期占有正统地位的“现实主义”文学观，其中却有相当的部分，与传统的儒家文学观一致。而且有意思的是，在传统的儒家文学观“受难”的同时，在现代中国的各种文学史或批评史论著中，王充的文学观却仍然受到了肯定的评价，尽管它与传统的儒家文学观颇有相似之处。(https://www.daowen.com)

简而言之，虽说在王充、道学家和现代中国文人之间存在着巨大的思想和精神断层，但是他们的文学观中却隐然具有某种相通的东西。这种相通的东西，就是对于文学的功利主义态度，人们一般称之为功利主义文学观。所谓功利主义文学观，借用刘若愚的话来说，就是“基于文学是达到政治、社会、道德，或教育目的的手段这种概念”^[4]。

因而我们认为，除了思想流派的属性(比如王充的“异端性”，宋时烈的“道学性”，现代中国文人的“革命性”)之外，我们还可用更为宏观和超越的眼光，从诸如功利主义文学观这样的角度，去看待他们的文学观的共同点，并由此加深对于功利主义文学观的普遍性的认识，也进而加深对于一般的文学理论的普遍性的认识。

本章即试图通过对于宋时烈和王充的文学观的比较，来从一个侧面接近功利主义文学观的普遍性问题(在涉及宋时烈的文学观时，现有的两篇韩国学者的论文，指示了宋时烈文学观材料的出处和线索，为本章的写作提供了便利，谨此说明，并申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