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功利主义文学观的最基本的要点，便是认为文学本身并不是独立自足的存在，而只不过是达成其他目的的“工具”。宋时烈和王充的文学观都具有这种特点。

从总体上来说，宋时烈和王充都是“文”的肯定论者；然则他们的肯定“文”，并不是因为重视“文”的审美价值，而是因为重视“文”的功利价值。对他们来说，“文”始终只是第二性的，而其所要达成的目的才是第一性的。

宋时烈就是这么认为的。他在《百拙韩相国文集序》中说：“事业其实也，文章其华也。见其华而知其实，则非徒不相掩，而反相有助矣。然则彼与此自将相为终始矣，何待余言之赘乎!”(《宋子大全》卷一三七)也就是说，在宋时烈看来，文章是“华”，而事业是“实”，见“华”可以知“实”，所以“华”不是不重要的，甚至是可以助“实”的；然而比起“华”来，“实”自然是更为重要的，没有“实”，“华”便无所附着。在《洪忍斋遗集序》中，宋时烈也说过类似的话：“则公之不朽于后者，必不待诗文；而唯诗文者，亦公英华之发，则亦何可泯没耶?”(《宋子大全》卷一三七)如果说诗文是“英华”的话，那么事业就是“实质”，在宋时烈看来，虽然“英华”不可泯没，但显然“实质”是更重要的，是更易使人不朽的。当然，对道学家宋时烈来说，最根本的“实”，其实不是“事业”，而是儒家思想之“道”；毋宁说，比起儒家思想之“道”来，连“事业”也只能说是“华”了。比如他在《市南俞公神道碑铭》中说：“窃谓故者文章事业，皆出于此学。后世自为一物，而学为无用之空言矣。”(《宋子大全》卷一六二)所谓“此学”，即指“道学”，亦即是指儒家思想之“道”，宋时烈认为这才是文章、事业之“华”所由附着之“实”。

宋时烈的“华”、“实”之论，使我们联想到了王充的“华”、“实”之论，二者实在是非常的相似。王充在《论衡》(下引王充文均出《论衡》，不再一一注明)的《书解篇》中说：“夫人有文质乃成。物有华而不实，未有实而不华者。《易》曰：‘圣人之情见乎辞。’出口为言，集札为文，文辞施设，实情敷列。夫文德，世服也。空书为文，实行为德，著之于衣为服。”有意思的是，在谈到“文”与“德”、“质”、“情”的关系时，王充也是用“华”与“实”来作比喻的。在王充看来，“文”是很重要的，没有“文”，便不能成“质”，便不能达“情”，便不能表“德”，宛如衣上没有文采，又如植物结实却不开花；然而比起“文”来，“德”、“质”、“情”是更重要的，是“文”的基础，没有它们，就不会有“文”，宛如文采的无衣可附，又如植物不结实而徒有花。当然，对“异端”思想家王充来说，其所谓的“德”、“质”、“情”之“实”，却不会是儒家思想之“道”，而应是一种更为抽象的东西。(https://www.daowen.com)

正是因为重视“文”的功利价值，把它看作是达成“实”的工具，所以宋时烈和王充都主张“道文一致”论或“文德合致”论，而不赞成厚此薄彼或偏于一隅者。这是因为无论偏向于哪一隅，都将导致于“实”有所损失。

李香培文认为，宋时烈是“道文一致”论者，这诚然是不移之论。宋时烈乃是作为一个道学家，而又认识到“文”对于“道”的重要性，所以才主张“道文一致”的。在《谿谷张公神道碑铭》中，他引述张维的看法，来批评道文不一致论者：“最以文与道判以为二为末学之陋，此韩、欧之所不免而朱子之所深斥者也。”(《宋子大全》卷一五六)也就是说，在宋时烈看来，“文”与“道”是应该而且可以一致的，做不到这一点的人都是“末学之陋”，即不是纯然的道学家，连韩愈和欧阳修亦未能免于此责。从“道文一致”论出发，他批评了厚此薄彼或偏于一隅者。如其《语录》中记载，他批评了文不符道者，认为这乃有损于道：“静庵学问禀质超越一世，而其文则未善。是知道学自道学，文章自文章耳。”(《宋子大全》附录卷十八崔慎录下)这里看起来宋时烈是主张“文”、“道”两分，其实他是不满于赵光祖未能以文符道，不免于道学也功亏一篑耳。与此同时，他也批评了“文”中无“道”者，认为那样的“文”乃是“无用之空言”。如他在《市南俞公神道碑铭》中说：“窃谓故者文章事业，皆出于此学。后世自为一物，而学为无用之空言矣。”(同前)“无用之空言”当然亦是有损于“道”的，因而亦属宋时烈反对之列。在他看来，只有像朱熹那样“道文一致”，才是道学家应该追求的目标。如其《语录》中记载：“问：朱子道德，孔子后一人也，文章何如?先生曰：朱子之文，无所不具，而从心所欲，吐辞为文，则窃恐文章亦莫如朱子也。”(同前)宋时烈认为朱熹是最高的道学家，因为他做到了“道文一致”。

王充也是一个“文德合致”论者。他是作为一个思想家，又认识到“文”对于阐述思想的重要性，才强调“文德合致”论的。在《书解篇》中，他阐述了“文”、“德”的相关性：“德弥盛者文弥缛，德弥彰者文弥明。大人德扩，其文炳；小人德炽，其文斑。官尊而文繁，德高而文积。华而睆者，大夫之箦，曾子寝疾，命元起易。由此言之，衣服以品贤，贤以文为差。愚杰不别，须文以立折。”王充这里的“文德合致”论，与上述宋时烈的“道文一致”论，看起来不太一样，因为宋时烈是强调“道”、“文”应该一致，而事实上存在着不一致的现象；而王充则强调“文”、“德”天然合致，事实上不会存在不一致的现象。不过在主张“道文一致”或“文德合致”这一点上，两人其实却是具有共同点的。而且，王充在这里为了强调文的重要性，有无条件地赞美有文者的倾向；而在其他一些地方，他其实也是批评过无“德”之“文”或无“文”之“德”的。

如上所述，虽然在功利目的的具体内容上，宋时烈和王充的看法大相径庭，但在强调“文”的功利价值，强调“道文一致”或“文德合致”方面，宋时烈和王充的看法却非常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