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三

正因为把“文”看作是达成其他目的的“工具”,而不是独立自足的存在,所以在各种文体之中,宋时烈和王充都比较喜欢较能起“工具”作用的文体,而不喜欢较不能起“工具”作用的文体;或者在某种文体较能起“工具”作用时便称赞它,在其较不能起“工具”作用时便批评它。尤其是对于那些审美价值较强的文体,比如宋时烈时代的诗歌,王充时代的辞赋,宋时烈和王充更是关注于它们的“动向”,即它们在功利价值与审美价值之间的偏重问题。如果它们偏重于审美价值,他们就对它们持贬低态度;如果它们偏重于功利价值,他们就对它们持肯定态度。

在宋时烈的时代,对于一般的文人们来说,作诗是一种必不可少的修养。即使宋时烈也不例外,也作了不少诗歌。不过正如金学主、李香培二文所指出的,宋时烈曾多次发表意见,贬低诗歌的重要性,否定作诗的必要性。比如其《语录》中记载:“问:士之不能作绝句、律诗者,何如?先生曰:诗词作之可也,不作亦可也。不能作诗词,何害之有?”(《宋子大全》附录卷十八崔慎录下)为什么诗词“不作亦可”,且不作“何害之有”呢?他在《经筵讲义》中的说法,大概可以回答这一问题:“不要人学作诗文,恐其僻于一边,故不要为之矣。”(《宋子大全》拾遗卷九)盖是恐人“僻于一边”之故。那么,“僻于一边”又是什么意思呢?猜想起来,盖是耽于诗词的审美价值,而忘却了它的功利价值吧?正因如此,所以宋时烈一边提醒学子们注意,“伊川平生只作小诗一首矣”(《宋子大全》拾遗卷九《经筵讲义》),即道学家亦并不太重视作诗;一边连声名显赫的杜诗也不愿教给学子:“有人欲学杜诗,先生却之曰:‘此等诗词,吾所不知者也。’辞而不诲。”(《宋子大全》附录卷十八崔慎录下)意思是杜诗也有让人太耽于审美价值的危险。其实不限于诗词,推至极端,正如上文所引《经筵讲义》中提到的,连“诗文”——包括文章,也是可以不作的。这就像认为作文有害于“道”的二程兄弟一样,有点走向事实上不是文学观的“反理论”了。[8]

在王充的时代,最流行的文体是辞赋而不是诗歌,一般的文人也几乎都热衷于辞赋创作。然而王充主要是一个思想家,而不是一个辞赋家(他流传至今的辞赋作品,只有《果赋》的一句残句),所以他不喜欢辞赋,而是喜欢论说文。不过反过来也可以认为,也许正因为他喜欢论说文,而不喜欢辞赋,所以他才成了一个思想家,而不是一个辞赋家吧。然则为什么王充不喜欢辞赋呢?那是因为在王充看来,辞赋的审美价值太强,而其功利价值则太弱,这被他看作是辞赋的一个致命弱点。他在《自纪篇》中批评辞赋说:“深覆典雅,指意难睹,唯赋颂耳。”在《定贤篇》中批评辞赋说:“以敏于赋颂、为弘丽之文为贤乎?则夫司马长卿、杨子云是也。文丽而务巨,言眇而趋深,然而不能处定是非,辩然否之实,虽文如锦绣,深如河汉,民不觉知是非之分,无益于弥为崇实之化。”正是因为辞赋太富于审美价值,而太缺乏功利价值,所以自它问世之日起,就一直受到儒家文人的指责;喜欢它的文人们,则试图用“曲终奏雅”的方法,来稍稍弥补它的这一“缺陷”;[9]而到了王充,则干脆大笔一挥,把它整个儿给否定了。自然,王充对于辞赋的否定,出发点与儒家文人不同。儒家文人的出发点,是认为辞赋不能起人伦教化作用;而王充的出发点,则是认为辞赋缺乏“处定是非”的辩理能力!(https://www.daowen.com)

在宋时烈的心目中,如上所述,诗词或诗文都是可以不作的,如果它们只是偏重于审美价值,而忘却了功利价值的话;然而如果它们能偏重于功利价值的话,则自然又当别论了。在那样的时候,宋时烈不仅不贬低它们,而且反要肯定它们。在《书闵台叟所编五伦诗后》中,他称赞了闵台叟所编的《五伦诗》,因为它偏重于功利价值,能起人伦教化作用;同时,它还对诗歌的功利价值作了如下阐发:“然必以诗为主者,岂非以讽咏抑扬之间,其感人易以入,而兴起其好善恶恶之心,如朱子之训也耶……而诗之为用,亦岂他书之可比哉!”(《宋子大全》卷一四七)他在此所主张的诗歌有用论,与上文所述的诗歌不作论,看起来是互相矛盾的,但其实却并不矛盾。其关键即在于诗歌能否起功利作用:能起功利作用的话,便当“为主”,便为“他书”所不可比;不能起功利作用的话,便可“不作”,便也“不要人学作”。

由于辞赋即使“曲终奏雅”,即使“劝百讽一”,也不能像诗歌那样起到什么功利作用,所以在王充的心目中,它几乎是完全“无用”的文体。然而在《案书篇》中,他提到一批当代文人时,却对他们的辞赋赞誉有加:“广陵陈子廻、颜方,今尚书郎班固,兰台令史杨终、傅毅之徒,虽无篇章,赋颂记奏,文辞斐炳,赋象屈原、贾生,奏象唐林、谷永,并比以观好,其美一也,当今未显,使在百世之后,则子政、子云之党也。”这又是为什么呢?原来,这是因为虽然辞赋不能“处定是非”,不能“辩然否之实”,即没有什么功利价值,但从长远来看,从文化全体来看,辞赋却能代表一代人文,成为一个时代的文化点缀,起到文饰当代政治的作用,所以仍是具有“积极”意义的,从而受到了王充的肯定。在这里起决定作用的,仍然不是辞赋的审美价值,而是其广义上的功利价值。

如上所述,虽然在文体的具体评价标准上,宋时烈和王充的看法各不相同,但是在根据文体的功利价值来评价文体上,宋时烈和王充的看法却是基本一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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