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正因为把“文”看作是达成其他目的的工具,而不是独立自足的存在,所以在文章的各种风格中,宋时烈和王充都肯定明白易晓的文风,反对华而不实的文风。这是因为在他们看来,前一种文风能够较好地起到“文”的功利作用,有助于功利目的的圆满实现;而后一种文风则不能很好地起到“文”的功利作用,有碍于功利目的的圆满实现。
宋时烈自己所作的文章,就像他所推崇的朱熹的文章一样,大抵是明白易晓的。在评论他人的文章时,他也采取了同样的标准,肯定了明白易晓的文风。比如他在《沙溪先生遗稿序》中,称赞了金长生文风的“质实浑厚”:“我文元公先生,一生沉潜理窟,不事著述。或不得已而见于文字,则质实浑厚,绝去华饰。故见者曰:大朴未散也。”(《宋子大全》卷一三九)在其杂著《偶记》中,他又引朱熹之语,肯定了“明白磊落”的文风:“至其为文,则又务为明白磊落,指切事情,而无含糊脔卷、睢盱侧媚之态,使读之者不过一再,即晓然知其为论某事出某策,而彼此无疑也。”(《宋子大全》卷一三二)也就是说,在宋时烈看来,理想的文风应是“质实浑厚”、“绝去华饰”、“大朴未散”的,应是“明白磊落”、“指切事情”、令人“晓然”易知的。只有具有这种文风的文章,才适于表现儒家思想之“道”,才能对读者发生切实的“积极”影响。反之,那种充满“华饰”的文风,那种“含糊脔卷”、“睢盱侧媚”的文风,则因不适于表现儒家思想之“道”,不能对读者发生切实的“积极”影响,而受到了宋时烈的批评。如在同上《偶记》中,他又引朱熹之语,批评了华而不实的文风:“制行立言,专以酝藉袭藏、圆熟软美为尚。使与之居者,穷年而莫测其中之所怀;听其言者,终日而不知其意之所乡。”(同前)在《晴峰集序》中,他对这种文风作了更痛烈的批评:“然辞语之富丽,节族之清越,则其所谓性情者,虽或不纯乎天理之正,而反为其笼罩掩盖者多矣。于是乎淫哇混乎宫徵,繁促间乎黄簇,真伪之辨,不易而甚难矣。”(《宋子大全》卷一三八)华而不实的文风的具体表现,便是“酝藉袭藏”、“圆熟软美”,便是“辞语之富丽”、“节族之清越”。宋时烈之所以反对这种文风,正在于其或能“笼罩掩盖”人之“性情”,使它不能“纯乎天理之正”,亦即妨碍“存天理,灭人欲”的“道”的实现。换句话说,也就是这种文风过于偏重于审美价值,而忽视了“文”的功利价值,所以才受到了宋时烈的批评。而宋时烈这么主张的理论根据,则是儒家的文学观。其《沙溪先生遗稿序》说:“《语》曰:辞达而已。宋子释之曰:不以富丽为工。”(同前)其《晴峰集序》说:“故《鲁论》曰:有言者不必有德。”(同前)这些说法,和他的看法一样,是他的看法之所本。他在《沙溪先生遗稿序》中总结说:“然则学之为道,岂文华之可与哉!”(同前)明确地表示了反对“文华”的立场。(https://www.daowen.com)
王充自己的文章,也是用明白易晓的文风写成的,正如他在《自纪篇》中所说的:“充书形露易观”,“《讥俗》之书,欲悟俗人,故形露其指,为分别之文”,而《论衡》之书也是这样。基于他自己的写作实践,他所认为的理想的文风,也是明白易晓的。如他在《自纪篇》中说:“口则务在明言,笔则务在露文。高士之文雅,言无不可晓,指无不可睹。观读之者,晓然若盲之开目,聆然若聋之通耳。”“夫口论以分明为工,笔辩以荴露为通,吏文以昭察为良。”其说法与宋时烈在《偶记》中的说法相似,都强调文章应该明白易晓,认为这才是理想的文风,因为它有助于功利目的的实现。与此同时,王充也批评了华而不实的文风,认为它有碍于功利目的的实现。他在《自纪篇》中说:“夫养实者不育华,调行者不饰辞。丰草多落英,茂林多枯枝。为文欲显白其为,安能令文而无谴毁?救火拯溺,义不得好;辩论是非,言不得巧。入泽随龟,不暇调足;深渊捕蛟,不暇定手。言奸辞简,指趋妙远;语甘文峭,务意浅小。”他在《本性篇》中也说:“酆文茂记,繁如荣华,恢谐剧谈,甘如饴蜜,未必得实。”也就是说,王充之所以反对“语甘文峭”的文风,反对“繁如荣华”的文风,乃是因为这种文风“未必得实”,这种文风“务意浅小”,也就是有碍于功利目的的实现。
如上所述,虽然在用明白易晓的文风来达成什么功利目的上,宋时烈和王充的看法各不相同,但是在肯定明白易晓的文风、反对华而不实的文风、更好地达成功利目的这一点上,宋时烈和王充的看法却十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