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单一”与“综合”互补
“单一”与“综合”互补,也是中西医可以互补的重要方面。西医治病,大多严格针对病因治疗,不同的细菌感染用不同的抗菌药物;癌症适合手术者则手术,适合放疗者则放疗;当前分子靶向治疗也大多针对1个靶分子。而中医则不同,强调“辨证论治”,针对病人阴阳、虚实、表里、寒热等方面的偏胜,采取不同治则。如果用中药治疗,基本上都是“复方”(综合治疗)。就癌症而言,如果承认是全身性疾病,则单一的局部治疗显然不够,综合治疗应是长远战略方向。其实很多疾病,包括传染病在内,多是全身性疾病。因为中医认为“邪之所凑,其气必虚”,外因通过内因起作用,所以仅针对外因不够,还需要针对内因。
微故事

郑姓女病人原预期生存半年,经四次治疗后竟生存30+年
那是1986年的事,一位姓郑的中年女病人来看病,发现验血甲胎蛋白升高达920微克/升(正常值为低于20微克/升),超声波检查看到肝内有多个大肿瘤,因为病人有多年乙型肝炎感染背景,所以诊断为中晚期肝癌入院。那时凡是病人身体状况还好、没有手术禁忌,都尽量开刀,看看能够给病人做些什么。手术果然见肝内有多个肿瘤(如上图红色框框所示),分别为9厘米×8厘米、6厘米×5厘米,还有1 ~ 3厘米直径肿瘤7个。肿瘤太多,切除是不可能了,我们取下组织标本经病理检查证实为肝细胞癌。既然不能切除,只好做肝动脉结扎合并肝动脉插管。肝动脉结扎的目的是减少肿瘤的血液供应使肿瘤坏死,而肝动脉插管是准备术后通过导管灌注杀癌的药物,这种办法好比“地道战”,直通敌巢,杀灭肿瘤较多而机体损伤较小。因为这是不大的手术,病人恢复顺利。术后便在动脉内注入碘131—碘油(131I—Lipiodol,是一种能较多进入肿瘤血管的制剂,由于油剂堵塞肿瘤的动脉供应使肿瘤坏死,加上放射性核素碘131,可以通过内放射进一步杀伤肿瘤)。患者还合并应用顺铂肝动脉内灌注化疗、混合菌苗(MBV,源于Coley毒素)免疫治疗、辨证论治的中药治疗。由于随访过程中超声波检查看到肿瘤缩小,甲胎蛋白也降至62微克/升(提示仍有残癌),于1988年(第一次手术后1年4个月)再手术,切除已缩小的肝右前叶和左内叶的肿瘤,因未能全部切除肿瘤,故属于“姑息性切除”,但切除部分病理检查未看到残癌。对肉眼看到的未能切除残癌,再在肿瘤结节内注入无水酒精(可以产生凝固性坏死以杀灭残癌)。这样的“综合治疗”给病人带来8年的和平环境。但“好事多磨”,1994年(8年后)发现肝癌转移到肺和纵隔淋巴结,这时病人并没有悲观失望,而是积极处治。于是又动了大手术,做了右上肺和纵隔淋巴结转移癌的切除,术后再做放射治疗。这样较彻底的“综合治疗”,竟给病人带来又一个10年的和平时期。该病人没有因此放松警惕,2014年(28年后)又发现左右肝各有1个小癌灶复发,于是又行射频消融和无水酒精注射。没有想到,这样晚期的肝癌病人竟生存30年以上!
笔者小议
这位预期生存半年的肝癌病人竟生存30年以上,应该算是奇迹。如果要问,这位病人用了什么灵丹妙药,倒真难回答。的确,她之所以获得长期生存,绝不是一次手术、一种疗法、一种灵丹妙药所能达到的。以笔者管见,可以归纳在上页图中所示红框内的“四大战役”“十种疗法联合与序贯应用”和“消灭与改造并举”的方针。
(1)“四大战役”(上页图紫色背景内所示): 病人获得长期生存是“四大战役”的结果,绝不是“一榔头”治疗的结果。现在很多疾病的治疗,无论医生与病人很多都寄希望于“一榔头”,例如小肝癌,寄希望于手术切除,而手术成功后便以为万事大吉。这位病人当年既然无法手术切除肿瘤,如果不治疗,这么多的肿瘤病灶,预期只能生存半年。(https://www.daowen.com)
而当年(1986年)采取了肝动脉结扎+肝动脉插管,通过肝动脉插管先后灌注碘131—碘油(其杀伤力比化疗药大)和顺铂化疗,这些治疗虽不能根治肿瘤,却能大量杀死癌细胞,因为在后来二次切除的肿瘤标本中已看不到活的癌细胞。这样病人生命便从半年延长到两年,这是第一个战役。
如果1988年不抓住肿瘤缩小的时机将肿瘤大部切除,再对未能切除的肿瘤采用无水酒精注射,病人就难以生存至1994年,这是第二个战役的结果。
1994年病人遇到癌症的重大反扑,出现了肺转移和纵隔淋巴结转移,如果那时病人和医生都采取放弃的态度(甚至当前,对于这样严重复发转移的情况,采取放弃态度的仍不属少数),病人最多只能生存8年。但医生和病人当年采取了非常积极的态度,既做了肺转移癌和纵隔淋巴结转移癌的手术切除,又在术后进行了放射治疗,这样积极的治疗又使病人能够生存至28年,这是第三个战役。
由于病人警惕性很高,所以能够在2014年及时发现肝内较小的复发转移灶,并又一次采取积极的治疗,这时用的是肝内射频消融(用热的方法来消灭肿瘤)和无水酒精注射。第四个战役的成功,使病人生存至今30多年,所以绝非“一榔头”“一种疗法”的结果。
(2)“十种疗法的联合与序贯应用”,即“综合治疗”: 在这30多年中,病人曾经使用过的疗法至少有11种,不是吗?① 肝动脉结扎。② 肝动脉插管碘131—碘油灌注。③ 肝动脉插管顺铂化疗灌注。④ 混合菌苗(MBV)。⑤ 中医辨证论治。⑥ 姑息性肝癌切除。⑦ 肝癌瘤内无水酒精注射。⑧ 肺转移癌切除。⑨ 纵隔淋巴结转移癌切除。⑩ 纵隔癌转移术后外放射治疗。
肝内复发转移癌灶的射频消融。这11种疗法是根据不同的情况单独、联合或序贯应用的。其实最新的医学发展动态,也已出现“多学科诊疗团队模式”,分子靶向治疗也出现综合应用的趋势,例如最新的针对两个不同的免疫检查点(CTLA4和PD—1)制备的分子靶向治疗剂,是对付黑色素瘤的重大进展,如果两种合用就比单一应用要好(详见本书第七章,202页)。
(3)“消灭与改造并举”: 有一点也许容易被忽视,过去说要综合治疗,往往想到的是不同的消灭肿瘤疗法的综合治疗,例如手术后加放化疗。其实综合治疗有两大类,即“消灭+消灭”的综合治疗,以及“消灭+改造”的综合治疗,后者往往被忽视,因为“改造”没有直接杀死癌细胞的作用,但这确是综合治疗中不可或缺的。在上述11种疗法中的免疫治疗和中医辨证论治多属于“改造”的办法,因为这两类办法大多不是直接杀灭肿瘤的。这就好比以前说过的,对待犯罪问题,光有死刑不够,还需有徒刑。徒刑就好比“给出路”的政策,因为癌细胞是正常细胞变来的,不是外敌入侵,是有可能被改造好的。再者,现代医学虽然也已注意到综合治疗的重要,然而中西医在这方面的互补仍有很大空间,因为西医的综合治疗常根据病因去找线索,而中医的“综合治疗”则是从另外一个角度去寻找线索。例如中医从实证与虚证(又可分为阴虚与阳虚),热证与寒证,等等(这些都是西医所不注意的),似乎是从更高层次调控的角度,而不是从疾病局部的角度去找线索。为此互补将不是重复,而是增添了新途径。
总结一下,病人能够生存30多年,是在不断消灭肿瘤有生力量的基础上保存自己,而消灭肿瘤和保存自己是靠灵活的“综合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