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哲学范畴的“心”
中国先哲对“心”这个范畴做了种种解释,大概言之,“心”有三种主要含义。一是道德之心,以孟子为代表,指人的情感心理升华而形成的道德意识,是道德理性范畴。二是理智之心,以荀子为代表,指认识事物的能力,是认知理性范畴。三是虚灵明觉之心,以佛道为代表,指虚而明的本体状态或精神境界,是超理性的本体范畴。[3]说得更具体些,中国哲学中的“心”主要有五方面的意涵。(https://www.daowen.com)
1.以“心”指称人的思维认识能力
在古代,只有少数几个医学家否定心的思虑功能,提出脑是思想的器官。但对普通一般人来说,人们普遍认为心是一种超越眼、耳、鼻、舌、身五官的认识器官,心成了神秘而有力量的东西,《黄帝内经》中说:“夫心者,五脏之专精也。”(《黄帝内经·素问·解精微论》)眼、耳、鼻、舌、身只能达到对具体事物的认识,即只能看到事物的外貌,而心则是更深层次的思维器官。在这种理解的基础上,古人对心的这种认知功能给予高度关注。孟子说:“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孟子·告子上》)认为心这个器官是用来思考的;管子说:“心也者,智之舍也。”(《管子·心术上》)认为心是人的精神活动的居所;到宋代大儒朱熹时,也还是认为:“心者,人之知觉,主于身而应事物者也。”[4]古人以“心”作为指称人的自觉精神活动的概念,但此精神活动并非指抽象的理论思维,其核心是“情”,即朱熹所谓的“既发为情”基础上的意识活动。
2.以“心”指称人的喜乐好恶的情绪或心理活动
中国哲学中又以“心”来指认人的思想、情感、意志、欲望等心理状态、心理活动的表现。张载说:“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5]《周易》的“心恻”“熏心”,是指某种特定的心情;《左传》中的心,也有心情、意志的意思。荀子对心的这种主宰人的思想感情的作用做了更加具体的描述:“形具而神生,好恶喜怒哀乐臧焉,夫是之谓天情。耳目鼻口形,能各有接而不相能也,夫是之谓天官。心居中虚,以治五官,夫是之谓天君。”(《荀子·天论》)“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贫苦,人之大恶存焉。故欲恶者,心之大端也。人藏其心,不可测度也;善恶皆在其心,不见其色也。欲一以穷之,舍礼何以哉?”(《礼记·礼运》)
3.以“心”指称人的知觉能力和主体自我意识
所谓主体意识,是指在人与外界、主体与客体的关系中,主体对于客体的主观认识。“公都子问曰:钧是人也,或为大人,或为小人,何也?孟子曰:从其大体(指心——引者注)为大人,从其小体(指耳目之类——引者注)为小人。……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此天之所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此为大人而已矣。”(《孟子·告子上》)这就是说,在孟子看来,只有具有主观自我思维能力的人,才是一个真正的人(所谓“大人”)。古代学者都认为,人与木石的最大区别,就在于人有知觉能力和意识活动。人的主体意识(“心”),是人心的特性。荀子说:“心有征知。征知,则缘耳而知声可也,缘目而知形可也。然而征知必将待天官之当簿其类然后可也。五官簿之而不知,心征之而无说,则人莫不然谓之不知。此所缘而以同异也。”(《荀子·正名》)陆九渊承袭孟子的思想,也认为“心”有能知能思的能力:“心之在人,是人之所以为人,而与禽兽草木异焉者也。”[6]他认为“心”能知能思,才会看得深远或有睿智,才会成为圣人。对此,刘宗周形象地比喻说:“心如谷种,仁乃其生意。生意之意,即是心之意。意本是生生,非由外铄我也。”[7]
4.以“心”指称人内在的道德良知本性
中国古代的主流文化都倡导“人皆有之”的族类道德伦理之心,认为扩充、发扬这种道德伦理之心,便可作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准则。儒家学说都以心为“仁义之心”,“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孟子·尽心上》),强调人最基本、最重要的道德标准,是仁义礼智;仁义礼智之端始,便是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孟子说:“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孟子·告子上》)这就是说,人的道德良心不是道德伦理原则向道德主体的灌输,而是根据人的本心建立起来的道德的自觉,这种道德自觉,也就是一种“良知”。这种人所固有的本心或良心,即所谓“人之初,性本善”。这就是说,在孟子这里,人实际上具有“二心”,即道德本心和个体意识。而道德本心,便是孟子所说的“性”,性与本心也就是同一的。孟子对心性同一的规定,影响了后来整个儒家的心性哲学的历史。
5.以“心”作为天地万物的本原
本体在中国哲学中叫作本根,是指寻究天地万物产生、存在、发展变化之根本原因和根本依据的学说。中国文化以人性与世界性的价值统一为学术之根基,“故人者,天地之心也,五行之端也,食味、别声、被色而生者也。”(《礼记·礼运》)
在中国心性史上,佛学第一次把心提到本体的高度,提出了“心体”说。中国佛教较早创立的宗派天台宗,提出了所谓“三谛圆融”说,认为万法唯心,三千在一念心,包罗万象的宇宙整体就在一念心的活动之中。事事物物是心的产物,是心的变现,这样心就成为世界万物存在的根据及万法现象背后的本体。“一切诸法,依此心有,以心为体。”[8]“百法界即具三千种世间,此三千在一念心。”[9]包罗万象的宇宙整体,都是一念心的产物,心是世界万象的根据。在宋明理学中,朱熹说“盖天下万事,本于一心”[10],陆九渊提出“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11]。在他们的思想中,“心”便包含了自然万物和人类社会的万事及万物万事之理,也就是说“心”是它们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