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学是以“知善知恶”为终极追求的思想学说
作为儒家学说的心学本质上是一种以“性善论”为理论基础的伦理道德哲学和社会政治哲学。王阳明即以“知善知恶”为中心来揭示自己所创立的“致良知”心学真谛：“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是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28]
“为善去恶”是心学社会政治哲学的现实目标,“知善知恶”既是心学哲学的主体内容,又是其追求“无善无恶”终极目标的基本理路。其实,王阳明所说的这种“为善去恶”的道德精神,也贯穿于自先秦至现代中国心学哲学之中,历史上各个不同学派的心学学说无不以“知善知恶”为原则贯穿其中。
1.陆九渊“吾心之良,吾所固有”的“做人之学”
陆九渊是“陆王心学”的开创者,其全部学术活动和思想都是围绕着“如何做人”这一主旨展开的。象山心学的主旨强调人的主体作用,主张为学必须“先立乎其大者”。他说：
近有议吾者云：“除了先立乎其大者一句,全无伎俩。”吾闻之曰：诚然。[29]
那么,象山所言必须首先确立的“其大者”是什么呢?这就是他常说的“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即是所谓“人皆有是心,心皆具是理,心即理也”。[30]由于“心即理”,“理”就是“善”,所以,人心本善。于是,陆九渊就由“心即理”的心性论走向了“吾心之良,吾所固有”[31]的“性善论”。他说：“人者,政之本也;身者,人之本也;心者,身之本也”,而“仁,人心也”。[32]“心”的本质是“仁”。“仁”的具体内容是仁义礼智“四端”。“四端者,即此心也,天之所以与我者,即此心也。人皆有是心,心皆具是理,心即理也”[33]。正是“人心”的“仁”,把人与禽兽区分开来：“仁,人心也。心之在人,是人之所以为人,而与禽兽草木异焉者也。”[34]因此,他一生的学术活动,都在不遗余力地塑造他心目中的“大人”“大丈夫”理想,并从中阐发“做人”的道理和准则。
在陆九渊看来,所谓“大人”“大丈夫”,必须是“自立的”,“不失本心”的人。按照陆九渊的理解,“四端即是本心”,明理、立心,扩充四端,就能真正体会万物皆由心生,就能做到不役于外物而自作主宰。他说：
汝耳自聪,目自明,事父自能孝,事兄自能弟,本无欠缺,不必他求,在自立而已。[35]
他批评“今人略有些气焰者,多只是附物,元非自立也”[36]。针对朱熹教人在书本上用功夫而忽视践履(行)的功用,陆九渊说：“若某不识一个字,亦须还我堂堂地做个人。”[37]在陆九渊看来,朱子教人只重知的一面,而知的未必都能行。因此,陆九渊强调行的作用,认为“不识一个字”,也可“堂堂地做个人”。“堂堂地做个人”,就是他说的做“大人”“大丈夫”。他解释道：“孩提无不爱其亲,不失其心即大人。从此劝君休外慕,悦亲端的在诚身。”[38]陆九渊认为自己就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大人”。他说：“我无事时,只似一个全无知无能底人,及事至方出来,又却似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之人。”[39]陆九渊还十分自负地用诗的语言形象描绘了这种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形象,他豪迈地写道：
仰首攀南斗,翻身倚北辰。举头天外望,无我这般人。[40]
陆九渊强调做不失“本心”的“大人”,即使“不识一个字”,也可“堂堂地做个人”的思想主张,和孟子所说的“人皆可以为尧舜”,荀子所说的“涂之人可以为禹”等均属同一含义,皆意谓人人可以为圣人。而其倡导的“大人”人格又是对孔子所言“君子”人格、孟子所言“大丈夫”风范等理想人格的阐扬。这些思想在后来的王阳明“良知”学说中直接得到高度发挥,产生了重要的历史影响。
2.王阳明“圣人气象不在圣人,而在我矣”的“致良知”之学
王阳明常把孔孟周程朱陆连同己之学称为“圣人之学”,并常与“举业”相对。他从“夫心之本体,即天理也。天理之昭明灵觉,所谓良知也”[41]“良知者,心之本体”[42]的基本观点出发,认为人性中的“天理”是人心的本体状态,它由人心自本自根,不须外求。他指出：“心外无物,心外无事,心外无理,心外无义,心外无善。”[43]所以,王阳明强调：“问为学,立志而已,问立志,为学而已。立即立做圣人之志,学即学为圣人之学,而学莫先于立志。”[44]他又言：
若体认得自己良知明白,即圣人气象不在圣人而在我矣。[45]
在王阳明看来,最高的精神境界须由自己去接近,去体会,去把握。欲修身当正心,正心当依靠自己。“以水为喻,活水有源,池水无源,有源者由己,无源者从物,故凡不息者皆有源,作辍者皆无源故耳”[46],依靠自己方能有活水,方能使道德功夫源远流长。王阳明反复申明圣贤之学只是为己之学,为己之学的含义是首先成就一个道德的自我：“人须有为己之心,方能克己;能克己,方能成己。”[47]“务要立个必为圣人之心,时时刻刻须是一棒一条痕,一掴一掌血,方能听吾说话,句句得力。”[48]
王阳明一生“立德、立言、立功”,是中国封建社会知识分子所向往的“三不朽”的杰出典范,其道德文章,在宋明理学家中是绝无仅有的。王阳明一生虽为维护朱明王朝的统治竭尽全力,但又是一个有良知、有见识、敢作敢为的知识分子。在长期平定战乱中,他深深体会到“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认识到人心的好坏是国家安危的根本所系,于是创立以“良知”为本体的心学理论体系,竭尽毕生精力宣教“知善知恶”的“致良知”道德教化理论,试图以自己的教育活动改造世风。
对于王阳明“致良知”的心学之道,钱穆先生曾作这样的评说：
我们综观他的一生,实可算是以身教身,以心教心,最具体最到家的一实例。他平生讲学,总是针对着对方讲,从不凭空讲,也不是在讲书本,或讲天地与万物。他所讲,也只本他自己内心真实经验讲,也不是凭空讲,不在讲书本,或讲天地与万物。他只是讲的良知之学,只是讲人之心,只是本着己心来指点人心。他之所讲,正可地道称之为“心学”。[49]
【注释】
[1]吴光：《儒学百问录》,香港天地图书有限公司,2012年版,第269页。
[2]张立文：《中国哲学范畴发展史(天道篇)》,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88年版,第581-582页。
[3]蒙培元：《理学范畴系统》,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第195页。
[4]朱熹：《大禹谟解》,载《朱子语类》卷七十八,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702册。
[5]张载：《正蒙·太和篇第一》,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697册。
[6]陆九渊：《学问求放心》,载《陆九渊集》卷三十二,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373页。
[7]刘宗周：《答董生心意十问》,载《刘宗周全集》第2册,浙江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第399页。
[8]冯友兰：《中国哲学史》,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第167页。
[9]智顗：《摩诃止观》卷五上,续修四库全书,第1279册。
朱熹：《送张仲隆序》,载《朱文公文集》卷七十五,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702册。
[10]陆九渊：《年谱》,载《陆九渊集》卷三十六,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530页。
刘昼：《清神第一》,载《刘子集》卷一,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848册。
[11]陆九渊：《年谱》,载《陆九渊集》卷三十六,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530页。
刘昼：《清神第一》,载《刘子集》卷一,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848册。
[12]刘昼：《清神第一》,载《刘子集》卷一,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848册。
[13]邵雍：《观物外篇》,载《皇极经世书·附录》,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803册。
[14]朱熹：《大学或问》卷一,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205册。
[15]陆九渊：《与李宰》,载《陆九渊集》卷十一,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194页。(https://www.daowen.com)
[16]王守仁：《传习录·下》,载《王阳明全集》卷三,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109页。
[17]王守仁说：《传习录·中》,载《王阳明全集》卷二,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41页。
[18]王夫之：《毕命》,载《尚书引义》卷六,续修四库全书,第43册。
[19]王夫之：《毕命》,载《尚书引义》卷六,续修四库全书,第43册。
[20]朱熹：《性理·二》,载《朱子语类》卷五,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700册。
[21]黄宗羲：《絜斋学案》,全祖望补修,载《宋元学案》卷七十五,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457册。
[22]舒璘：《谢傅漕荐举札子》,载《舒文靖集》卷一下,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157册。
[23]程颢、程颐：《二程遗书》卷十八,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698册。
[24]李贽：《德业儒臣后论》,载《藏书》卷二十四,续修四库全书,第301册。
[25]王守仁：《与杨仕德薛尚谦》,载《王阳明全集》卷四,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144页。
[26]朱熹：《观心说》,载《朱子文集》卷六十七,四库全书存目丛书,第集16-19册。
[27]黄宗羲：《蕺山学案·语录》,全祖望补修,载《黄宗羲全集》第8卷,浙江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第907页。
[28]王守仁：《传习录·下》,载《王阳明全集》卷三,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102页。
[29]陆九渊：《语录·上》,载《陆九渊集》卷三十四,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400页。
[30]陆九渊：《与李宰·二》,载《陆九渊集》卷十一,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149页。
[31]陆九渊：《养心莫善于寡欲》,载《陆九渊集》卷三十二,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380页。
[32]陆九渊：《荆国王文公祠堂记》,载《陆九渊集》卷十九,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233页。
[33]陆九渊：《与李宰·二》,载《陆九渊集》卷十一,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149页。
[34]陆九渊：《学问求放心》,载《陆九渊集》卷三十二,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373页。
[35]陆九渊：《语录·上》,载《陆九渊集》卷三十四,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399页。
[36]陆九渊：《语录·下》,载《陆九渊集》卷三十五,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447页。
[37]陆九渊：《语录·下》,载《陆九渊集》卷三十五,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447页。
[38]陆九渊：《年谱·淳熙十六年记〈题达本庵诗〉》,载《陆九渊集》卷三十六,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506页。
[39]陆九渊：《语录·下》,载《陆九渊集》卷三十五,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455页。
[40]陆九渊：《语录·下》,载《陆九渊集》卷三十五,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459页。
[41]王守仁：《答舒国用》,载《王阳明全集》卷五,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161页。
[42]王守仁：《传习录·中·答陆原静书》,载《王阳明全集》卷二,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54页。
[43]王守仁：《与王纯甫·二》,载《王阳明全集》卷四,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134页。
[44]王守仁：《书朱守谐卷·甲申》,载《王阳明全集》卷八,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232页。
[45]王守仁：《传习录·中》,载《王阳明全集》卷二,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51页。
[46]王守仁：《与黄宗贤·六》,载《王阳明全集》卷四,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132页。
[47]王守仁：《传习录·上》,载《王阳明全集》卷一,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31页。
[48]王守仁：《传习录·下》,载《王阳明全集》卷三,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108页。
[49]钱穆：《宋明理学概述》,九州出版社,2010年版,第210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