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明的生平及其思想学说的演进历程
对于王阳明的一生,钱穆先生曾做了如此评述：
我们综观他的一生,实可算是以身教身,以心教心,最具体最到家的一实例。他平生讲学,总是针对着对方讲,从不凭空讲,也不是在讲书本,或讲天地与万物。他所讲,也只本他自己内心真实经验讲,也不是凭空讲,不在讲书本,或讲天地与万物。他只是讲的良知之学,只是讲人之心,只是本着己心来指点人心。他之所讲,正可地道称之为“心学”。[132]
梁启超则称颂王阳明“是一位豪杰人士,他的学术象打药针一般,令人兴奋,所以能做五百年道学结束,吐很大光芒”[133]。
1.王阳明的生平事迹
王阳明(1472—1528),本名守仁,字伯安,浙江余姚人。他曾筑室阳明洞自号阳明子,故被学者称为阳明先生,学术界也习称其为王阳明。他是中国明代最著名的哲学家、军事家和教育家,也是中国思想史上堪与朱熹媲美的儒学大家与教育家。他不但精通儒家、佛家、道家,而且能够统军征战打胜仗,是中国历史上罕见的全能大儒。官至南京兵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谥文成。综观王阳明的一生,钱明先生认为：他一生除奉朝廷之命,参与政治和军事活动外,绝大多数时间从事教育活动,“孜孜不倦讲学几十年”。[134]
王阳明出生于书香门第、文化世家。据《王阳明年谱》记载,王阳明的先祖是晋光禄大夫王览本为瑯琊(今属山东)人,至王览的曾孙王羲之(321—379)才迁徙到山阴(今浙江绍兴)定居。又在其后第二十三世迁居浙江余姚。大约在阳明11岁前后,其父王华因思念山阴祖居山美水好,遂携家迁回绍兴。父亲王华是明宪宗成化(1465—1487)年间的状元,官至南京吏部尚书。
明宪宗成化八年九月三十日(公元1472年10月31日)王阳明诞生于余姚“瑞云楼”。少年时的王阳明“豪迈不羁”,经常逃学,而且常与同伴作军事游戏。成化十七年(1481年),王阳明10岁,其父王华高中状元,授翰林院编修之职。第二年,王阳明随同父亲和祖父一起赴京生活。13岁时母亲去世,阳明“居丧哭泣甚哀”。[135]12岁时,阳明拜师读书,经常捧书沉思,思考人生真谛,在与先生谈论何谓“人生第一等事”问题时,他不同意先生“惟读书登第(做官)耳!”说法,认为“登第恐未为第一等事,或读书学圣贤耳!”[136]
明成化二十二年(1486年),王阳明15岁。他首次离京出游,考察了北京附近的居庸三关,历经一个多月才返回北京当时,京畿一带常有强盗出没,关中亦有流民“作乱”,促使他“慨然有经略四方之志”。[137]阳明16岁(1487年)时,按照父亲教导,编读朱熹理学著作。明孝宗弘治元年(1488年)春,阳明17岁,离京回老家。七月去江西洪都(今南昌)成婚。结婚当天,他竟然独自散步到铁柱宫,听道士谈养生之道,直到第二天才回家。次年底,携妻回越途中,在广信(上饶)拜访了著名理学家娄谅(1422—1491,号一斋),始信圣人可学而至,于是“始慕圣学”,学问大进。
弘治五年(1492年)春,王阳明21岁。他回到京师后按朱熹“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脱然自有贯通处”的说法实做格物工夫,与朋友到庭院去格竹子,但三天后朋友便病了,七日后阳明也病倒了,可那庭前竹子的理,一毫也没有格通。于是他叹曰：这圣贤是做不得的,因此不想做圣贤了,转换兴趣研究辞章文学。阳明21岁后曾两次参加会试落第,不免有些失落,遂从京城归余姚,结诗社,更加泛滥于辞章、兵法和养生之道。
弘治十年(1497年)春,26岁的阳明又回到京师。27岁时他感到“心持惶惑”,有一天读朱熹上宋光宗疏,看到“居敬持志为读书之本,循序致精为读书之法”,悔恨自己的无所作为。但是他在读书学习时总感到“物理吾心终判为二”,于是又试尝各种道术,出人于佛老,乃至有“遗世入山之意”。[138]
弘治十二年(1499年)春,28岁的王阳明进士及第,观政工部。次年六月,被授以刑部云南清吏司主事,他曾向明孝宗上疏陈述边务八条,加强边防,这使他备受赏识,但过于辛劳而得“呕血疾”(肺痨),于是回绍兴养病,“辟阳明书院,究极仙经秘旨。”[139]可见当时他入道之深。直到弘治十五年(1502年),王阳明31岁时又回到京师,才“渐悟仙释二氏之非”,[140]至弘治十八年(1505年),阳明34岁,开始“专志授徒讲学”,倡导身心之学,于是“门人始进”,又与翰林院庶吉士湛若水“一见定交,共以倡明圣学为事”。[141]
明正德年间太监刘瑾曾把持朝政、专权跋扈、排斥异己,官场风云险恶。正德元年(1506年)时年35岁的王阳明因反对刘瑾专权、陷害忠良而受廷杖下狱。出狱以后,被贬到贵州龙场作一个小驿丞。在阳明赴龙场途中,刘瑾又派人尾随其后,欲伺机加害,王阳明因而作《绝命诗》并以投江自尽假象迷惑阉党。
经过二年多的艰险跋涉,王阳明终于在正德三年(1508年)春天,到达龙场贬所,时年37岁。在龙场极其艰苦的环境中,他做一石椁以俟命自誓,日夜默坐澄心,思考圣人处此将何所为。一天在夜深入静中,他听得江水流动,忽然大悟《大学》“格物致知”之旨：原来格物致知,不应如朱熹所言向心外求理,认识到“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142]“不觉呼跃,从者皆惊”。此事后被人称为“龙场悟道”。龙场,是王阳明政治生涯和学术生涯的一大转折。从此之后王阳明建立了“心即理”的知行合一说,以后又发展到了“致良知”,“致吾心之天理良知于事事物物”,形成一套完整的思想体系。诚如钱穆先生所言：“从此发明了他的‘格物致知’的新学说。”[143]
正德五年(1510年)三月,时年39岁的王阳明贬谪期满,升为庐陵知县。在庐陵任职期间,他冒着被罢官处分的风险蠲免了困扰境内百姓的苛捐杂税,深得民众拥护。同时,在掌政庐陵时期,王阳明在政务繁忙之际,并未间断讲学活动,庐陵讲学是王阳明确立良知学说过程中的一个重要阶段。庐陵任职不到一年,阳明奉命入京朝觐。于正德五年年底调任南京刑部四川清吏司主事;次年正月,又调吏部主事。于是得以在京师继续其讲学活动。自正德五年至正德十年之间,阳明官居闲职,讲学不辍,故弟子日众。
正德十一年(1516年)王阳明45岁。是时,汀、漳、湘、赣、粤各县暴动频发,官军多失利。兵部尚书王琼发现王阳明是一个奇才,推荐擢任佥都御史,巡抚南、赣、汀、漳等处。王阳明一到,改变前任只知剿杀的政策,注重于安抚及善后。自正德十二年二月到十三年三月,仅用一年多时间,即迅速平定了闽、赣、湖、广四省边界地区为患多年的寇乱,赢得朝野称赞,声望日隆,但他并不邀功请赏,而是上书朝廷,请求退休养病。然而朝廷不仅不准他退休,反而晋升右副都御史,阳明只好留在赣州,尽忠职守。(https://www.daowen.com)
正德十三年(1518年)王阳明47岁。七月,在兵火稍息、回军休士之际,阳明与门人薛侃、欧阳德、邹守益等数十人在赣州“讲聚不散”,“日与发明《大学》本旨”,并录刻古本《大学》,以昭示与朱熹《大学章句》“格物”补传的区别。同时,又采录所谓朱子晚岁“大悟旧说之非”的言论编为《朱子晚年定论》一书,“私以示夫同志。庶几无疑于吾说,而圣学之明可冀”。[144]同年八月,阳明门人薛侃得徐爱所遗《传习录》一卷,刻于赣州。
正德十四年(1519年)王阳明48岁。六月,宁王朱宸濠在南昌起兵反叛朝廷。当时,阳明正奉命到福建平乱途经丰城县境,仓卒闻变,立即回军吉安,调兵“勤王”。阳明于七月十八日誓师讨伐叛逆、围攻南昌,到二十八日大获全胜,总共不过十天。竞能“以万余乌合之兵,而破强寇十万之众”,这在军事史上堪称奇迹。这也成就了王阳明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和文武双全的“儒将”历史声名。
然而在当时,王阳明的这一卓越功勋并没有得到旌表,反而带来了君王的猜疑与群小的诬陷毁谤。尤其荒唐至极的是：在阳明于七月下旬生擒宸濠、战事结束以后,朝廷方议平叛之策,武宗决意“亲率六师,奉天征讨”,[145]要阳明将人犯重新带回南昌,释放到鄱阳湖上,“俟武宗亲与遇战,而后奏凯论功”。[146]与此同时,张忠、许泰、江彬等则在武宗面前大肆谗言,诬陷阳明必将举兵谋反。阳明以其睿智破解了宵小的诬陷,并将人犯带到杭州,于九月移交给太监张永。移交之后,阳明“称病西湖净慈寺”,并一再具疏要求回乡省亲养病,未获允准。朝廷命阳明巡抚江西,阳明遂于十一月返回南昌。次年武宗三月驾崩,世宗即位,改元“嘉靖”。世宗即位后,清除了江彬等一伙迫害阳明的奸党。十二月,世宗下诏：“王守仁封新建伯,奉天翊卫推诚宣力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还兼南京兵部尚书”[147]这一封赏,澄清了阳明蒙受的种种不白之冤。
从正德十五年九月到正德十六年六月间,阳明一直在江西,一边处理政务,一边从事讲学活动。自正德十四年平定宁王叛乱,到正德十六年获封新建伯前的近三年间,王阳明经历了自贬谪龙场以来的人生最困难的时期,可谓经历了“百死千难”。也就在这种种苦难的磨砺中,使王阳明的思想升华到一个新的阶段,即提出了“致良知”的哲学命题,从而完成了阳明学的哲学建构。[148]
嘉靖元年(1522年)王阳明51岁。阳明受封不久,父亲王华于二月病逝,他遵制丁父忧三年,同时在家养病。嘉靖四年正月,阳明夫人诸氏病逝。阳明伤痛之余,自身罹患的痰疾、腹疾也在加重。从嘉靖元年到五年,是阳明集中讲学的时期,讲学的主题是“良知”二字,也是阳明良知学的完成时期。期间兴办和创办了稽山书院、阳明书院,“聚八邑彦士,身率讲习以督之”,门人由是益众,多达300余人。[149]其影响扩及大江南北,震撼士林。
嘉靖六年(1527年)王阳明56岁。四月,弟子邹守益将阳明的文章汇编为《阳明先生文录》,刻于广德州(今属安徽省宣城市),凡四册。这是阳明的著述除《传习录》以外的首次汇辑刊刻。同年五月,广西田州岑猛为乱,数剿无效,朝廷遂命阳明赴广西平乱,阳明因病重上疏力辞,朝廷不允。七月初七,再特命阳明提督两广及江西、湖广等处地方军务,星驰思恩、田州。九月初八,阳明启程前往广西。就在出征前一天晚上,他与大弟子钱德洪和王畿在府邸天泉桥上进行了一场著名的思想论辩,史称“天泉证道”。在此次讨论中,阳明以“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是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这四句话来总结自己学说宗旨,即所谓著名的王门“四句教”。在阳明去世不久,其弟子因为对“四句教”的理解不同而演化成王门后学不同学派。
广西平乱战事,前后经历一年多,阳明以衰病之躯,呕心沥血、鞠躬尽瘁,以其超凡的政治才能,成功化解朝野各方尖锐矛盾,顺利平定了战乱。然到战事全胜之际,他已病入膏肓。嘉靖七年十月初十,王阳明向朝廷上疏,请求回原籍养病,但阳明病情日重,来不及等待朝廷的批复即乘船返乡,于十一月二十五日抵达江西大余县青龙铺境内,次日,阳明于弥留之际留下“此心光明,亦复何言”八个字遗言与世长辞。时嘉靖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公元1529年1月9日),享年58岁。
阳明逝世后,他的著作由学生汇编成《王文成公全书》(又名《阳明全书》),共三十八卷。其中前三卷《传习录》上、中、下和第二十六卷《大学问》主要是哲学思想,其他各卷有大量的奏章、书信、诗词、杂著;又编成《阳明先生文录》二十四卷、《文录续编》六卷,《阳明先生年谱》七卷。中国大陆在改革开放后,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在1992年和2015年先后出版了繁体和简体字的二个现代版本的《王阳明全集》。
王阳明是中国儒林中为数不多的有“立德、立言、立功”伟业的“三不朽”杰出人物。我们后人要真正理解阳明学说,不仅要从阳明的书中去领会,更要从阳明及自己的生活实际中来体察。对此,钱穆先生说得好：“若忘了他的实际生活,空来听他的说话,将永不会了解他说话的真义。若空听了他的说话,又忘了你自己当身的实际生活,那便更不会了解他说话的一番真义所在了。”[150]
2.王阳明学术思想的演进历程
王阳明的个人气质,一方面近于古人所说的“豪雄”,这表现在他在南赣及平藩后险恶的政治危机中,显示出了惊人的军事谋略与高超的政治技巧;另一面是他精神上和气质上的浪漫主义与神秘主义,这影响了他思想发展的方向。王守仁富于创造精神,一脱程朱学派的经院习气,充满了活力,他能像禅宗大师一样利用惊人的指点方法使人顿悟,他的思想中盈溢着他的生存体验与生命智慧。[151]
对于王阳明的思想学说的演化进程,与王阳明同时代的学者就有所谓“五溺”之说和“三变”之说。湛甘泉在王阳明的墓志铭中说：“初溺于任侠之习,再溺于骑射之习,三溺于辞章之习,四溺于神仙之习,五溺于佛氏之习,正德丙寅始归于圣贤之学。”[152]而王阳明的学生钱德洪认为：“先生之学凡三变,其为教也三变。”为学“三变”是指青年时代泛滥于辞章、出入于佛老,到37岁的龙场大悟。为教“三变”是指从38岁主持贵阳书院,到晚年在江西、浙江从事讲学的经历。钱德洪说：“居贵阳时首于学者为知行合一之说;自滁阳后多教学者静坐;江右以来始举‘致良知’三字,直指本体,令学者言下有悟,是教之三变也。”[153]他们所说的“五溺”和“三变”都忽略了王阳明“庭院格竹子”之事,正是王阳明青年时代对程朱理学的“格物致知”不理解,才使他钟情佛老、神仙之术。经过了青年的思想曲折,王阳明在28岁进入仕途到37岁经历了艰难困苦才有“龙场大悟”。
据此,黄宗羲在《明儒学案·姚江学案》中,将王阳明思想学说的发展过程概括为两个阶段的三个变化：第一阶段以龙场悟道为界,其间,经过了由信奉朱子之学,到出入佛、老,最后悟透格物致知之旨三次变化。龙场悟道,初步建立了心学体系。其后,他的心学思想进入了第二个阶段,但又经历了三次变化：起初“以默坐澄心为学的”,“大率以收敛为主”;“江右以后,专提‘致良知’三字”,而主动静合一,知行合一;“居越以后,所操益熟,所得益化”,达到了纯熟的境界。[154]
王阳明的“龙场悟道”实际是在极其艰苦的环境中发现了人的主观能动性,只要有信心和勇气就能克服困难,正是这种信心,使他被贬斥贵州并在一路上不断受到刘瑾追杀的艰险中得以生存下来,因此认为“心外无物,心外无事,心外无理”。从“心外无理”“心外无物”出发,王阳明38岁在主持贵阳书院时提出了“知行合一”的思想,这是针对朱熹“知先行后”的格物致知论而提出来的。王阳明认为“知先行后”是将知与行分为两事,因为朱熹主张理在心外,所以先要知天理才能行天理,而王阳明则认为理在心中,知行必然合一。所谓“知行合一”是说知就是行,行就是知,不能分为两件事,也可以说：王阳明晚年不再提“知行合一”,进一步提出了“致良知”的观点,主张以良知作为判断一切是非的标准。“良知只是个是非之心,是非只是个好恶,只好恶就尽了是非,只是非就尽了万事万变”[155]。所以王阳明把“格物致知”解释为“致吾心之良知天理于事事物物”。从他青年时代格竹子领会格物致知的道理,到“龙场悟道”提出知行合一,再到晚年提出“致良知”,终于使“格物致知”有了着落,构成了王阳明心学的重要组成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