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佛经内容与形式分类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二)翻译佛经内容与形式分类

关于翻译佛经内容与形式的分类,主要有“三藏”说、“九分教”和“十二分教”说。从内容上来看,依照教乘的不同,经、律、论三藏通常有大小乘之別;依照内容与形式的差别,“九分教”与“十二分教”中,大致可分为体现佛经形式特征的长行、偈颂(包括重颂与孤起颂)与叙说佛经内容的本生、本事、因缘、论议、方广、譬喻等经典。

1.从内容上对翻译佛经的分类

“三藏”说

言及佛典时,人们通常以经、律、论“三藏”称之。

“‘经’在梵文叫作‘司特拉’。此字存在佛教出现以前,例如婆罗门教,和原始佛教时代的耆那教,以及后来印度哲学诸派也都采用这个司特拉字。这个字的本意是线,所以,司特拉也译作‘线经’。至于为什么把经典叫作线呢?原来,所谓司特拉者,犹如一根线穿透各枚美丽的花朵,造成花环挂在头上一样,那些重要优美的短句譬喻为花,将它们缀合起来,便叫作司特拉。所以,司特拉的本意,是把若干散文的简短要语聚集起来,而其中并没有包括韵文式的诗偈在内。……中国儒家在佛教输入以前,也有五经……印度经与中国经不一样,印度经是用绳子贯穿花环譬喻取名,而中国经是把写上圣句的竹片连串,借用经线才叫作经,反正双方所谓经者,都含有绳子的意思。”[61]《瑜伽师地论》卷二十五云:“能贯穿、缝缀种种,能引义利,能引梵行真善妙义,是名契经。”[62]《大乘法苑义林章》卷二云:“虽以贯穿之义释契经,然以教贯义,以教摄生,名之为经,犹如 之贯花,经之持纬。”[63]因此广义而言,佛陀所说一切教法均可称之为经,但一般多系狭义而言,即专指由佛陀弟子们结集的佛陀说教。“律”是佛陀所制定的各种禁戒规范的集合,此类禁戒规范具有调伏众生心性、除灭恶行的作用。《一切经音义》卷五十九云:“案〈尔雅〉:律,法也,谓法则也。又云律,诠也,法律所以诠量轻重也。又云律,常也,言可常行也。〈释名〉云:律者,缧也,缧囚人心使不得放肆。”[64]“论”为佛陀及其弟子论议问答、阐明义理之典籍。《瑜伽师地论释》卷一云:“问答决择诸法性相,故名为论。”[65]

汉译大小乘佛典在《开元释教录》《阅藏知津》《大正藏》等藏经目录中皆有详细分类,以下分别例举说明。[66]

(1)小乘经

小乘经为小乘佛学经典的总称,即指阿含经或南传之尼柯耶(巴nikāya),为部派佛教及今之南传佛教徒所信奉,主要宣说四谛、八正道、十二因缘等义理。一般认为,第一次结集之时阿含经的基本内容已经确定,但直至部派佛教时期,阿含才经过系统的整理形成文字。依据于所收经典篇幅的长短,同时也照应到各经所说的义理,北传阿含部经分为《长阿含》《中阿含》《杂阿含》和《增一阿含》四大部。[67]《长阿含经》,共二十二卷,姚秦佛陀耶舍与竺佛念译,主要解说有四谛、八正道、四禅、五蕴、缘起等佛教的基本教理,驳斥外道异说,讲述佛陀及其弟子过去久远的修道与传教事迹。别生经有十七种[68]:后汉安世高译《长阿含十报法经》、东晋法显译《大般涅槃经》、隋达摩笈多译《起世因本经》、宋法天《七佛经》等。《中阿含经》,共六十卷,东晋僧伽提婆译,经中主要讲述各种修行规定之间的相互关系,联系社会现实阐述善恶因果报应,论说四谛、八正道、缘起、六界等佛教基本教理。别生经有七十三种,如:后汉安世高译《四谛经》、吴支谦译《赖吒和罗经》、西晋法炬译《法海经》、萧齐求那毗地译《须达长者经》、宋法贤译《频婆娑罗王经》等。《增一阿含经》,共五十一卷,苻秦昙摩难提译,主要讲述施、戒、涅槃等事理及各种因缘故事,论述小乘佛教的主要教义。别生经有三十一种,如:吴竺律炎译《三摩竭经》、西晋竺法护译《琉璃王经》、宋施护译《四无所畏经》等。《杂阿含经》,共五十卷,刘宋求那跋陀罗译,联系比丘修习禅定讲述佛教教义。别生经有三十九种,如:后汉安世高译《五阴譬喻经》、西晋竺法护译《圣法印经》、唐义净译《五蕴皆空经》、北宋施护《医喻经》等。

《开元释教录·入藏录》列小乘经240部618卷,《至元法宝勘同总录》列小乘经281部711卷,《阅藏知津》列小乘经211部。

(2)大乘经

大乘经为大乘佛学经典之总称,相对小乘经而言,也称菩萨藏,为大乘佛教徒所信奉,侧重叙述成佛之途径、菩萨道之内涵,以及六波罗蜜、佛性等教义。汉译大乘经典主要有般若经、华严经、法华经、净土经等。《大般若波罗蜜多经》,共六百卷,唐玄奘译,为宣说诸法皆空教义的大乘般若类经典汇编。别生、异译经有十九种,如:《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共二十四卷,姚秦鸠摩罗什译,主要讲述般若空观以及信解般若的功德,其异译本有西晋竺法护译《光赞般若经》、西晋无罗叉等译《放光般若经》等;《小品般若波罗蜜经》,共七卷,姚秦鸠摩罗什译,主要讲述般若空观,其异译本有:后汉支娄迦谶译《般若道行品经》、吴支谦译《大明度无极经》、苻秦昙摩蜱共竺佛念译《摩诃钵罗若波罗蜜经钞》等;《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一卷,姚秦鸠摩罗什译,主要讲述诸法性空的理论,其异译本有:元魏菩提留支译《金刚般若波罗蜜经》、陈真谛译《金刚般若波罗蜜经》、隋达摩笈多译《金刚能断般若波罗蜜经》等。《摩诃般若波罗蜜神咒》,一卷,原失译,后误题姚秦鸠摩罗什译,主要讲述大般若精要诸法皆空之理,其异译本有七种,如:唐玄奘译《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此本最流行)、唐达摩战湿多译《普遍智藏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宋施护译《圣佛母般若波罗蜜多经》等。《大方广佛华严经》,共六十卷,东晋佛驮跋陀罗译,主要记述佛陀之因行果德,广大圆满、无尽无碍之妙旨,其别生、异译本有十九种,如:唐实叉难陀译八十卷本《大方广佛华严经》、唐般若译四十卷本《大方广佛华严经》、吴支谦译《菩萨本业经》、西晋竺法护译《菩萨十住经》等。《正法华经》,共十卷,西晋竺法护译,主要论述声闻、缘觉、菩萨“三乘”同归于佛乘,一切众生皆可成佛的理论,其别生、异译本有三种,如:姚秦鸠摩罗什译《妙法莲华经》、隋阇那崛多译《添品妙法莲华经》。《维摩诘经》,共二卷,吴支谦译,旨在阐说维摩所证之不可思议解脱法门,其异译本有两种:姚秦鸠摩罗什译《维摩诘所说经》、唐玄奘译《佛说无垢称经》等。《无量寿经》,共两卷,刘宋宝云译(后误题曹魏康僧铠译),主要叙述过去世法藏菩萨经历累劫修行成为无量寿佛的经过,以及西方极乐世界的种种胜妙等,其异译有“五存七缺”共十二种之说,如:吴支谦译《阿弥陀三耶三佛萨楼檀过度人道经》、西晋竺法护《无量清净平等觉经》、宋法贤《大乘无量寿庄严经》。

《开元释教录·入藏录》列大乘经515部2173卷,《至元法宝勘同总录》列大乘经885部2945卷(含显教、密教大乘经),《阅藏知津》列大乘经976部。

(3)小乘律

为规范僧众行为,佛陀制定了种种止恶修善的具体规范,佛陀灭度之后,大弟子摩诃迦叶会集五百比丘在王舍城举行了第一次结集,由优婆离尊者诵出律法,即为小乘律。小乘律自古有五部戒律之说,即昙无德部《四分律》、萨婆多部《十诵律》、弥沙塞部《五分律》、迦叶遗部《解脱律》(中土未传)、大众部《僧祇律》五部。汉译律典中,历来持诵最多、影响最著、现存最为完整者为《四分律》。《四分律》原名《昙无德律》,共四十五卷,后开为六十卷,姚秦佛陀耶舍与竺佛念共译,全书由四部分组成:初分,包括比丘二百五十条戒律条目,共二十卷;二分,包括比丘尼三百四十八条戒律条目及受戒、说戒、安居、自恣(上)等四犍度,共十五卷;三分,包括自恣(下)、皮革、衣、药、迦 那衣、拘睒弥、瞻波、呵责、人、覆藏、遮、破僧、灭诤、比丘尼、法等十五犍度,共十四卷;四分,包括房舍犍度、杂犍度及五百集法、七百集法、调部毗尼、毗尼增壹,共十一卷。《摩诃僧祇律》,共四十卷,东晋法显共佛驮跋陀罗译,全书分为比丘戒法与比丘尼戒法两大部分:卷一至卷三十五为比丘戒法,列举比丘戒二百十八条,杂诵跋渠法一百一十三条、威仪法五十条;卷三十六至卷四十为比丘尼戒法,列举比丘尼戒二百七十九条,杂跋渠法三十四条。《五分律》,原作《弥沙塞律》,共三十四卷,刘宋佛陀什与竺道生等译,全书由五部分组成,主要宣说戒律条文及僧团中各种制度,规定比丘戒二百五十一条、比丘尼戒三百七十条。《十诵律》,原五十八卷,后卑摩罗叉校订为六十一卷,姚秦鸠摩罗什与弗若多罗昙摩流支共译,全书因分十次诵出而得名,首举比丘戒法,其中波罗夷法四条、僧残法十三条、不定法二条、舍堕法三十条、波逸提法九十条、波罗提提舍尼四条、众学法一〇七条、灭诤法七条,合计二五七条,除戒条外,一一解说;其次为七法、八法、杂诵二法等十七法,系说明僧伽之组织与管理,约为他律之犍度部;再次说明比丘尼戒,计三五五条;最后附增壹法、优波离问法与比丘诵。

以上诸部律典所反映内容虽然互有参差,但大同小异,皆详细叙述制戒因缘与戒法,后人称为“广律”。除广律之外,今存的小乘律藏还有戒本等形式。戒本分为比丘戒本和比丘尼戒本,其内容相当于广律中的比丘戒和比丘尼戒,绝大多数戒本都源于广律,如姚秦佛陀耶舍译《昙无德戒本》(后题《四分僧戒本》)、姚秦鸠摩罗什译《十诵比丘戒本》、东晋法显共佛驮跋陀罗译《摩诃僧衹比丘尼戒本》,分别相当于《四分律》《十诵律》《摩诃僧祇律》中的比丘戒、比丘尼戒。

《开元释教录·入藏录》列小乘律54部446卷,《至元法宝勘同总录》列小乘律70部508卷,《阅藏知津》列小乘律61部。

(4)大乘律

大乘律为大乘菩萨应当受持的戒律,大乘律中的重要律典有《梵网经》《菩萨戒本》《优婆塞戒经》等。相比小乘律,大乘律关于各种禁戒的规定比较简略,仅分轻、重两种。如《梵网经卢舍那佛说菩萨心地戒品第十》,共二卷,题姚秦鸠摩罗什译,其所说的戒称为梵网戒,亦可谓为“佛性戒”:即无在家、出家区别,以劝人孝顺父母、师僧,敬重三宝,慈悲为怀,开发己身佛性,自觉奉行菩萨道为目的。此经除了十重戒(即“杀生、劫盗、无慈行欲、妄语、毁谤三宝”等十波罗夷罪)、四十八轻戒(为“不敬师长、饮酒、食肉、食五辛、不举教忏、住不请”等)等大乘戒戒相之外,还论及受戒的作法、大乘布萨的集会作法等,是一部完整的戒经。本经因有禁止食肉、食五辛,以及劝放生、追善供养等日常行仪规定,故对后世的影响很大。《菩萨戒本》,一卷,北凉昙无谶译,为大乘律藏中记载菩萨戒条文、说明戒相的律典,书中列举四种重戒与四十八种轻戒,将菩萨戒相分为摄律仪戒、摄善法戒和饶益有情戒三大类,其异译本有:唐玄奘译《菩萨戒本》。《优婆塞戒经》,又称《善生经》《优婆塞戒本》,共七卷,北凉昙无谶译,是佛为善生长者叙说大乘优婆塞戒(在家戒)的经典,全经内容分集会、发菩提心、立愿、修学、持戒、精进、解脱等二十八品,受持品中除说明在家菩萨应受五戒之外,还提出六重(即不杀生、不偷盗、不虚说、不邪淫、不说四众过、不酤酒)、二十八失意(包含不供养师长、饮酒、不照顾病人等条文)等大乘独有的戒条。

《开元释教录·入藏录》列大乘律26部54卷,《至元法宝勘同总录》列大乘律28部56卷,《阅藏知津》列大乘律30部。

(5)小乘论

小乘论为小乘佛学所属论书的总称,又称小乘阿毗达磨、小乘阿毗昙等,是诠释小乘声闻、缘觉修证之法的论著。小乘佛教兴起之后,各个部派对原始佛教的基本经典——阿含经的教说进行了注释和整理,进一步发挥了原始佛教的教义,形成众多阿毗达磨论书,但流传下来的只有南传上座部和北传说一切有部的论典。

《阿毗昙心论》,四卷,东晋僧伽提婆与慧远译,为有部重要论书之一,主要内容为论释“有漏、无漏、色法、十八界、十二因缘、三十六道品”等小乘佛教的基本概念,全书分为界品、行品、业品、使品、贤圣品、智品、定品、契经品、杂品、论品等十品,异译本有高齐那连提黎耶舍与法智共译的《阿毗昙心论经》七卷、刘宋僧伽跋摩译的《杂阿毗昙心论》十四卷。《成实论》,十六卷,姚秦鸠摩罗什译,为成实宗之根本经典,“成实”即“成四谛之实”,其内容分发聚(序论)、苦谛聚、集谛聚、灭谛聚、道谛聚等五聚,说明宇宙各种现象之存在皆为无实体假象,终归于空,只有体解四谛之理,以八圣道灭除所有烦恼,才能到达涅槃。本书教说不仅网罗部派佛教(小乘佛教)重要教理,亦含有大乘之见解;在佛教史上,被认为是由小乘空宗走向大乘空宗过渡时期之重要著作。《四谛论》,共四卷,陈真谛译,为解说苦、集、灭、道四圣谛教义的论典,全书分为思择品、略说品、分别苦谛品、思量集谛品、分别灭谛品、分别道谛品六品。

《开元释教录·入藏录》列小乘论36部698卷,《至元法宝勘同总录》列小乘论38部708卷,《阅藏知津》列小乘论47部。

(6)大乘论

大乘论为大乘佛学所属论书的总称,又称大乘阿毗昙、菩萨对法藏,为敷陈“六度”与“诸法皆空”等大乘义理、诠释大乘菩萨修证之法的论著。其中,对某一部佛经加以疏解,明经旨、释难句的论典,后人称之为“释经论”,如《大智度论》《十住毗婆沙论》《十地经论》《金刚般若经论》《法华经论》等;将佛教义理和名相作分门别类的辨析与阐发,而彰显自宗基本理论的论典,后人称之为“宗经论”,如《中论》《百论》《十二门论》,是三论宗的重要论典。《大智度论》,共一百卷,姚秦鸠摩罗什译,为解释《大品般若经》而作;本论发挥经中“性空幻有”的思想,举出法相的各种不同解释,最后归结为“无相实相”“法性空理”;其所引用之经论遍及大小乘,保存了大量当时流传于北印度的民间故事和传说,为研究大乘佛教和古印度文化的重要资料,被誉为“佛教百科全书”;此外,自敦煌及新疆出土的古写本,题有“摩诃般若波罗蜜优婆提舍”等字样,与现行本相较,发现现行本中有不少脱误之处。《中论》,四卷,姚秦鸠摩罗什译,为印度大乘中观派的根本典籍,是对部派佛教及其他学派进行破斥并显示本宗“中观”理论的论战性著作,主要阐述“八不中道”(也称“八不缘起”)、“实相涅槃”以及“诸法皆空”义理;全书分为二十七品,始于《观因缘品》,终于《观邪见品》,共收龙树所造偈颂四百四十五首。《百论》,共二卷,依梵本原有百偈而得名,姚秦鸠摩罗什译;此论“通圣心之津涂,开真谛之要论”(僧肇《百论序》),主要以大乘佛教“空”“无我”义理驳斥数论、胜论等外道的执见,全书包括舍罪福品、破神品、破一品、破异品、破情品、破尘品、破因中有果品、破因中无果品、破常品、破空品等十品,其“唯破不立”的原则,对禅宗有深刻影响。《十二门论》,一卷,为龙树主要著作《中论》的纲要书,姚秦鸠摩罗什译;本书立因缘门、有果无果门、缘门、相门、有相无相门、一异门、有无门、性门、因果门、作者门、三时门、生门等十二门以发挥大乘“空”观,反映了循次渐进修观之次第;本书虽由二十六偈颂与注释组成,但其中有二颂引自《七十空性论》,十七颂引自《中论》,其他偈颂则与《中论》近似。

《开元释教录·入藏录》列大乘论97部518卷,《至元法宝勘同总录》列大乘论117部631卷,《阅藏知津》列大乘论221部。

“九分教”和“十二分教”说

“九分教”(梵navānga-s'āsana),或称“九部经”“九部法”,是佛经的一种组织形式,系释尊之教法最初被结集时的九种类型;“十二分教”(梵dvādas'ānga-buddhavacana),又作十二分圣教、十二部经、十二分经,乃佛陀所说法,依其叙述形式与内容分成的十二种类。

按照佛教的说法,先有“九分教”,后有“十二分教”的成立。据印顺在《原始佛教圣典之集成》所述,关于十二分教的形成,最原始的状态是三分教(契经、祇夜、记别),后来随着经典不断的集出而有九分教的说法,然后随着律部与论议的发达,又补充了因缘、譬喻、论议三者而扩充为十二分教。佛说的一切法,皆可统摄为一修多罗,类集为经律论三藏。由于一切经的经文体裁和所载的事相不同,故从三藏分出十二种名称,通称三藏十二部经,总则称一切经,别则称十二部。我们先来看下面几段材料:

北凉昙无谶译《大般涅槃经》卷三:“能师子吼广说妙法,谓修多罗、祇夜、受记、伽陀、优陀那、伊帝目多伽、阇陀伽、毗佛略、阿浮陀达磨,以如是等九部经典,为他广说。”[69]巴利《善见律毗婆沙注》及《长部经注》所载相同。

宋施护译《佛说大集法门经》卷上:“诸苾刍!当知佛所宣说,谓契经、祇夜、记别、伽陀、本事、本生、缘起、方广、希法,如是等法,佛悲愍心,广为众生,如理宣说而令众生,如说修习,行诸梵行,利益安乐天人世间。”[70]

姚秦鸠摩罗什译《妙法莲华经》卷一方便品第二:“或说修多罗,及本事。本生未曾有,亦说于因缘。譬喻并祇夜,优波提舍经。”又曰:“我此九部法,随顺众生说。入大乘为本,以故说是经。”[71]

姚秦鸠摩罗什译《十住毗婆沙论》卷九念佛品曰:“善说九部经法,所谓修多罗、祇夜、授记、伽陀、忧陀那、尼陀那、如是语经、斐肥 、未曾有经。”[72]

姚秦鸠摩罗什译《大智度论》卷三十三:“复次,舍利弗!菩萨摩诃萨欲闻十方诸佛所说十二部经:修多罗、祇夜、受记经、伽陀、优陀那、因缘经、阿波陀那、如是语经、本生经、广经、未曾有经、论议经,诸声闻等闻与不闻,尽欲诵受持者,当学般若波罗蜜!”[73]

唐菩提流志译《大宝积经》卷九十一:“以佛威德加被力故,于佛所说修多罗、祇夜、受记、伽陀、优陀那、尼陀那、阿波陀那、伊帝越多伽、阇多伽、毘佛略、阿浮陀达摩、优波提舍,皆得辩才无碍自在。”[74]

这十二部,大小乘共通。但诸经说法不一:或称惟方广为大乘独有之经;或谓除记别、自说、方广外,其余九部皆属小乘经;或说除因缘、譬喻、论议外,其余九部皆属大乘经;或有以譬喻、本生、论议外之九部为九部经;又有以除自说、譬喻、论议外之九部为九部经。但《涅槃》九部古来即被称为“大乘九部”,《法华》九部则被称为“小乘九部”。

故从这些材料,我们可以看出:

(1)名称不一致。同一事物有的用音译,有的用意译,如“修多罗(契经)”“伊帝目多伽(本事、如是语经)”“阇陀伽(本生)”“毘佛略(方广、广经)”“阿浮陀达磨(未曾有、希法)”、优婆提舍(论议经);音译或意译的名称也不同,如“受记(授记、记别)”“本事(如是语经)”“方广(广经)”“未曾有(希法)”“优陀那(忧陀那)”“伊帝目多伽(伊帝越多伽)”“毘佛略(斐肥)”“阇陀伽(阇多伽)”“优婆提舍(优波提舍)”等。

(2)项目不一致。关于九部的项目,南北佛教所传颇有不同。如《大集法门经》九部除去优陀那,加上缘起;《法华经》九部除去受记、优陀那、毗佛略,加上因缘、譬喻、优波提舍;《十住毗婆沙论》九部又除去阇多伽,加上尼陀那;《大般涅槃经》与《妙法莲华经》九部经中有六项对应——修多罗、祇夜、伽陀、伊帝目多伽(本事)、阇陀伽(本生)、阿浮陀达磨(未曾有),《大般涅槃经》自有“受记”“优陀那(自说)”“毗佛略(方广)”,《妙法莲华经》则有“因缘”“譬喻”“优波提舍(议论)”。

(3)排列顺序不一致。由于部派与文献的不同,也有一定的差异。比较《大般涅槃经》与《妙法莲华经》,除第一项一致外,余皆不一致;比较《大般涅槃经》与《大智度论》,前五项一致,后皆有异。佛教辞书的排列也不尽一致,唐慧琳《一切经音义》大般涅槃经第十五卷:“一修多罗(此云契经亦称法本),二祇夜经(此云重颂偈),三受记经(梵云和伽罗那),四伽陀经(此云颂偈)、讽诵(上风奉反),五优陀那经(此云无问自说),六尼陀那经(此云因缘经),七阿波陀那经(此云譬喻),八伊帝曰多伽经(此云本事经),九阇陀伽经(此云本生经),十毘佛略经(此云方广经),十一阿浮陀达摩(此云未曾有),十二优波提舍(此云论议经)。”[75]宋释道诚《释氏要览》卷中“三宝”十二分教条:“亦云十二部经:一修多罗(契经),二祇夜(应颂),三和伽罗(授记),四伽他(调颂),五尼陀罗(因缘),六优陀那(自说),七伊帝目多(本事),八阇陀伽(本生),九毘佛略(方广),十阿浮达摩(未有),十一婆陀(譬喻),十二优波提舍(论议)。若小乘,只有九部,无自说、授记、方广等。”[76]前四项、最后项相同,余皆不同。

(4)此九部、十二部中契经、应颂、偈,为经文上之体裁(即文体的形式),是依据表现形式来分类;自说、如是语、毗陀罗、方广、论议,是依据叙述方法与内容来分类;因缘、譬喻、本生、未曾有法,是依据经文中所载之别事(即内容性质)来分类。严格地说,三藏圣典要用九分教与十二分教来加以具体的整理分类,应该是不大可能做到的;因为,“十二分教的分类有些是依据经典的表现形式,有些是依据教说的内容,两种是混合在一起的。同一部经,可以从内容或形式两方面分别称呼,这种分类是缺乏严密性的。另外,十二分教所分类的教法,依照时代、部派与学派的不同,其范围也并不确定”[77]。

(5)十二部如按“三藏”粗略地划分,修多罗(契经)、祇夜(应颂)、受记、伽陀(孤起颂)、优陀那(自说)多属经藏;因缘以律藏为主,阿波陀那(譬喻)、伊帝目多伽(本事)、阇陀伽(本生)属于律藏系属,也可归入律藏;毗佛略(方广)、阿浮陀达磨(未曾有)、优波提舍(议论)可归入论藏的范围。

参照《大般涅槃经》《摩诃僧祇律》《大智度论》《法华经》《增一阿含经》诸经说解,“十二分教”基本上是在“九分教”基础上增加“授记”“无问自说”“方广”三部而成。其中,除长行与偈颂(应颂、孤起颂)之外,其余分类皆涉及佛经内容,根据现代佛学界对“十二部经”的项目和次第,兹依序列出,分别例举说明:

(1)修多罗(详下节)

(2)祇夜(详下节)

(3)伽陀(详下节)

(4)尼陀那(梵nidāna),此译因缘、缘起、因缘经或缘起经,《成实论》卷一云:“尼陀那者,是经因缘。所以者何?诸佛圣贤所说经法要有因缘,此诸经缘,或在修多罗中,或在余处,是名尼陀那。”[78]《大智度论》卷三十三:“尼陀那者,说诸佛法本起因缘,佛何因缘说此事,修多罗中有人问故,为说是事;毗柰耶中,有人犯是事,故结是戒。一切佛语缘起事,皆名尼陀那。”[79]

《阿毘达磨大毘婆沙论》卷一百二十六云:“因缘云何?谓诸经中遇诸因缘而有所说,如义品等种种因缘,如毗奈耶作如是说,由善财子等最初犯罪,是故世尊集苾刍僧制立学处。”[80]《瑜伽师地论》卷八十一云:“缘起者,谓有请而说,如经言世尊一时依黑鹿子为诸苾刍宣说法要;又依别解脱因起之道,毗奈耶摄所有言说;又于是处说如是言。世尊依如是如是因缘,依如是如是事,说如是如是语。”[81]如来说法必有因缘,尼陀那系经典中叙说经、律由来之经文,即经中见佛闻法因缘,及佛说法教化本末因缘之文,如诸经的“序品”。专门叙述因缘业报的故事多见于《贤愚经》《撰集百缘经》《杂宝藏经》等经典。此外,广律中也保留了许多因缘故事,如《四分律》卷三十七“安居犍度”中叙说“三月夏安居”之因缘:

尔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时,六群比丘于一切时春夏冬人间游行。时夏月天暴雨,水大涨,漂失衣钵、坐具、针筒,蹈杀生草木。时,诸居士见,皆共讥嫌:“沙门释子不知惭愧,蹈杀生草木,外自称言‘我知正法’。如是何有正法?于一切时春夏冬人间游行,夏天暴雨,水大涨,漂失衣钵、坐具、针筒,蹈杀生草木,断他命根。诸外道法尚三月安居,此诸释子,而于一切时春夏冬人间游行,天暴雨,水大涨,漂失衣钵、坐具、针筒,蹈杀生草木,断他命根。至于虫鸟,尚有巢窟止住处。沙门释子,一切时春夏冬人间游行,天暴雨,水大涨,漂失衣钵、坐具、针筒,蹈杀生草木,断他命根。”时,诸比丘闻,其中有少欲知足、行头陀、乐学戒、知惭愧者,呵责六群比丘言……时,诸比丘往世尊所,头面礼佛足,在一面坐,以此因缘具白世尊。[82]

此处记载六群比丘于夏月游化时,为暴雨漂失衣钵、坐具、针筒,踩杀地面之虫类及草树,从而招来世讥一事,为佛陀制定三月夏安居法之因缘。与此类似,在广律典籍的比丘与比丘尼戒法中,通常每一条目之下都包含叙述因缘与制定戒律两部分。

(5)阿婆陀那,也作阿波陀那,略作婆陀,(梵avadāna),此译譬喻,指佛说种种譬喻宣说法义,以令众生易于开悟的经文。《大般涅槃经》卷十五云:“何等名为阿波陀那经?如戒律中所说譬喻,是名阿波陀那经。”[83]《大智度论》卷三十三云:“阿波陀那者,与世间相似,柔软浅语,如《中阿含》中长阿波陀那经,《长阿含》中大阿波陀那。”[84]据此,经典中以譬喻或寓言方式阐说义理之部分,即称阿波陀那。“《止观》云:月隐重山举扇喻之,风息太虚动树训之。”[85]阿婆陀那的本意是“英雄行为的故事”,与因果业报说有联系。某人在现世有杰出表现,可以追溯到过去世也曾有过类似的善行,像这样将过去、现在串起来的故事就是譬喻。佛陀的“本生”(ja-taka)实际上也是譬喻的一种,可称为菩萨譬喻(bodhisattva-avadā-na)。巴利文之《长阿含》(长部)的《大本经》(Mahā-apadāna-suttanta,大譬喻经)叙述的是过去佛的因缘,汉译《中阿含》中的《长寿王本起经》叙述的是过去世中长寿王与长生王子的故事。当然,佛理高深,不容易懂,佛陀要引用这些使人容易明白的事情和故事来作譬喻,是可以理解的。

后世说一切有部等派,制作譬喻经的风气很盛,故佛典中随处可见譬喻,如《中阿含经》中还有众多以“喻”为题的经文,“箭喻经”“城喻经”“水喻经”“盐喻经”“象喻经”等。专以“譬喻”立名的经典亦有多部,如失译后误为后汉支娄迦谶所出《杂譬喻经》、失译后作吴康僧会所出《旧杂譬喻经》、萧齐求那毗地所出《百句譬喻经》、题为法炬共法立出《法句譬喻经》等。作为佛教之利器,譬喻不仅在经藏中数量繁多,种类丰富,在论藏中也屡见不鲜。例如,《大智度论》卷十七“释初品中禅波罗蜜”中,阐说“五欲”无益以及众生贪著五欲的后果,连续排比如下数个譬喻:

五欲无益,如狗咬骨。五欲增争,如鸟竞肉。五欲烧人,如逆风执炬。五欲害人,如践恶蛇。五欲无实,如梦所得。五欲不久,如假借须臾。世人愚惑,贪著五欲,至死不舍,为之后世受无量苦。譬如愚人贪著好果,上树食之,不肯时下;人伐其树,树倾乃堕,身首毁坏,痛恼而死。又此五欲,得时须臾乐,失时为大苦。好蜜涂刀,舐者贪甜,不知伤舌。[86]

《大智度论》卷三十五云:“譬喻为庄严议论,令人信著故……譬如登楼,得梯则易上;复次,一切众生著世间乐,闻道德、涅槃则不信不乐,以是故,眼见事喻所不见。譬如苦药,服之甚难,假之以蜜,服之则易。”[87]指出了譬喻作为修辞手段的重要作用。

(6)伊帝目多伽,也作伊帝曰多伽(梵itivrttaka),此译本事,或如是说、如是语经,即佛说各弟子菩萨、声闻等过去世行业事历、教令精进求道解脱的经文;一说载本生谭以外之佛陀与弟子前生之行谊,或开卷语有“佛如是说”之经亦属此。《大乘阿毗达磨集论》卷六云:“何等本事?谓宣说圣弟子等前世相应事。”[88]《阿毘达磨大毗婆沙论》卷一百二十六云:“本事云何?谓诸经中宣说前际所见闻事,如说:过去有大王都,名有香茅,王名善见。过去有佛,名毘钵尸,为诸弟子说如是法。过去有佛,名为式企、毘湿缚浮、羯洛迦孙驮、羯诺迦牟尼、迦叶波为诸弟子说如是法,如是等。”[89]《大般涅槃经》卷十五云:“何等名为伊帝曰多伽经?如佛所说,比丘当知,我出世时所可说者名曰戒经,鸠留秦佛出世之时名甘露鼓,拘那含牟尼佛时名因法镜,迦叶佛时名分别空,是名伊帝曰多伽经。”[90]据此,“十二部经”之“本事”为叙述前世所修种种事迹的经文,如《妙法莲华经》卷二十三“药王菩萨本事品”,记载了药王菩萨往昔为法忘躯的苦行之事。

其实,巴利佛教的“如是语(itivut-taka)”与说一切有部的“本事(itivrttaka)”在内容上并不相同:如是语是“这样说”(itivut-taka);本事是“以前古代所发生的事”(itivrttaka),两者的意义不同。现在巴利文小部的如是语经(Itivuttaka)中,各经的开头都有“Vuttaṃhetaṃbhagavata vuttaṃarahatāti me sutaṃ”(事实上我所听到的这个事情是世尊说的,是阿罗汉说的)这样的定型句,而在经典最后都有“etam atthaṃbhagava avoca,□tatth'etam iti vuccati”(这样的义理是世尊说的,是这样说的)或“Ayam pi attho vutto bhagavatāiti me sutan ti”(这个义理也是世尊说的,我听到的)这么一句韵文附在最后。可能由于具有这样的定型句“itivuttaka(像这样说)”,才称之为如是语经。而所谓本事(itivrttaka)就是“说过去所发生的事情”“过去世的故事”。释尊在菩萨时代的过去世故事称为本生,而本生以外佛弟子等过去世的故事,就是本事。《佛光大辞典》本事条:“为九部经之一,十二部经之一。其义有二:(一)若是梵语iti-vrttaka,即‘如是之事’,译作出因缘、本事经、本事说,乃叙述佛陀及佛弟子在过去世之因缘事迹。(二)若系梵语ity-uktaka,即‘如是言说’,译作如是语经、此事过去如是。后者乃指以‘佛如是(斯)语’开始之经。”[91]

汉译佛经之本事一般较少独立成篇,常常与因缘、本生等经典交织在一起。如《撰集百缘经》卷七“顶上有宝珠缘”,在记叙宝珠比丘现世行迹之后,便插叙宝珠比丘的本事:

尔时世尊告诸比丘:“汝等谛听,吾当为汝分别解说。乃往过去九十一劫,波罗奈国,有佛出世,号毘婆尸,教化周讫,迁神涅槃。时彼国王名盘头末帝,收取舍利,造四宝塔,高一由旬,而供养之。时彼王子入其塔中,礼拜供养,持一摩尼宝珠系着枨头,发愿而去。缘是功德,九十一劫不堕地狱、畜生、饿鬼,天上人中,常有宝珠在其顶上,受天快乐。乃至今者,遭值于我,出家得道,故有宝珠在其顶上。”佛告诸比丘:“欲知彼时王子者,今此宝珠比丘是。”[92]

(7)阿浮陀达磨,也作阿浮达摩,新云阿毗达磨(梵adbhuta-dharma),此译未曾有、希法、希有法、奇特法,载佛及诸弟子现种种神力不思议事之经文,指佛所说的那些希有、未曾有、不可思议的事情。《翻译名义集》卷四云:“阿浮达摩,此云未曾有。妙玄云‘佛现种种神力,众生怪未曾有。’”[93]《成实论》卷一云:“阿浮陀达磨者,未曾有经。如说劫尽大变异事诸天身量,大地震动。有人不信如是等事,是故说此未曾有经。现业果报诸法势力不思议故。”[94]《瑜伽师地论》卷八十一云:“未曾有法者,谓诸如来、若诸声闻,若在家者,说希奇法。如诸经中,因希有事,起于言说。”[95]巴利佛典中部第一二三经有希有、未曾有法经(Acchariya-abbhuta-dhammasutta),汉译本《中阿含》未曾有品包含有十经。其他如增支部中也有各种未曾有法。当然,这里面所说的未曾有法多半是神通、奇迹一类。《大智度论》卷三十三:“毘佛略(吕夜反,秦言未曾有)经:如佛现种种神力,众生怪未曾有。所谓佛生时,身放大光明,照三千大千世界及幽暗之处,复照十方无量诸佛三千大千世界。是时于佛母前,有清净好池,以浴菩萨;梵王执盖,帝释洗身,二龙吐水。又生时,不须扶持而行七步,足迹之处,皆有莲华,而发是言:‘我是度一切众生老、病、死者!’地大震动,天雨众花,树出音声,作天伎乐。如是等无量希有事,是名未曾有经。”[96]今按:罗什所述举例不误,译名对应有误,前后诸经及释义皆以“未曾有”为阿浮陀达摩的译名,毘佛略的译名当为“方广”。

据此,未曾有经是记录种种不可思议神力,种种奇特境界之经文。再如《妙法莲华经》中描述的佛陀,眉间白毫相光,照遍万千世界,弹指謦欬则引发大地震动,神通如意、法力无边:

尔时佛放眉间白毫相光,照东方万八千世界,靡不周遍,下至阿鼻地狱,上至阿迦尼咤天。于此世界,尽见彼土六趣众生。

一切众前,现大神力,出广长舌,上至梵世。一切毛孔,放于无量无数色光,皆悉遍照十方世界。众宝树下师子座上诸佛亦复如是,出广长舌,放无量光。释迦牟尼佛及宝树下诸佛,现神力时,满百千岁,然后还摄舌相。一时謦欬,俱共弹指,是二音声,遍至十方诸佛世界,地皆六种震动。[97]

讲述未曾有法实为宗教宣传之需要,正如《大智度论》卷二十八指出的,“菩萨离五欲,得诸禅,有慈悲故,为众生取神通,现诸希有奇特之事,令众生心清净。何以故?若无希有事,不能令多众生得度。”[98]

(8)阇多伽,也作阇陀伽(梵jātaka),此译本起、本生、本生经,载佛说自身过去世因缘的经文。《成实论》卷一云:“阇陀伽者,因现在事说过去事。”[99]《大般涅槃经》卷十五云:“何等名为阇陀伽经?如佛世尊本为菩萨修诸苦行。所谓比丘当知:我于过去作鹿、作罴、作麞、作兔,作粟散王、转轮圣王、龙、金翅鸟,诸如是等行菩萨时所可受身,是名阇陀伽。”[100]《瑜伽师地论》卷二十五云:“云何本生?谓于中宣说世尊在过去世彼彼方分,若死若生行菩萨,行难行行,是名本生。”[101]《大智度论》卷三十三:“本生经者,昔者菩萨曾为师子,在林中住,与一猕猴共为亲友。猕猴以二子寄于师子。时有鹫鸟,饥行求食,值师子睡,故取猴子而去,住于树上。师子觉已,求猴子不得见,鹫持在树上。而告鹫言:‘我受猕猴寄托二子,护之不谨,令汝得去,孤负言信,请从汝索;我为兽中之王,汝为鸟中之主,贵势同等,宜以相还!’鹫言:‘汝不知时,吾今饥乏,何论同异!’师子知其叵得,自以利爪掴其胁肉,以贸猴子。又过去世时,人民多病,黄白痿热;菩萨尔时,身为赤鱼,自以其肉施诸病人,以救其疾。又昔菩萨作一鸟身,在林中住,见有一人入于深水非人行处,为水神所羂。水神羂法,着不可解;鸟知解法,至香山中取一药草,着其羂上,绳即烂坏,人得脱去。如是等无量本生,多有所济,是名本生经。”[102]据此,本生为叙述佛陀于过去世中或为人(沙门、婆罗门、国王、大臣、商人等)或为动物时修行轮回故事之经文,故凡经中佛说自身往昔行菩萨道时,修诸苦行,利益众生所行因缘之经文,皆属本生经。巴利小部中约有包含五五〇个故事的本生经,另有三十四个故事的行藏经(Cariya-pitaka),也属本生经;汉译佛典之“本生”多见于《六度集经》《生经》《贤愚经》《杂宝藏经》《大庄严论经》诸经中,往往包括前生故事与前生今世人物对应关系两大部分。例如《佛说九色鹿经》,主要记叙九色鹿救人却被以怨报德的故事原委,经末交代九色鹿即佛之前身,而坏人就是佛世时犯五逆罪、破坏僧团、与佛陀敌对的恶比丘调达:

昔者菩萨身为九色鹿,其毛九种色,其角白如雪,常在恒水边饮食水草……鹿重语大王言:“且莫杀我,我有大恩在于王国。”王语鹿言:“汝有何恩?”鹿言:“我前活王国中一人。”……王闻鹿言,甚大惭愧,责数其民,语言:“汝受人重恩,云何反欲杀之?”于是大王即下令于国中:“自今已往,若驱逐此鹿者,吾当诛其五族。”于是众鹿数千为群,皆来依附,饮食水草,不侵禾稼。风雨时节,五谷丰熟,人无疾病,灾害不生。其世太平,运命化去。佛言:“尔时九色鹿者,我身是也。尔时乌者,今阿难是。时国王者,今悦头檀是。时王夫人者,今先陀利是。时溺人者,今调达是。调达与我世世有怨,我虽有善意向之,而故欲害我。阿难有至意,得成无上道。菩萨行羼提波罗蜜,忍辱如是。”[103]

(9)优波提舍,也作优婆题舍、优波替舍(梵upades'a),此译论议、论义、说义、广演、章句、宣说,指以法理论议问答的经文(与略说不同的广说)。凡佛所说诸经,若作论议问答辩理、分别广说的经文,即名“论议经”。《大般涅槃经》卷十五云:“何等名为优波提舍经?如佛世尊所说诸经,若作议论,分别广说,辨其相貌,是名优波提舍经。”[104]《成实论》卷一云:“忧波提舍者,摩诃迦栴延等诸大智人广解佛语,有人不信,谓非佛说,佛为是故,说有论经,经有论故,义则易解。”[105]《大智度论》卷三十三云:“论议经者,答诸问者,释其所以,又复广说诸义。如佛说四谛,何等是四?所谓四圣谛。何等是四?所谓苦、集、灭、道圣谛,是名论议。何等为苦圣谛?所谓生苦等八种苦。何等是生苦?所谓诸众生各各生处,是中受苦。如是等问答,广解其义,是名优波提舍。……复次,佛所说论议经,及摩诃迦栴延所解修多罗,乃至像法凡夫人如法说者,亦名优波提舍。”[106]据此,优波提舍主要是对佛陀所说教法进行的注释或衍义,既包括佛陀本人对某些较为深奥的义理和名相所做的阐释,也包括摩诃迦栴延等诸大智人以及其他人的阐释。例如,《大智度论》中对于佛教名相“妄语”的阐释:

妄语者,不净心,欲诳他,覆隐实,出异语,生口业,是名妄语。妄语之罪,从言声相解生;若不相解,虽不实语,无妄语罪。是妄语,知言不知,不知言知;见言不见,不见言见;闻言不闻,不闻言闻;是名妄语。若不作,是名不妄语。[107]

除此定义阐释的方式之外,论中多采用问答对话的方式进行注解。如,《大智度论》卷一“缘起论”解释佛说“摩诃般若波罗蜜经”的缘故,首先以问句形式将问题提出,然后从不同角度做出相应回答:

问曰:佛以何因缘故,说摩诃般若波罗蜜经?诸佛法不以无事及小因缘而自发言,譬如须弥山王,不以无事及小因缘而动。今有何等大因缘故,佛说摩诃般若波罗蜜经?

答曰:佛于三藏中,广引种种诸喻,为声闻说法,不说菩萨道。唯中阿含本末经中,佛记弥勒菩萨:汝当来世,当得作佛,号字弥勒;亦不说种种菩萨行。佛今欲为弥勒等,广说诸菩萨行,是故说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复次,有菩萨修念佛三昧,佛为彼等欲令于此三昧得增益故,说般若波罗蜜经。……复次,有人疑佛不得一切智,所以者何?诸法无量无数,云何一人能知一切法?佛住实相清净如虚空,无量无数,般若波罗蜜法中,自发诚言:我是一切智人,欲断一切众生疑;以是故说摩诃般若波罗蜜经。[108]

巴利小部经中有所谓的义释(Niddesa,由大义释与小义释所组成),这种意义下的义释与论议是类似的。后世阿毗达磨论书也可以包含在论议中,而义释也就是阿毗达磨的前驱。到大乘佛教时,像《法华经》《无量寿经》《转法轮经》等经典的注释书也都以“优波提舍”称之,如《妙法莲华经优波提舍》《无量寿经优波提舍》《转法轮经优波提舍》等。而论书的注释书则多称为毗婆沙(vibhāsa)或释论(vyākhyā),可见,优波提舍有时仅指对佛所说经典的注释说明。

(10)和伽罗那,略称和罗那、和伽那、和伽罗(梵vyākarana),此译授记、受记、授决、记别、记说,本为教义之解说,后来特指佛陀对众弟子之未来所作之证(Vyākarana在原始佛教、部派佛教以及大乘佛教中,意思多有变化。其本意是“问答体的解说文章”,后来进一步发展为“对简单的做详细解说”的意思。这个意义用“记说”或“记别”来表示比较妥当。而在大乘佛教,则还指佛对弟子们未来命运的一种预言,也即“成佛的预言”)。

凡经中佛对菩萨授当来必当成佛之记,或预言缘觉后世得道、声闻人今后世当得道,或记余六道众生后世所受果报,皆名“授记经”。《大乘义章》卷一云:“第三名为和伽罗那,此名授记。行因得果,目之为记,圣说示人,故称为授。”[109]《妙法莲华经玄义》卷六云:“和伽罗那者,说三乘六趣九道劫数,当得作佛。若后尔所岁,当得声闻支佛。后尔所岁,当受六趣报。皆名授记。”[110]《大般涅槃经》卷十五云:“何等名为授记经?如有经律,如来说时为诸大人受佛记别,汝阿逸多,未来有王,名曰蠰佉,当于是世而成佛道,号曰弥勒,是名授记经。”[111]《翻译名义集》卷四:“和伽那,此云授记。达磨郁多罗云:圣言说与名授,果为心期名记。妙玄云:说九道劫数,当得作佛。《首楞严经》明四种记:一、未发心记。或有流转六道,往于人间,好乐佛法过百千万亿劫,当发心过百千万亿阿僧祇劫,行菩萨道,供佛化人,皆若干劫,当得菩提。(《净名疏》云:虽未发心而与记也。如佛祇洹林边,为鸰雀授记。又云:约四教位者,虽是具缚凡夫,及二乘方便,若有四教大乘机,虽未发心而记。)二、适发心与记。是人久种善根,好乐大法,有慈悲心,住不退地,故发心与记。(《净名疏》云:现前即内凡适发心与记。)三、密为记。有菩萨未得记而行六度,功德满足,天龙八部皆作是念:此菩萨几时当得菩提?劫国弟子众数如何?佛断此疑,即与授记。举众皆知,此菩萨独不知。(《净名疏》问:何故密记?答有菩萨心行未熟,若闻授记,心则放逸,不得现前受记。又云:密记即三教外凡位。)四、无生现前记。于大众中,现前得无生,显露与记(《净名疏》云:无生取三教见真位。)”[112]据此,授记指佛陀对弟子将来证果所作预言之经文。如《法华经》第六品专名“授记品”,佛陀为中根之迦叶、须菩提、迦旃延、目犍连四大声闻宣说未来证果等事:

尔时,世尊说是偈已,告诸大众唱如是言:“我此弟子摩诃迦叶,于未来世当得奉觐三百万亿诸佛世尊,供养恭敬,尊重赞叹,广宣诸佛无量大法,于最后身得成为佛,名曰光明如来、应供、正遍知、明行足、善逝、世间解、无上士、调御丈夫、天人师、佛世尊。国名光德,劫名大庄严。佛寿十二小劫,正法住世二十小劫,像法亦住二十小劫。国界严饰,无诸秽恶、瓦砾、荆棘、便利不净。其土平正,无有高下、坑坎、堆阜,琉璃为地,宝树行列,黄金为绳以界道侧,散诸宝华周遍清净。其国菩萨无量千亿,诸声闻众亦复无数,无有魔事。虽有魔及魔民,皆护佛法。”……[113]

众生在受记时,尚有许多灵异,如《大智度论》卷三十三:

众生九道中受记,所谓三乘道、六趣道。此人经尔所阿僧祇劫,当作佛,若记尔所岁当作佛;记声闻人今世、后世得道;记辟支佛但后世得道;记余六道,亦皆后世受报。诸佛法,欲与众生受记,先皆微笑,无量种光从四牙中出,所谓青、黄、赤、白、缥、紫等。从上二牙出者,光照三恶道。从其光明演无量法,说一切作法无常,一切法无我,安隐涅槃;众生得遇斯光、闻说法者,身心安乐,得生人中天上,从是因缘皆得毕苦。从下二牙出者,上照人、天,乃至有顶禅,若聋盲、瘖痖、狂病,皆得除愈;六欲天人及阿修罗受五欲乐,遇佛光明,闻说法声,皆厌患欲乐,身心安隐;色界诸天受禅定乐时,遇佛光明,闻说法声,亦生厌患,来诣佛所。此诸光明,复至十方,遍照六道,作佛事已,还绕身七匝。若记地狱,光从足下入;若记畜生,光从 入;若记饿鬼,光从髀入;若记人道,光从齐入;若记天道,光从胸入;若记声闻,光从口入;若记辟支佛,光从眉间相入;若记得佛,光从顶入。若欲受记,先现此相,然后阿难等诸弟子发问。[114]

(11)优陀那,又作乌拖南、嗢拖那、邬陀南、优檀那、忧陀那、郁陀那(梵udāna),此译自说或无问自说经,指无请问者佛自宣说之经文。《大乘义章》卷一云:“第五名为优陀那经,此翻名为无问自说,不由咨请而自宣唱,故名无问自说经也。”[115]《大般涅槃经》卷十五云:“何等名为优陀那经?如佛晡时入于禅定,为诸天众广说法要。时,诸比丘各作是念,如来今者为何所作?如来明旦从禅定起,无有人问,以他心智即自说言:比丘当知,一切诸天寿命极长,汝诸比丘,善哉为他不求己利,善哉少欲,善哉知足,善哉寂静。如是诸经无问自说,是名优陀那经。”[116]据此,自说是指无人发问而佛陀自说之经文。一般经文中,佛陀说法皆有菩萨或罗汉等发起因缘,佛陀应他人的请求而说法,而自说经中无人问法和请法,是未经他人请求而佛陀主动说法的经文。例如《佛说阿弥陀经》,记叙西方净土之清净庄严,诸佛赞叹众生往生西方净土等内容,并无弟子请求和发问,由佛陀直接宣讲:

尔时,佛告长老舍利弗:“从是西方,过十万亿佛土有世界名曰极乐,其土有佛,号阿弥陀,今现在说法。”“舍利弗,彼土何故名为极乐?其国众生,无有众苦,但受诸乐,故名极乐。”“又舍利弗,极乐国土,七重栏楯,七重罗网,七重行树,皆是四宝,周匝围绕,是故彼国名为极乐。”“又舍利弗,极乐国土,有七宝池,八功德水,充满其中,池底纯以金沙布地。四边阶道,金银、琉璃、玻璃合成。上有楼阁,亦以金银、琉璃、玻璃、砗磲、赤珠、玛瑙而严饰之。池中莲花大如车轮,青色、青光、黄色、黄光、赤色、赤光、白色、白光,微妙香洁。”[117]

有时,优陀那不限于佛自说,如《大智度论》卷三十三:

优陀那者,名有法佛必应说而无有问者,佛略开问端。如佛在舍婆提、毘舍佉堂上,阴地经行,自说优陀那,所谓“无我、无我所,是事善哉”!尔时一比丘合掌白佛言:“世尊!云何‘无我、无我所,是事善哉’?”佛告比丘:“凡夫人未得无漏道,颠倒覆心故,于无我、无我所,心大惊怖。若佛及佛弟子闻好法者,欢喜奉行,无颠倒故,不复更作。”如是等,《杂阿含》中广说。又如《般若波罗蜜品》中,诸天子赞须菩提所说:“善哉!善哉!希有,世尊!难有,世尊!”是名优陀那。又如佛涅槃后,诸弟子抄集要偈、诸无常偈等作《无常品》,乃至婆罗门偈等作《婆罗门品》,亦名优陀那。诸有集众妙事,皆名优陀那。[118]

自说本指“自说教法”的意思,不是文章形式,散文韵文都有。巴利小部的自说经(Udana)包括佛自说的八十部经,各经都有佛在各种场合自说的因缘故事,在自说语句前都一定有“Atha kho bhagava etam atthaṃviditvatāyaṃvelāyaṃimaṃudānaṃudānesi(世尊知道这个意思,于是他唱出如是的自说)”这种定型句。另外说一切有部杂藏中的Udāna-varga(优陀那品、自说品、法集要颂经),其三十三品约包含九五〇偈的韵文集,相当于巴利文的《法句经》和自说经的偈,再加上其他经的偈颂集录分类而成。

(12)毗佛略,也作鞞佛略、斐佛略、毗富罗、毗陀罗(梵vaipulya),此译方广、方等、广解、有明等,即一切大乘经之通称,又指词广理正、广辩诸法甚深真理的经,也谓佛宣说方正广大真理的经文、广大深奥之教义。《大乘义章》卷一云:“毗佛略经,此名方广。理正曰方,义备名广。教从旨因名方广经。若依小乘,诸正称方,言多曰广。”[119]《大般涅槃经》卷十五云:“何等名为毘佛略经?所谓大乘方等经典,其义广大犹如虚空,是名毘佛略。”[120]《阿毘达磨大毘婆沙论》卷一百二十六云:“方广云何?谓诸经中,广说种种甚深法义。如五三经、梵网、幻网、五蕴、六处、大因缘等。胁尊者言:此中般若,说名方广,事用大故。”[121]关于方广,现存巴利中部有Mahāvedalla-sutta(《大毗陀罗经》《有明大经》),及Cullavedalla-s(《小毗陀罗经》《有明小经》),其中巴利文vedalla与梵文vaipulya并不相同,vedalla的意思是为得到知识的满足而询问,以及针对询问所做的解答。这种问答体就称方广。所以vedalla指“重层的教理问答”,属教理问答体。而vaipulya译为方广,一般都指大乘方广。它的意思是“广说种种甚深的法义”,本来指小乘部派中详细解说的经典,但大乘佛教出现后,就用这个名称来称呼大乘经。如《华严经》全名称《大方广佛华严经》。另外,方广又称为方等(vaitulya,vetulla),vedalla这个字从字形上与方等比较接近,也许属于字形vedalla→vetul-la(vaitulya)→vepulla(vaipulya)的讹变。方等也与方广相同,都是指大乘,例如《大方等大集经》。

汉译大乘经典卷帙浩繁,主要有般若、华严、法华、净土等部类。“虽然大乘佛经表面上还保持着弟子们记诵释尊言教的顺序,但总体面貌却被注入了另一种气质,原先简单的几句话可附会成一大段穷形极相的摹述,纪实性的内容遂完全让位给想象虚构。在这里有限的感性经验遭到鄙薄,经典结撰者的灵感主要来源于那些邈远和诡幻的事物,与此相互关联的是在行文词句上转向有意识的庄严藻绘。”[122]例如,《大方广佛华严经》开场描述释迦牟尼证道成佛后的庄严道场:

一时,佛在摩竭提国寂灭道场,始成正觉。其地金刚,具足严净。众宝杂华,以为庄饰。上妙宝轮,圆满清净。无量妙色,种种庄严,犹如大海。宝幢幡盖,光明照耀。妙香华鬘,周匝围绕。七宝罗网,弥覆其上。雨无尽宝,显现自在。诸杂宝树,华叶光茂。佛神力故,令此场地广博严净,光明普照,一切奇特,妙宝积聚。无量善根,庄严道场。其菩提树高显殊特,清净瑠璃以为其干,妙宝枝条,庄严清净。宝叶垂布,犹如重云。杂色宝华,间错其间。如意摩尼以为其果,树光普照十方世界。[123]

大乘经中,以“大方广”或“大方等”称呼经典者为数颇多,如《大方广佛华严经》《大方广地藏十轮经》《大方广宝箧经》《大方广师子吼经》《大方等如来藏经》《大方等修多罗王经》《大方等日藏经》等。

2.从形式上对翻译佛经的分类

隋代释吉藏在《百论疏》中指出,“总谈设教,凡有三门:一,但有长行无有偈颂,如《大品经》之类;二,但有偈颂而无长行,如《法句经》之流;三,具存二说,如《法华经》等。在经既尔,论亦例之:一,但有偈无有长行,如《中论》也;二,但长行无有偈颂,即是斯文;三具二种,如《十二门论》”[124]。吉藏之“长行”即原典“修多罗”,“偈颂”即原典“伽陀”与“祇夜”之总称。诗体偈颂与散体长行交错运用,构成了汉译佛典鲜明的文体特征。

(1)偈颂

“九分教”“十二分教”中俱有“祇夜”和“伽陀”。

祇夜(梵geya),也译作应颂(对应着散文的颂)、重颂(重复散文内容所说的颂)。指与契经相应,以偈颂重复阐释契经所说之教法,即用韵文来追颂前经长行经文之义的说法形式。“妙玄云:重颂上直说修多罗也。亦曰应颂,颂长行也。”[125]

伽陀(梵gāthā),译作讽颂,又作孤起颂,即不依长行,直接以偈颂来记载佛陀之教说的说法形式。因此,这是一种只有韵文的文学形式,如《法句经》《长老偈》《长老尼偈》等皆其例。

其实伽陀与祇夜,两者均为偈颂之体,无非两者之用法有异:偈前无散文(长行),而直接以韵文记录之教说,称为孤起偈,即伽陀;偈前有散文,而尚以韵文重复其义者,称为重颂偈,即祇夜。然诸经论中常有混用此二者之情形。

梵语偈陀,此译为颂,梵汉双举则为偈颂。梵之偈陀如此方之诗颂,字数句数有规定,以三字至八、九字乃至十二字为一句,三、四、五、六句为一颂不定(一般以四句为一偈)。据《佛光大辞典》“偈”条,梵文文献中由特定音节数与长短组成之韵文,通用于佛教经律论;其偈颂的种类很多,佛典中最常用者为两行十六音节(两句八音节)所组成,称首卢迦(梵s'loka),又称通偈;另一种为两行二十二至二十四音节(两句十一至十二音节)所组成,称为tristubh(音律之一种);此外,不限音节数者为两行八句(四个短音有七句与一音节)所组成,称为āryā(音律之一种)。

长偈中未必为一颂二行,而每有一至四行者,原典中偈之音节数与汉译后之偈句,其字数并无直接关系。此外,一般首卢迦不限制音节之长短。另有为表示散文之长度,而将各段散文逐一分别为三十二音节者。例如汉译大般若经最初四百卷相当于四百卷之梵本,称作十万颂般若。[126]

汉译佛典中,诗体形式的偈颂随处可见。若按照时间顺序进行考察,可以发现,东汉以来,“偈颂体”经历了一个逐步调整、适应的发展历程。

早期汉译佛典中,翻译实践尚处于草创之际,如何运用中土文体形式恰当地对译原典偈颂,成为困扰译经者的一个问题。此期译经中,原典偈颂部分有些被翻译成为诗体形式,有些则被译为散体形式。如安世高所译《五阴譬喻经》中,在“于是佛说偈言”后,有五言偈颂一首:“沫聚喻于色,痛如水中泡,想譬热时炎,行为若芭蕉……”[127]而同为安公所译《七处三观经》中,原典偈颂部分有些却被译为散体形式,“从后说‘绝’”[128]之后紧跟的是散文段落:

闻如是,一时佛在舍卫国,行在祇树给孤独园。佛便告比丘:若贤者家中居法行侵,四家得欢喜。何等为四?一者父母妻子,二者儿客奴婢,三者知识亲属交友,四者王天王鬼神沙门婆罗门。从后说绝:父母亦监沙门亦婆罗门,天祠亦尔。居家信祠,若干人故,能事持戒亲属,亦彼人见在生者,亦不犯天王亲属,亦自身一切人亦受恩,如是居黠生,是闻善行得豪,亦名闻现世无有说尽,后世上天。[129]

支娄迦谶译经中,偈颂段落已不鲜见,如《般舟三昧经》[130](三卷本)中,译为五言、六言、七言偈颂者就有多首,但原典偈颂被译为散体的情形也时有发生。比较《般舟三昧经》三卷本与一卷本“行品第二”的相同段落,原典相应部分在前者译为散体形式,后者却译为诗体形式:

佛告颰陀和菩萨:若有菩萨所念现在,定意向十方佛,若有定意,一切得菩萨高行。何等为定意?从念佛因缘,向佛念意不乱,从得黠不舍精进,与善知识共行空,除睡眠,不聚会,避恶知识,近善知识,不乱精进,饭知足,不贪衣,不惜寿命,子身避亲属离乡里,习等意得悲意心,护行弃盖习禅,不随色,不受阴,不入衰,不念四大……[131](三卷本)

佛告颰陀和:菩萨欲疾得是定者,常立大信,如法行之,则可得也。勿有疑想如毛发许,是定意法,名为菩萨超众行。

立一念,信是法,随所闻。

念其方,宜一念,断诸想。

立定信,勿狐疑,精进行……

弃爱欲,履清净,行无为。

断诸欲,舍乱意,习定行。

学文慧,必如禅,除三秽。

去六入,绝淫色,离众受。

勿贪财,多畜积,食知足……[132](一卷本)

查考隋闍那崛多译五卷本《大方等大集贤护经》“行品”,以上相应段落也译为诗体形式,由此可以推断,当是支谶三卷本译经将原典偈颂译为散体形式。偈颂在梵文佛典中应是常见的,但在中土早期译经中,是否运用诗体形式对译原典偈颂这个问题上,仍处探索阶段,支谶译经中对原典偈颂不同的处理即为明证。(https://www.daowen.com)

稍后的译经中,随着翻译实践的渐入佳境,偈颂的运用也更为频繁。在支曜所译《成具光明定意经》,康孟详及竺大力、昙果共译的《修行本起经》《中本起经》三经中,偈颂大多被译作四言、五言、七言、九言的诗体形式,例繁不举。

至魏晋南北朝时期,译经事业进一步发展并成熟,译人水平的提高、译经程序的规范、译本之源的广至等因素都使得译经的质量较东汉大为提高。从文体形式来看,历经支谦、康僧会、竺佛念、竺法护、鸠摩罗什等一大批译师的努力,不仅偈颂数量已颇具规模,偈颂形式也呈现出以五言、七言为主的鲜明特点。

按一句字数分,汉译佛典偈颂既有由三言构成者,亦有由四言、五言、六言、七言、八言、九言等构成者,而以五言偈颂最为常见。一般一偈纯用一种句式,也有同一偈中混用几种句式的情形。请看表5-2:

表5-2 部分佛典偈颂翻译情况统计表

图示

续表

图示

按一偈句数分,汉译佛典偈颂以四句一偈最为常见,亦有二句、六句、八句乃至十二句构成一偈者。据孙尚勇统计,中古偈颂中,数量在千首以上者依次为四句式、八句式、十二句式、六句式,分别占到汉译偈颂总数的46.13%、12.87%、4.54%、4.35%。[133]值得注意的是,长达百句以上的偈颂在汉译佛典中也大量存在。如“东汉支谶所译《般舟三昧经》,其中有七言偈颂,长至188句;吴支谦所译《菩萨本业经》,亦有一首四言偈颂,句数多达540句;西晋竺法护所译《度世品经》,更有长达888句的五言偈颂,而其《贤劫经》中,亦有三言偈颂,长达1052句;而东晋佛陀跋陀罗所译《达摩多罗禅经》,亦有长达644句的五言偈颂;姚秦鸠摩罗什所译《十住经》中,亦有五言偈颂360句;另外,北魏菩提流支所译《入楞伽经》中,亦有长达1858句的五言偈颂”[134]。

纵览东汉至六朝的汉译佛典,偈颂形式非常普遍,不仅经藏大量使用偈颂,律藏如《摩诃僧祇律》《四分律》《十诵律》,论藏如《中论》《大智度论》《大乘起信论》等也都有使用的例子。三藏偈颂的使用主要有如下情形:

1)偈颂与散体交互连用,偈前一般由“××尔时颂偈曰”“××而说偈曰”“××歌颂偈言”等固定开头引出所说内容。

有时偈颂置于散体之后,重宣散体意义或者总结前文。例如:

《妙法莲花经》卷二:

尔时,舍利弗踊跃欢喜,即起合掌瞻仰尊颜而白佛言:今从世尊,闻此法音,心怀勇跃,得未曾有。所以者何?我昔从佛闻如是法,见诸菩萨授记作佛,而我等不豫斯事,甚自感伤。失于如来无量知见。世尊,我常独处山林树下,若坐若行,每作是念……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我闻是法音,得所未曾有,

心怀大欢喜,疑网皆已除。

昔来蒙佛教,不失于大乘,

佛音甚希有,能除众生恼,

我已得漏尽,闻亦除忧恼。

我处于山谷,或在树林下,

若坐若经行,常思惟是事……[135]

此段先以长行散体叙述其事,后以偈颂重宣散体的含义,偈颂与散体二者内容是重复的,即前文所说的“应颂”“重颂”。

有时先以长行散体叙述其事,末尾用偈颂进行总结:

《百喻经》卷三:

譬如二人至陶师所,观其踏轮而作瓦瓶,看无厌足。一人舍去,往至大会,极得美膳,又获珍宝。一人观瓶,而作是言,待我看讫。如是渐冉,乃至日没,观瓶不已,失于衣食。愚人亦尔,修理家务,不觉非常。

今日营此事,明日造彼业。

诸佛大龙出,雷音遍世间。

法雨无障碍,缘事故不闻。

不知死卒至,失此诸佛会。

不得法珍宝,常处恶道穷。

背弃放正法,彼观缘事瓶。

终常无竟已,是故失法利。

永无解脱时……[136]

这大致也可归入“应颂”,毕竟前后有对应关系。

有时偈颂置于经文之首,引出下文。例如龙树菩萨造、梵志青目释、姚秦鸠摩罗什译的《中论》卷一:

不生亦不灭,不常亦不断。

不一亦不异,不来亦不出。

能说是因缘,善灭诸戏论。

我稽首礼佛,诸说中第一。

问曰:何故造此论?答曰:有人言万物从大自在天生,有言从韦纽天生,有言从和合生,有言从时生,有言从世性生,有言从变生,有言从自然生,有言从微尘生,有如是等谬故堕于无因邪因断常等邪见,种种说我我所,不知正法。佛欲断如是等诸邪见令知佛法故,先于声闻法中说十二因缘,又为已习行有大心堪受深法者,以大乘法说因缘相……[137]

《中论》梵本共四四八偈,前面的偈颂为龙树所造,后面的散文为青目所释,这应该属于“孤起颂”的一种变异吧。

更多的时候是偈颂穿插于长行之间,二者相互衔接地表现内容,这已经很难归入“重颂”或“孤起颂”的范畴了。如东晋佛陀跋陀罗共法显所译《摩诃僧祇律》卷三十三:

尔时,世尊自起迦叶佛塔,下基四方周匝栏楯,圆起二重方牙四出,上施盘盖长表轮相。佛言:作塔法应如是,塔成已世尊敬过去佛故,便自作礼。诸比丘白佛言:世尊,我等得作礼不?佛言:得。即说偈言:

人等百千金,持用行布施。

不如一善心,恭敬礼佛塔。

尔时,世人闻世尊作塔,持香华来奉世尊。世尊恭敬过去佛故,即受华香持供养塔。诸比丘白佛言:我等得供养不?佛言:得。即说偈言:

百千车真金,持用行布施。

不如一善心,华香供养塔……[138]

此外,经中互相问答之时也多采用偈颂形式。例如《杂阿含经》卷五十:

如是我闻。一时佛住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时有异比丘在拘萨罗人间,住一林中。时彼比丘身体疲极,夜著睡眠,时有天神住彼林中者,而觉悟之。即说偈言:

可起起比丘,何故著睡眠。

睡眠有何义,修禅莫睡眠。

时彼比丘说偈答言:

不肯当云何,懈怠少方便。

缘尽四体羸,夜则著睡眠。

时彼天神,复说偈言:

且汝当执守,勿声而大呼。

汝已得修闲,莫令其退没。

时彼比丘,说偈答言:

我当用汝语,精勤修方便。

不为彼睡眠,数数覆其心。

时彼天神,如是觉悟彼比丘。时彼比丘,专精方便,断诸烦恼,得阿罗汉。时彼天神,复说偈言:

汝岂能自起,专精勤方便。

不为众魔军,厌汝令睡眠……[139]

2)除与长行散体交互连用之外,一些经文通篇以偈颂形式颂出,而无长行杂陈其间,例如《法句经》。兹引其中一段,卷上《无常品》第一:

睡眠解寤,宜欢喜思,听我所说。

撰记佛言,所行非常,谓兴衰法。

夫生辄死,此灭为乐,譬如陶家。

埏埴作器,一切要坏,人命亦然。

如河驶流,往而不返,人命如是……[140]

汉译佛典中如《法句经》全篇皆以偈颂颂出者为数并不少,《佛五百弟子自说本起经》(西晋竺法护译)、《佛本行经》(宋宝云译)、《佛所行赞》(北凉昙无谶译)等皆为此类,这大概应该算正宗的“孤起颂”了。

(2)长行

修多罗(梵sūtra),也称契经(契于理、契于机之经典)、长行(因行类长,故称),专指经典中不限字句直说法义的长行经文,即以散文体直接记载佛陀教说的文字。佛教以前,婆罗门教所谓“经”的文学形式,就是简洁地将要点叙述下来的散文集。九分教与十二分教中的“修多罗”,指佛所说法中简单的散文形式。隋智顗说、灌顶记《妙法莲花经玄义》卷一下:“若十因缘法所成众生,乐闻正因缘世界事,如来则为直说阴界入等假实之法,是名修多罗。”[141]宋法云《翻译名义集》卷四:“修多罗,此云契经。有通有别:通则修多罗,圣教之都名;别则妙玄云:直说法相者,是别修多罗,如说四谛等也。所言别者,杂集论云:谓长行缀葺略说所应说义。”[142]就文体形式而言,佛陀所说之教法,凡属直说之长行者,皆属于修多罗。

在梵文原典中,“修多罗”对句子字数并无要求,句式自由灵活;汉译之后,散体不“散”,并逐渐形成了以四字为主的独特面貌。荷兰学者许理和(Erik Zürcher)在谈及早期佛经风格时曾指出:“按时间顺序来考察就可以发现其中包含着明显的层次,甚至在中国佛教活动的这个最初阶段,我们也看到从异域传入中国的异己文化逐渐被消化。”[143]同样,若以译经先后时间为序纵览翻译佛典,不难发现,从东汉至六朝,汉译佛典散体形式(即长行)也经历了一个逐步发展的过程。

早期汉译佛典中,散体形式一如原典,对句式、字数的多少没有特别限制。盖由于此时翻译实践尚处草创之际,梵客华僧“或善胡义而不了汉旨,或明汉文而不晓胡意”[144],译经时往往“听言揣意,方圆共凿”[145],多采用“敬顺圣言,了不加饰”[146]的翻译方式,主要关注的是经义的再现,文体形式则不拘一格。如以安世高与支娄迦谶为代表的早期译经者,其所译三字、四字、五字、七字等各种句式参差错落。

后汉安世高译《佛说转法轮经》:“时有千比丘、诸天神,皆大会,侧塞空中。于是有自然法轮飞来,当佛前转,佛以手抚轮,曰:止。往者吾从无数劫来,为名色转,受苦无量,今者痴爱之意已止,漏结之情已解,诸根已定,生死已断,不复转于五道也。轮即止。”[147]

后汉支娄迦谶译《道行般若经》卷九:“去是间二万里,国名揵陀越。王治处其国丰熟,炽盛富乐,人民众多。其城纵广四百八十里,皆以七宝作城,其城七重,其间皆有七宝琦树,城上皆有七宝,罗縠缇缦以覆城上,其间皆有七宝交露间垂铃,四城门外皆有戏卢,绕城有七重池水。”[148]

稍后随着翻译实践的深入,译经活动渐入佳境,不仅经义的表达较先前更为畅达,文体形式也呈现出一些前所未有的特点,散体句式渐趋整饬,四字句的运用愈来愈多。在支曜、康孟详等人所译的经中,开始出现大篇幅齐整有序的四字句。如:

后汉支曜译《佛说成具光明定意经》:“于时有贵姓子,名曰善明,从同辈五百,人人各有侍者,执盖相随,来诣佛所。稽首如来足下,起住观众四面甚盛。仰视空中,率皆上人。天尊在座,端严直立。兴心念言:今日大福,遇此众会。欲设饮食,以供一日。计身所有,不能供办,施不等接,则非施也,我将如何?”[149]

后汉昙果共康孟祥译《中本起经》卷上:“于时鹿园中间,有大众会,饮食歌舞。时有一女,端正非凡。于会中舞,众咸喜悦,意甚无量。女舞未竟,忽然不见,众失所欢,惆怅屏营。乃复于彼百步现形,大众驰趣,女引诣佛,奄然隐焉。”[150]

到了魏晋南北朝时期,译经事业有了长足的发展,译者水平、译经程序、译本所据等关乎译经质量的因素都有了重大的改善。而从文体形式来看,此期四字句式似已得到译经者的普遍认可,成为译经者在表义明确前提下对文体形式的一种共同追求。随意选取两例,以窥一斑:

吴支谦译《佛说四愿经》:“佛告纯陀及诸弟子:当端汝心,守护汝意,谛自思惟,知身非我身,所有财物,亦非我许。当谛计校所有,父母兄弟妻子,五种亲属,朋友知识,官爵俸禄,念欲得之,无有厌足,谓有益于我身。”[151]

西晋竺法护译《生经》卷一,佛说五仙人经第十一:“乃往久远,无数劫时,有五仙人,处于山薮。四人为主,一人给侍。供养奉事,未曾失意。采果汲水,进以时节。一日远行,采果水浆,懈废眠寐,不以时还。日以过中,四人失食,怀恨饥恚。”[152]

当然,四字句是汉译佛典散体的基本句式,而非唯一句式。为避免因文害义,四字句式经常与其他长言短句交错使用。而且,在不同经文中,四字句的使用情况也不尽相同。[153]

为了说明问题,我们以东汉至六朝的十二部佛典作为考察对象,选取每部经中一段约百句左右的散体经文,分析其中四字句式的比例。四字句式的判定主要依据《大正藏》的断句与我们对句意与节奏的分析。在句意完整的前提下,将八字、十二字句也视为两个或多个四字句。请看表5-3:

表5-3 部分佛典四字句占散体经文比例分析 单位:%

图示

续表

图示

从表5-3中反映的情况来看,四字句是贯穿译经始终的一种常用句式,东汉至魏晋六朝的译经中都不同程度地使用了四字句式。相对而言,东汉译经中,四字句所占比例还不算高,尽管支曜、康孟详的两部译经中,四字句式占到了半数甚至更高比例,但与数量众多的东汉译经相比,这两部译经中的大篇幅四字句式仅属个别现象,应该说,四字特征在东汉末年已经初露端倪,但尚未形成主流文体形式。至魏晋六朝,四字句式在散体经文中的比例明显提高,均占70%以上,并且成为译经中较为普遍的文体现象,数量上的绝对优势以及广泛性足以说明,汉译佛典“四字体”在此期正式确立。

从东汉至魏晋南北朝,佛典翻译从草创逐渐走向成熟,散体形式也从最初的并无定制逐渐趋于四言格式。那么,为何四言句式最终在汉译佛典定于一尊?对此问题,近年来学者已从不同角度进行了一些颇有启发意义的思考。例如,朱庆之提出,这种形式是受佛教原典偈颂文体影响。[154]此说受到俞理明质疑。俞氏认为,译经四字文体特征与原典散体部分相对应,说它受原典偈颂影响缺乏直接对应性,应该从当时流行的文体形式进行考察。[155]但是,胡适先生早先便指出,汉译佛典“不曾中那骈偶滥调的毒”[156]。那么,当时流行文体究竟是否以及如何影响了汉译佛典文体,尚可进一步研究。丁敏指出,句型短小,有节奏性,便于听、诵、记,是四言句式被选用为译经的主要句式的主要原因。[157]但是,汉语中的三字句如《三字经》同样短小、易记易诵,何以不选三言而选四言?此说也存在局限性。受前人研究的启发,我们认为,佛典四言格文体的形成可能与多重因素相关,可以从多个方面进行探讨。

首先,汉译佛典作为融摄印度文化与汉文化的产物,既体现了印度文化的独有风貌,也必然折射出汉文化的时代特征。魏晋六朝时期,尽管不同译者、不同译经在文体上呈现出这样那样的差别,但一个共同的倾向就是尽可能多地使用四言句式。这种普遍的文体现象并非由个别作家一时的兴趣所至引起,更有可能是受到整个时代骈体风尚的影响而发生。

风靡于六朝的骈体并非一时兴起,而是由秦汉以来的散文逐步骈化并演化而成的一种新形式。先秦经史诸子散文中,整齐对称的句式并不鲜见,但散句仍占多数。两汉散文中,骈化的迹象渐趋明显,尤其在赋体作品中,对仗工整的句式往往贯穿全篇。例如,班固的《两都赋》,全篇以四言句式为主体;张衡的《归田赋》,通篇丽辞,无一散句。魏晋南北朝时期,在唯美主义文学思潮的影响下,文人作品更加注重语言形式的声文形文之美,骈体在语言结构(包括句式、用词、声律等方面)上形成的全新模式渐染一切文体。《文心雕龙·章句》指出:“笔句无常,而字数有常,四字密而不促,六字格而非缓,或变之以三、五,盖应变之权节也。”[158]也就是说,骈体一般以四字、六字句作为主体。在骈体一统天下文坛的时代,译经者对于四六这种语言形式应该是十分熟悉的[159],许多佛教撰述如《高僧传》《出三藏记集》《弘明集》等或多或少流露出对中土骈偶文体形式的模仿痕迹。

梁慧皎《高僧传》卷十三:“自大教东流,乃译文者众,而传声盖寡。良由梵音重复,汉语单奇。若用梵音以咏汉语,则声繁而偈迫;若用汉曲以咏梵文,则韵短而辞长。是故金言有译,梵响无授。”[160]

梁僧祐《出三藏记集》卷六:“夫意也者,众苦之萌基,背正之元本。荒迷放荡,浪逸无崖,若狂夫之无所丽;爱恶充心,耽昏无节,若夷狄之无君。微矣哉,即之无像,寻之无朕,则毫末不足以喻其细;迅矣哉,倴蹻惚怳,眴匝宇宙,则奔电不足以比其速。”[161]

胡适先生曾指出,“两晋南北朝的文人用那骈俪化了的文体来说理,说事,谀墓,赠答,描写风景,造成一种最虚浮,最不自然,最不正确的文体……外国来的新材料装不到那对仗骈偶的滥调里去……主译的都是外国人,不曾中那骈偶滥调的毒,……最初助译的很多是民间的信徒;后来虽有文人学士奉敕润文,他们的能力有限,故他们的恶影响也有限。”[162]对胡适先生此说我们不敢遽从。骈文的华美辞藻并不适于表达抽象的佛理,这是正确的。但是,骈文的语言形式风行当时,想不受其一点影响恐怕不可能。前面提及,魏晋南北朝时期的主译与助译都已具备了较好的语言文化素养,这便为他们在“信”的前提下追求“达”“雅”提供了可能。那么,在能力允许的条件下,利用人们所熟悉的语言形式来翻译、润饰翻译佛典,使之更加适合中国人的阅读习惯,将会更有利于宗教的传播,译经者何乐而不为呢?

其次,汉译佛典四言格文体是骈体文风影响下而发生,那么,为何四六文体形式中译经者唯独选择了四言而不是六言作为主流句式?英国柯勒律治谈到文体时曾指出:“文体只能是清晰而确切地传达意蕴的艺术,不问这个意蕴是什么,作为文体的一个标准就是它不能在不伤害意蕴的情况下用另外的语言去加以复述。”[163]这里的意蕴其实就是文体效果,也就是说,为了表达某一种文体效果,只能根据意蕴恰当地选择较好的表达方式。

我们认为,译经者之所以选择四言句式,与四言在汉文化中独特的意蕴即文体效果密切相关。众所周知,四言句式是汉语句子的基本格式,源远流长。汉语发展的历史上,最早的诗集《诗经》以四言为主,而《诗》中又以“雅”“颂”部分四言所占比例为最高,这充分说明了汉语使用者对四言句式的偏爱,也体现出四言句式的重要历史地位。儒家文化传统重《诗》,并尊《诗》为经典,因而“四言”也长期被奉为诗歌的“正体”。如挚虞的《文章流别论》认为:“雅音之韵,四言为正,其余虽备曲折之体,而非音之正也。”[164]刘勰《文心雕龙·明诗》也说:“若夫四言正体,则雅润为本。”[165]尽管作为一种诗体形式,四言句式后来逐渐式微,为五言所取代,但作为一种典雅庄重、简洁凝练、节奏整齐的“雅正之体”,却被广泛运用于各种文体之中,特别是在一些庄重正式的场合,要表达郑重恭谨的态度之时,四言句式仍为最主要的媒介形式。如后世的赋、颂、赞、铭、箴、诔、碑等文体中,基本皆以四言句式作为主体。下举数例:

东汉班固《西都赋》:“其阳则崇山隐天,幽林穹谷,陆海珍藏,蓝田美玉,商、洛缘其隈,鄠、杜滨其足,源泉灌注,陂池交属,竹林果园,芳草甘木,郊野之富,号为近蜀。”[166]

东汉蔡邕《祖德颂》:“穆穆我祖,世笃其仁。其德克明,惟懿惟醇。宣慈惠和,无竞伊人。岩岩我考,莅之以庄。增崇丕显,克构其堂。是用祚之,休征惟光。厥征伊何?”[167]

西晋袁宏《三国名臣序赞》:“士元弘长,雅性内融。崇善爱物,观始知终。丧乱备矣,胜途未隆。先生标之,振起清风。绸缪哲后,无妄惟时。夙夜匪解,义在缉熙。三略既陈,霸业已基。”[168]

西晋张载《剑阁铭》:“惟蜀之门,作固作镇。是曰剑阁,壁立千仞。穷地之险,极路之峻。世浊则逆,道清斯顺。闭由往汉,开自有晋。”[169]

可以看出,在传统文献尤其是此类正式文体当中,四言“正体”常被作为主要句式广泛使用。佛法庄严肃穆,佛典文体庄重正式,以汉语文化传统中具有雅正、庄重特征的四言句式体现这种宗教文体的文风,无疑是最为合适的。因此,在经历了漫长的探索之后,随着对汉语语言文化特点认识的加深,译经者最终选择了四言而不是其他形式作为汉译佛典的主流句式,从根本上说,这种选择是符合汉人审美心理的,有利于宗教的传播。

最后,对称平衡、和谐统一是汉民族独特的美学观,尤其在生活中,人们对以成双成对形式出现的事物格外偏好。这种文化心理反映在语言形式上,便是“以偶为佳”的审美观念。四言句式作为一种两两相对的音节结构,正好满足了人们“偶语易安”的心理诉求与韵律习惯。考察四言语音形式,无论其内部结构如何不同,人们都习惯于把它们读成“二二”的节奏模式。例如:

我昔/曾闻,有一/比丘,在一/园中。城邑/聚落,竞共/供养。同出/家者,憎嫉/诽谤。比丘/弟子/闻是/诽谤,白其/师言:某甲/比丘,诽谤/和上。时彼/和上,闻是/语已,即唤/谤者,善言/慰喻,以衣/与之。[170]

昔者/菩萨,时为/逝心,恒处/山泽,专精/念道,不犯/诸恶。食果/饮水,不畜/微余。慈念/众生/愚痴/自衰。每睹/危厄,没命/济之。行索/果蓏,道逢/乳虎。虎乳/之后,疲困/乏食,饥馑/心荒,欲还/食子。[171]

这些四言句式语音上大多表现为前后两段,同时又呈现出两段一体的均衡节奏与稳定语感。

对于四言句式的语音节奏,古人早已注意到,如《文心雕龙·章句》云:“四字密而不促。”[172]即四言句虽然字数紧密,句式短小,但音节并不急促。句子的节奏与人的呼吸相应,节奏均衡自然易于诵读,而节奏鲜明发音又会比较清晰。佛教重视诵读的教化作用,认为“听音可以娱耳,聆语可以开襟”[173]。四言语音节奏均匀而清晰,可以很好地满足佛教诵读教化的需求。可以想见,若不采用四言短句,而采用结构复杂的长句,不仅诵读起来呼吸紧促,听闻起来也不容易理解与记忆。

从语音风格来看,四言句式“二二”一顿,节奏简洁、自然、和谐、平稳,这与儒家“以中正平和为原则,以庄严肃穆为标准”[174]的礼乐文化精神基本一致,也与佛教庄严肃穆的整体风格相吻合。从接受者的角度来看,平稳和谐的音声效果更容易使人沉静,也更容易将人带入庄重宏远的宗教氛围当中。综上种种,四言语音上的优势可能也是其成为译经主流句式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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