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代文化与中华大统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一节 元代文化与中华大统

元朝前身为大蒙古国,开国之君便是威名赫赫的成吉思汗,后世窝阔台、贵由、蒙哥、忽必烈相继嗣大汗位,凡五帝,六十余年(1206—1270)。其间,蒙古统治者的主要战略目标是倾蒙古本部之力,利用被征服国的物力财力人力,凭借强大的军事实力,先进的火炮弓弩武器,剽悍善战的草原骑兵,发动大规模的掠夺战争,建立称雄世界的大帝国。其势力范围横跨欧亚,后来受封各汗国逐渐衰弱,疆域日蹙,及至忽必烈改国号为“大元”,其幅员之广仍为中国历朝之最。大蒙古国及元朝的武功举世公认。但仅凭武功而缺文治决不可能维持长期统治,若要统治有着悠久历史文化传统,汉族人口占绝大多数的中国,更无可能。还在蒙古国窝阔台即位时,大臣耶律楚材“时时进说周孔之教,且谓天下虽得之马上,不可以马上治,上深以为然”[2]。太宗六年(1234),蒙古兵围攻金国都城汴京,耶律楚材复上疏“奏遣使入城,索取孔子五十一代孙袭封衍圣公元措,令收拾散亡礼乐人等,及取名儒梁陟等数辈,放燕京置编修所,平阳置经籍所,以开文治”[3]。元太宗窝阁台也允奏照办了。其时距蒙古立国不及三十年,对外扩张用兵正紧,一切制度均属草创,其雄主辅臣已经认识到“文治”的重要意义,并有初步筹划和实施。

元世祖忽必烈是名副其实的元代开国之君,至元元年(1264)定开平为上都,燕京为中都(后称大都,即首都),至元八年(1271)改国号为大元,至元十六年(1279)灭南宋,统一中国。在位三十余年,继续对内对外用兵,同时将经国大业重心逐渐由武功转向文治,加强各项典章制度和思想文化建设。元诗人揭傒斯称:“臣窃惟我国家自太祖皇帝(成吉思汗)至于宪宗(蒙哥),凡历四朝五十余载,天下犹未一,人之学犹未明。世祖皇帝以天纵之圣,继统纂业,豪杰并用,群儒四归,武定文承,化被万国,何其盛欤!”[4]歌功颂德,自是难免,但世祖文武并用,留心文化教育,用儒臣,兴学校,开启了文化建设的新局面。世祖以后几朝,文化事业代有兴举,降及文宗天历二年(1329),诏命修撰《皇朝经世大典》,至顺二年(1331)成书。此书材料“悉取诸有司之掌故而修饰润色之”,又“询诸故老,求诸纪载”,“旁观载籍之传闻”[5],体例仿照《唐会要》《宋会要》,分门别类,凡十篇,即《帝号》《帝训》《帝制》《帝系》《治典》《赋典》《礼典》《政典》《宪典》《工典》,八百八十卷皇皇巨典,汇集了蒙古国和元代自世祖以来百余年文献记载,涉及政治、军事、法律、外交、经济、财税、文化、教育、宗教、祭祀等经世治国大政和制度,集有元一代“典制之大成”,可称一项重大文化工程。文宗皇帝钦命修典并御题书名,命太师、丞相、达剌罕、太平王燕铁木儿总监其事,奎章阁大学士、中书平章政事赵世延及其副奎章阁侍书学士虞集任总纂,与学士院、艺文监官属分局修撰,又命礼部尚书巙巙“择文学儒士三十人,给以笔札而缮写之,出内府之钞以充用”[6]。择人审慎周到,经费充足,“供给无匮”,为大典的修纂创造了优越的条件,体现了朝廷对这项文化工程的高度重视。可惜这部典籍盖在元末已亡佚,其零简碎篇尚存于《永乐大典》残卷中。清代四库馆臣慨叹:“而《元经世大典》又久已散佚,其散见《永乐大典》者,颠倒割裂,不可重编,遂使百年掌故无成书之可考。”[7]幸好赵世延、虞集等所撰《经世大典序录》尚存,实为大典十篇之提要,被元人苏天爵所辑《元文类》完整地收录下来,使后世得以窥见元代典章制度之涯略,文化实绩之一斑。

《元经世大典》关于元代社会生活各个领域的记录,无不蕴含文化元素,其中第七篇《礼典》所述“进讲”“御书”“学校”“艺文”“贡举”“进书”诸目,皆属文化范畴,而兴学成绩尤其突出。窝阔台既灭金国,平定中原,采用耶律楚材建议,在燕京建学,地方列侯也相继兴学,皆属草创,不成气候。及忽必烈统一天下,典章制度及文化教育便提上议事日程,“世祖皇帝既定大统,人文聿兴,学校之设,为急先务”[8]。元世祖至元二十四年(1287),置国子监学,为全国最高学府。教学内容以儒学为主,生员多择自蒙古贵族及高官显宦子弟,“以孔子之道教近侍、国人子弟,公卿士大夫之子,其书则《书》《易》《诗》《春秋》《礼记》《论语》《大学》《中庸》《孟子》,其说则周、程、张、朱氏之传也”[9]。北方大儒许衡为首任祭酒,又设司业、监丞、典簿、博士、助教诸官。其初生员名额才十余人,后增至“五百六十人”[10]。路、府、州、县各级行政区皆设学校,并设提举司掌其事,体制略仿国学。“今自天子之都,施及四海之际,凡郡县莫不有庙学”[11]。庙指宣圣庙即孔庙,学指各级儒学,“夫庙所以崇祀,学所以施教也”[12]。“崇祀”旨在对儒家“至圣先师”孔子的尊崇和信仰,“施教”旨在对儒家人格精神、经典知识的培育和传授,二者功能稍有侧重,而基本目标、核心思想一致,故庙与学建于一处,不可分割。此种建制由来已久,蒙元继承了这一文化传统。元代又承南宋讲学余风,扶植书院,鼓励私人讲授四书五经,宋儒周、程、张、朱之学。“世祖令先儒过化之地,名贤经行之所,与出钱粟以赡学者之家,并立为书院,故一时书院遍于各处”,“书院虽有官立私立之分,而书院之师皆由官授,路、府、州、县其称不一,有教授、学正、山长、学录、教谕之名”[13]。朝廷及地方官,社会贤达宿儒名士,有兴学的愿望和热心,公私联手,促进了书院的发展,教育的普及,私人讲学的流行。当南方平定之初,“郡邑方内附,学校多废”[14],书院对教化所起到的起衰救急作用尤其明显。儒学以外,又设蒙古字学、回回学,乃至“医药卜筮之流,亦皆有肆习之所,则名一艺者咸精其能矣”[15]。元代官办各级学校(儒学)的昌盛,既受到本朝人士的赞颂,如云:“列圣相承,百年之间,幅员万里,黉舍相望,何其胜也!”[16]也获得明朝史家的推许,“元世学校之盛,远被遐荒,亦自昔所未有云”[17]。如果说设置国学和郡县儒学是承袭传统教育体制的话,那么,重视技术技能培训使受教育者掌握一技之长,则是元代教育的一大特色和创举。医学尤其受重视,奉伏羲、神农、黄帝三皇为医学之祖,各地遍立三皇庙,与社稷之神、孔子之庙并为天下“通祀”,“祭仪略仿孔子之庙,岁以春秋二季行事,而以医者主之”[18]。三皇庙与医学是元代特设的一种重要的祀典制度和特色教学体制,“三皇庙者,祠伏羲、神农、黄帝之神,自国都至郡县皆立诸医者之学,我国家之制也”[19],“我国朝始建三皇之庙,以祀伏羲、神农、黄帝,自国都至于郡县,通祀为三矣。祭于春秋之季月,有司守令行事,医诸生执礼致拜告享,仿于儒学,而器服、牲币亦视以为法,我圣朝之制也。”[20]医之师及其弟子平时讲习医术于讲堂,春秋二季届时祭拜三皇及历代名医于殿堂。庙与学合二为一,政府主管机构为医学提举司,其制与儒学仿佛。元代医学发达,名医名著迭出,学者文人也往往精于医理,此与国都及各郡县遍设医学,形成一套完整医学教育行政体系,朝野重医尊医蔚成风气不无关系。自宋室偏安一隅至蒙元混一天下约一个半世纪,南北分裂,战争频年,生灵涂炭,人命危浅,丧乱的现实唤起社会惜生护生的意识,从而引发对医者医学的重视、尊敬,当国家统一寻求太平之道治安之策时,统治阶层和精英人士不能不顾及这一社会愿景。“天下既已治安,遐尔一家,仁德所被,兵息刑措,而万国生聚之众,其痒疴疾痛,不得不以为忧。”[21]

元代工匠文化,气象恢宏,大放异彩。发达的手工业是蒙元维持强大军事实力,发展农工商贸各类产业,营造宫殿官府、城池宫苑、道路桥梁、学校书院、寺观祠庙等各种建筑,满足王公贵族奢侈生活的物质和技术基础,因而受到统治者的特别关注。工部“掌天下营造百工之政令”[22]。其下机构庞杂,所管手工业门类繁多,有“诸色人匠总管府”,下设“梵像提举司”“出腊局提举司”“银局”“镔铁局”“玛瑙玉局”“石局”“木局”“油漆局”等。又有“诸色人匠总管府”“诸司局人匠总管府”“诸路杂造总管府”“大都人匠总管府”等。地方也视情况设置官营手工业的专门机构,有“所”“司”“局”等名目,如“通州皮货所”“深州织染局”“朔州毛子局”等。将作院“掌成造金玉珠翠犀象宝贝冠佩器皿,织造刺绣段匹纱罗,异样百色造作”[23],“秩正二品”,官阶比正三品的工部还要高一级。其下官署有“诸路金玉人匠总管府”,其下设“金银器盒”“玛瑙”“玉局”等提举司,又设“鞓带斜皮”“瓘玉”“浮梁磁”“大小雕木”等局。另有“异样局总管府”“大都等路民匠总管府”,其下也分设司局,掌管各业。例如“铁局”,“掌诸殿宇轻细铁工”;“成鞍局”,“掌造御用鞍辔、象轿”;“刀子局”,“掌造御用及诸宫邸宝贝佩刀之工”;“旋局”,“掌造御用异样木植器物之工”等;“采石局”,“掌夫匠营造内府殿宇寺观桥牐石材之役”[24]。蒙元时代在官办手工业局院服役的工匠群体是个庞大的阶层,其来源在蒙古国大规模战争时期,主要罗自俘虏,窝阔台既破金,“括其民匠,得七十二万户”[25],数量惊人。元世祖忽必烈统一天下,百废待举,大批民间工匠被征收至大都,至元十六年(1279),“籍人匠四十二万,立局院七十余所,每岁定造币缟弓矢甲胄等物”[26]。

被收编进入朝廷和地方官府有关手工业机构的工匠,经核准取得“匠籍”(谓之“复其户”),有了合法的身份,用自己的技能和繁重的劳动换来个人的温饱,勉强维持一家的生计,若有幸遇到轻徭薄赋的年岁,匠户还可以免除一年苛捐杂税。“国家初定中夏,制作有程,乃鸠天下之工,聚之京师。分类置局,以考其程度,而给之食,复其户,使得以专于其艺。故我朝诸工制作之精巧,咸胜于往昔矣。”[27]个别有绝活有发明的工匠还被提拔为匠官。孙威,原为金兵,后附蒙古,善制甲,所制蹄筋翎根铠,太祖成吉思汗亲射之,不能彻,大喜,授河南平阳诸路工匠都总管。他还是最早建言攻城勿横屠百姓,“辄以搜简工匠”,“而全活之”的一位官员[28]。其子拱,巧思如父,善制甲盾,袭封怀州河南等路甲匠都总管,后迁大都路军器人匠总管,升工部侍郎[29]。刘元,河北宝坻人,尝从尼泊尔著名佛像工艺家阿尼哥学艺,亦称绝妙,“至元中,凡两都名刹,塑土、范金、抟换为佛像,出元手者,神思妙合,天下称之”。得君宠爱,赐宫女为妻,官至昭文馆大学士、正奉大夫、秘书卿[30]。庞大的工匠群体(包括官属的和民间的)在国家各项事业和社会生活中显示出巨大能量,发挥了重要作用,他们的创造力和手艺得到社会的认可和赞赏。朝廷还特为“医药卜筮之流”建立“肆习之所”,使之“名一艺”“精其能”,“艺能”是此类学校的必修科目。官修文书典册《经世大典》屡屡赞美百工技艺之精巧,并以此歌颂本朝之盛德。如赞石工:“而我朝攻石之工,制以花卉鸟兽之像,作为器用,则务极其精巧云。”赞皮工:“而柔治之方,裁制之巧,则又非昔人之所及也。”又赞织像工、塑像工:“而织以成像,宛然如生,有非采色涂抹所能及者。以土像形,又其次焉。然后知工人之巧,有夺造化之妙者矣。”最后总赞:“故我朝诸工制作精巧,咸胜往昔矣。”[31]在民间各行各业也涌现出众多能工巧匠,如制墨名家潘元谷、胡中文、林松泉、於材仲、杜清碧、魏学古等十余辈,皆江南人。斫琴名手严清古、施溪云、施谷云、施墨舟。著名银匠朱碧山、谢君余、谢君和、唐俊卿,皆浙西“精于手艺表表有声者”[32]。元代手工业发展从总体看,无论是生产规模、匠人数量、行业种类,还是管理体制、技术工艺等,都达到历史的新高度,工匠的生活境遇和社会地位也有一定改善提高,社会崇尚技艺渐渐形成一种风气,轻视工匠的所谓君子不齿于“巫医乐师百工之人”,贬低技艺的所谓“奇技淫巧”等传统观念受到强烈的冲击。元代天文、数学、地理、航海、农业、水利、医药、火器诸科技成就,书法、绘画、建筑、雕塑、戏曲、小说等文艺创获,和社会推崇工匠精神、工匠文化都有一定关系。

元代文化不是游离于中华文化之外的异族文化,而是源远流长的中华文脉的历史延续,为时不过百年却是精彩的一段。中华文化由多民族文化长期融会而成,其构成要素以汉族文化为主体,自汉以来儒家学术思想居主流地位。蒙古人崛起朔漠,从成吉思汗至蒙哥五十年间,起初对儒士是轻视的贱视的,在攻城掠地中,将俘获当作奴隶以至屠杀,儒生也难幸免,后渐渐引起重视,稍稍任用之。频年战争,一切制度建设尚属草创,未免粗疏,对中夏传统典章制度缺乏系统梳理研究和完整采纳,至元世祖乃延纳诸儒参酌古今,制定各项朝典礼制,仍有蒙古和色目权贵表示疑义、反对:“本朝旧俗与汉法异,今留汉地,建都邑城郭,仪文制度,遵用汉法,其故何如?”[33]至元十年(1273),“权臣屡毁汉法”[34]。所谓“遵用汉法”,如辅臣刘秉忠所说,就是遵循尧舜禹三王开创的“典章、礼乐、法度、三纲五常之教”,“汉兴以来,至于五代,一千三百余年”,圣主贤君皆由此道,说到底,蒙元必须继承中华五千年文化传统,才能在中华大地上站稳脚跟,维持长期统治,“遗大宝于子孙,庶传万祀,永保无疆之福”[35]。积蒙古国五十年和历代入主中原少数民族政权治国经验,根据诸多大臣和儒士的建议,元世祖忽必烈自即大汗位以来,加强各项重大制度建设,大胆采用汉法,并取《周易》,“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之义,改国号曰“大元”,标志正式入继中国大统,成为绍缵历代王朝的新主,认同中华文脉。史称:“世祖度量弘广,知人善任使,信用儒术,用能以夏变夷,立经成纪,所以为一代之制者,规模宏远矣。”[36]元世祖能“以夏变夷”,接受中华文化并以之教化蒙古和其他少数民族,建立起规模宏远的国家体制。元世祖及其西域“华化”诸臣,辽、金旧臣,还有北方儒士,对汉法的推行和中华文化的弘扬均起到重要作用,在民族斗争激烈的时代意义尤其重大。

辽、金旧臣及其后裔华化较早,汉文化修养较高,例如耶律楚材本是辽国契丹贵族,后事元太祖、太宗三十余年,官至中书令,屡次建言开文治,用儒士,认为“三纲五常之教,有国有家者莫不由之,如天之有日月星辰”,乃是“万世常行之道”,不可“独见废于我朝”,时值立国之初,其所建议“见于设施者十不能二三”[37]。元西域华化名臣高智耀,西夏国人,登进士,国亡于蒙古,事元宪宗、世祖两朝,任翰林学士、中兴等路提刑按察使。尝入对宪宗言:“儒者所学尧、舜、禹、汤、文、武之道,自古有国家者,用之则治,不用则否。”又与世祖反复辩论,“力言儒术有补治道”。大兵征淮、蜀,士遭俘虏者,皆没为奴。智耀奏言:“以儒为驱,古无有也。陛下方以古道为治,宜除之,以风厉天下。”[38]获释者儒士千余人。廉希宪,畏吾儿人,幼习儒书,年十九宿卫世祖王邸,爱读《孟子》,世祖呼之“廉孟子”。尝拜中书右丞相、平章政事,赐甲第一区,时年仅三十。志在致君尧舜,而以古贤臣皋、契自许,“赞辅治化,以致雍熙”,“荐大儒许公衡提举儒学,辟智仲可参综府事,扁所居堂曰‘止善’。公退,即与诸儒讲求事君立身大义,评品古今人物,是非得失,焚香鼓琴,夜分乃息”。在战争中留意保护儒生,尝从世祖伐宋,下鄂城,“因请军士所俘儒生以官钱购之,脱五百人隶”。世祖尝劝其受佛戒,“参内典”,对曰:“臣幸蒙圣训,久受孔子戒矣。”帝问:“孔子何戒?”廉曰:“臣也尽忠,子也尽孝。”[39]愈见其笃信孔子之教之坚定不二。陈垣先生评赞其人:“元色目人中,足称为理学名臣者,以希宪为第一。”[40]

汉族儒者最先得到蒙古统治者接纳的是北方学者,还在忽必烈为藩王开府金莲川时,已留心收揽金朝儒士,为之出谋划策,后来有些人成了大元名臣近要,对向以皇帝为首的蒙古统治集团灌输儒学思想,向天下推广尧舜文武周公孔子之教,制定礼乐刑政等典章,在国家制度、文化教育等各项建设中,发挥了重要作用,确立了以汉法为基础的政治文化体制,维护了中华传统文化的历史地位。如刘秉忠,邢州(今河北邢台)人,自称“吾家累世衣冠”,先世仕辽、金,父润为蒙古都统。秉忠志气英爽,博学多才艺,少隐于僧,后随海云禅师觐见忽必烈,应对称旨,遂留藩邸,“参帷幄之密谋,定社稷之大计”。世祖即位,营建大都(今北京)城,奏建改国号为大元,“他如颁章服,举朝仪,给俸禄,定官制,皆自秉忠发之,为一代成宪”[41]。官至光禄大夫,位太保,参预中书省事。又如许衡,河内(今河南沁阳)人,世为农,幼有异质,嗜学如饥渴,慨然以道为己任,尝与姚枢、窦默等在苏门山讲习程朱理学,至于经传、子史、礼乐、名物、星历、兵刑、食货、水利之类亦无所不讲。忽必烈出王秦中,以姚枢为劝农司,教民耕植,召衡为京兆提学,秦地郡县皆建学校,民大化之。世祖登帝位,命姚枢为大司农,窦默为翰林侍讲学士,许衡为国子祭酒。学生由世祖亲择,皆蒙古贵族子弟,衡请征其弟子王梓、刘季伟、姚燧、耶律有尚等十二人为伴读。其为教以启发学生自觉向善为宗旨,读经之外,也学书算,习礼仪。对这些蒙古少年既爱护又严格要求,“时所选弟子皆幼稚,衡待之如成人,爱之如子,出入进退,其严若君臣”。教学成绩显著,“久之,诸生人人自得,尊师敬业,下至童子,亦知三纲五常为生人之道”。“衡善教,其言煦煦,虽与童子语,如恐伤之。故所至,无贵贱贤不肖皆乐从之,随其才昏明大小皆有所得,可以为世用。”[42]许衡向蒙古子弟灌输孔子之教,培养了一批有用之才,推进了元朝教育和政治的汉化,确是元初一位大儒、大教育家。明初理学大儒薛瑄对许衡非常敬佩,“诚实仰慕”:“其质粹,其识高,其学纯,其行笃,其教人有序,其条理精密,其规模广大,其胸次洒落,其志量弘毅……朱子之后,一人而已。”而此与许衡得君礼遇有关:“世祖虽不能尽行鲁斋之道,然待之之心极诚,接之之礼极厚,自三代以下,道学君子,未有际遇之若此也。”[43]言外之意,反见得本朝诸君特别是明太祖朱元璋之不诚不厚了。纵观元明两代,元世祖以下诸帝较之朱明王朝所实施的文化政策,对儒士文人的态度,要宽松多了,厚道多了。(https://www.daowen.com)

在南北对立处于战争状态时期,蒙元对南宋治下的儒生名士也留心访求。宋理宗端平二年,元太宗七年(1235),蒙军大举伐宋,连克光、随、郢、复诸州,及襄阳、德安(今安陆)二府,时杨维中于军前行中书省事,诏姚枢于俘籍中甄别儒、道、释、卜之士脱之以归,得名儒赵复等数十人,收宋儒理学名臣著作送至燕都,又建太极书院,延儒士赵复、王粹等讲授其间[44]。从学者百余人,北方知有程朱之学自赵复始,世祖尝在藩邸召见,问曰:“我欲取宋,卿可导之乎?”复对曰:“宋,吾父母国也,未有引他人以伐吾父母者。”世祖悦,因不强仕[45]。南方士人或仕元,或以布衣进言以助文治,或恬然隐于山林从事学术、文艺等文化活动。南宋文化基础深厚,士群庞大,及国亡,出于民族情感民族大义,对赵宋故国的依恋,又受元朝不平等的民族政策的歧视和迫害,及对新朝各项举措的诸多不习惯,宋士多隐伏山林,不愿出仕而与之合作。而元廷并不追加压害,却能体恤其情,委派了解民情、通晓儒术、与宋士有联系的官员,乃至僧道之流,访求流落在民间的逸士遗民,召之出山,授以一官半职,或直达殿前帝座。对于拒绝征召,或既应召复求辞,亦有屡召屡应屡辞反复无常者,朝廷均不加之罪,听之而已,还有受到表彰和加奖的。

元朝既灭南宋统一天下,特别重视收罗南方名儒名士。江西抚州大儒吴澄与北方大儒许衡齐名,世称“北许南吴”。年方弱冠,以继承尧舜孔孟之道、濂洛关闽之学自任,宋亡,教授乡里。至正二十三年(1286),侍御史程钜夫奉诏起遗佚于江南,至抚州,荐澄至京师,以母老力辞。成宗元贞间,以江西行省左丞董士选奏荐,除江西儒学副提举,仅三月以疾去官。至大元年(1308),召为国子监丞。皇庆元年(1312),升司业,一夕谢去。俄拜集贤直学士,行至仪真,病作不果行。英宗即位,超迁翰林学士,修《英宗实录》,既毕,即移疾归,不复出,时年七十七。吴澄屡进屡退,“稽其立朝之日,未尝有三年淹也”[46]。其志尚以斯文自任,著书立说。“故出登朝署,退归于家,与郡邑之所经由,士大夫皆迎请执业,而四方之士不惮数千里,蹑图示负笈来学山中者,常不下千数百人。少暇,即著书,至将终,犹不置也。”[47]所居草屋数间,程钜夫题曰草庐,学者称草庐先生,终年八十五岁。先生学通天人,行足师表,著述等身,精明简洁,卓然成一家言。钱穆先生论元代儒者:“然论学问著述,惟草庐堪称巨擘。”[48]若无元廷之优容,任其自由进退,则不能致此。

程钜夫,江西建昌(今南城)人。父飞卿为本城通判,以城降元。钜夫以质子授千户,召见,世祖奇之,历官翰林修撰、集贤直学士、侍御史、翰林学士、肃政廉访使,颇得世祖赏识、重用。执政大臣提出异议:“钜夫南人,且年少。”帝大怒,“汝未用南人,何以知南人不可用!自今省部台院,必参用南人”[49]。至元二十三年(1286)[50],以江南诸道行御史台奉诏求贤于江南,首荐大儒吴澄,“又荐赵孟图示、全恁、万一鹗、张伯淳、胡梦魁、曾晞颜、孔洙、曾冲子、凌时中、包铸等二十余人,帝皆擢置台宪及文学之职”[51],皆南士,彬彬称盛。钜夫临行,世祖特谕,“此行必致叶李”。叶李,杭州人,南宋太学生,尝集合同舍生八十三人伏阙上书,弹劾奸相贾似道,似道知稿出于李,嗾其党诬李下狱,窜漳州。宋亡,李归隐富春山,元朝地方官争辟之,署苏、杭、常等郡教授,俱不应。世祖习闻其直声谠论,至元十四年(1277),授浙西道儒举提举,二十三年召见京师披香殿,询以治道,帝大悦,自是益奇之,每罢朝,必召见论事。明年,特拜御史中丞,兼商议中书省事。二十五年,升平章政事,李固辞,许之。二十九年,复遣使召之为平章政事,“佐丞相完泽治省事,李上表力辞。未几,卒,年五十一”[52]。世祖于叶李可谓知之深,爱之切,用之重矣。元朝对汉人、南人实行民族歧视政策,选士任官及科举考试亦然。按常规旧制,中央与地方行政长官及下属重要官吏皆由蒙古人或色目人充当,汉人南人鲜有问津。元世祖带头打破陈规旧法,不顾保守势力反对,超拔程钜夫为侍御史、肃政廉访使等中央和地方要职,又破格拔擢叶李为御史中丞(最高监察长官)、平章政事(副丞相),其胆识和魄力非庸常君主可以比得。

元代自世祖及其以下历朝诸帝有“进讲”的传统,向老儒宿学咨询经术治道、礼乐教化,并作为国家的一项重要制度载于典册。《经世大典》云:

国初尝求儒者于兵间,已有问道考治之意。世祖之在潜藩也,尽收亡金诸儒学士及一时豪杰知经术者,而顾问焉,论定大业,厥有成宪。在位三十余年,凡大政令、大谋议,诸儒老人得以经术进言者,可考而知也。历朝因之。[53]

老儒宿师进讲不限于说经论道,还对“大政令”“大谋议”建言献策,对增益、修正朝廷重大决策很有意义。这一“进讲”“顾问”举措,由世祖创设、牵头,“历朝因之”,形成一种制度,“厥有成宪”。世祖诸帝又利用召见名士儒者的机会随时征询政治教化问题,择善从之。至元二十三年(1286),帝于披香阁召见叶李,“询以治道安出?”叶李历陈古帝王得失成败之由,“世祖首肯,赐坐锡宴,更命五日一入议事”。叶李建议恢复各道儒学提举及郡教授,此举关乎风化所系,又请“凡儒户徭役,乞一切蠲免”[54],皆被采纳。同年,程钜夫奏陈“御史台、按察司,并宜参用南北之人”,触及民族忌讳政治敏感问题,然而“帝嘉纳之”,并擢钜夫为御史中丞,破了此官不用南人的旧格[55]。元朝还对臣民广开言路,言有不当,或抨击时政,亦不加罪。士人有著述以裨世教,可以呈献,朝廷予以收纳。浙江金华儒生张枢博学能文,屡征不起,著有《续后汉书》,经临川危素推荐,“朝廷取其书置宣文阁”[56]。史称:“又屡诏求言于下,使得进言于上,虽指斥时政,并无谴责,往往采择其言,任用其人,列诸庶位,以图治功。其他著书立言,裨益教化,启迪后人者,亦斟酌录用,著为常式云。”[57]并将“求言”与“进书”两项作为政策法规固定下来,要求各级政府遵照执行。典册也有记载:“昔者刍荛之言,圣人择焉。我国家来言者以达下情,言苟不当,亦不加罪,著在令甲。”又云:“能文之士,以其所作,来献朝廷,许之。”[58]观乎有元一代载籍,未见有因文获罪,大兴文字狱之事,而明清两代此类事频发,以至酿成大祸惨案。元廷对于那些屡不应召出仕甘愿伏处草野的名士,也很宽容,并不强迫他们出山,《元史·隐逸传》所载多位学者文人,没有一个因朝廷征召不起而受迫害的,他们均获善终,得遂其志,潜心著述,各人皆有所建树创获。这对统治者、隐逸者双方都有利,两全其美,正如《元史·隐逸传》小序所说:“盖其得时则行,可隐而隐,颇有古君子之风,而世主亦不强之使起,可谓两得也已。”元初北方大儒刘因,河北保定人,世为儒家,天资绝人,博综经史百子,精熟宋儒濂洛关闽之学,而性恬静,不乐仕进,以诸葛亮“静以修身”之语名其居室曰“静修”,家居教授生徒,因材施教,皆有成就。集大儒、硕师于一身。朝廷屡征之,始以母疾辞,复以己病重辞,世祖皇帝也不强求,表示理解,曰:“古有所谓不召之臣,其斯人之徒欤!”[59]元世祖忽必烈比明太祖朱元璋对待士人宽厚多了。在朱皇帝治下,士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仕也不可,隐也不可,跋前疐后,动辄得咎,而被杀被窜被囚者不计其数。他还引经据典为自己辩护:“呜呼!‘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成说其来远矣。寰中士大夫不为君用,是外其教者,诛其身而没其家,不为之过。”[60]元世祖与明太祖待士,前者大度、宽厚、能容,后者忌刻、苟严、难容,胸襟气度大相径庭。

南宋遗民有“九儒十丐”之说[61],以为元代儒士社会地位极低,几乎落到乞丐的地步。其说误人不少,学者已有辨正,需要进一步指出的是,此说不但不符合历史事实,而且思想观念谬误。首先,传统主流价值观以科举得失、仕途显晦来评判一个人的社会地位,获取高科图示仕者地位就高,感到非常荣耀,反之名落孙山、沦于群庶者地位就低,觉得毫无脸面。元代取士选官对汉人南人有许多制约,欲取朝廷卿相之位极难,地方路、府、州、县官吏,正职必须由蒙古人色目人充当,汉人、南人只能担任副职。元代科举制度不健全,国初曾局部试行,至仁宗延祐间始正式全面推行科举考试,又设置种种附加条件,有利于蒙古人和色目人,而不利于汉人和南人。这样汉族士人出仕获得高官显要者寥寥,也可以说地位下降了。但元代取士选官途径杂多,不限于科举一条,“然当时仕进多歧,铨衡无定制,其出身于学校者,有国子监学,有蒙古字学、回回国家,有医学,有阴阳学。其策名于荐举者,有遗逸,有求言,有进书,有童子……捕盗以功叙,入粟者以赀进,至工匠皆入班资,而舆隶亦跻流品……凡若此类,殆所谓吏道杂而多端者欤”[62]。如许衡、叶李等大儒名士就是通过荐举而获得世祖赏识重用的。普通小儒无名之士只要有真才实学也可谋得一官半职,进而按功逐级迁升,“亦往往由是跻要官,受显爵”[63]。也有宿儒名士经多次推荐,或偶出仕,或高蹈长隐并受朝廷礼遇。因此谈论元代士人阶层社会地位须要全面考量。再则,长期以来,士农工商四民排位士居第一,社会地位最高,农工商等而下之,士人自视甚高,瞧不起农夫、手艺人、商贾。在元代,士农工商都受重视,工匠的地位不降反升,其他医卜星相杂流人等,若有长技,同样受到重视。这是一个看重实事实功的社会。学校仍以儒学为主,又增设蒙古字学、回回学、医学、阴阳学(天文历算),卜筮杂学也有“肆习之所”,学成以后凡精于一技一能者皆可为世所用,非止于儒术文章而已。“当时仕进多歧”,“儒医卜筮,通晓天文历数”之流,皆在推荐之列。士流未遇科举考试机会,或从科场败落下来,失业无靠,为了求生存多有侧身商贩、工匠、医卜、吏胥乃至仆役者,“贡举法废,士无入仕之阶,或习刀笔以为吏胥,或执仆役以事官僚,或作技巧贩鬻以为工匠商贾”[64]。这是社会关系的一大变局,未必就是坏事,能自食其力,获得更多实际经验,经历艰难磨砺,对于造就优秀人才还是有益的。传统四民高低排位次序打乱了,“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流行观念动摇了,是社会状况和文化观念的一大变局。其三,观察元代儒士地位,不能仅从汉族立场出发,还要顾及少数民族杰出人士,广大西域地区华化的色目人,其为显官名臣、文化精英者甚多。陈垣先生引清初文坛巨子王士禛语,称其人“事功、节义、文章,彬彬极盛,虽齐鲁吴越衣冠士胄,何以过之”[65]!故先生得出结论:“九儒十丐之说,出于南宋人之诋词,不足为论据。”[66]

陈先生对于元代文化的总体评价极高:“以论元朝,为时不过百年,今之所谓元时文化者,亦指此西纪一二六〇年至一三六〇年间之中国文化耳。若由汉高、唐太论起,而截至汉、唐得国之百年,以及由清世祖论起,而截至乾隆二十年以前,而不计其乾隆二十年以后,则汉、唐、清学术之盛,岂过元时!”[67]确实,元代文化在物质层面、制度层面、精神层面,在科学技术、文学艺术、学术思想诸领域,都取得巨大卓著的成绩。由于固守华夷之防,严分华夷之辨,不少学者论及元代文化往往诋之贬之而失去公允,虽贤者亦或不免。元朝自世祖一二六〇年即位建元“中统”即宣告入继中国政治文化统绪,诏告天下“法《春秋》之正始,体《大易》之乾元”[68],一二七一年改国号为“大元”,重申“盖取《易经》‘乾元’之义”,确认蒙元统治继承中国“古制”,“奄四海以宅尊”,“绍百王而纪统”[69]。元代学者好谈正统、道统、文统,从国初一直谈到末世,意在从理论上证明本朝政治、学术、文章都继承了中国历朝传统,不能因为蒙古族入主中国而否定其传承中华文化的合理性合法性。《元文类》中议论正统问题的文章有杨奂《正统八例总序》、赵世延《南唐书序》、姚燧《国统离合表序》、修端《辨辽宋金正统》等。延祐间国子司业、翰林直学士蜀人谢端以性理、文章著称,尝与苏天爵同著《正统论》,“辨金、宋正统甚悉,世多传之”[70]。元顺帝至正三年(1343),杨维祯因官修宋辽金三史“正统未有所归”,进呈《正统辨》,“痛排浮议,力建公言”,驳斥辽承唐统,金承辽宋统,元承金统诸说之谬,坚称元取代南宋以续正统之“实出于人心是否之公”,合乎“天数”“天意”“天数之正”“华统之大”。“华统”即“中华之统”,“正而大者”。元入华统,“承乎有宋,如宋之承唐,唐之承隋,承晋,承汉也”。光明正大,合义合理,应天应人。元人以本朝能继中华大统为当然,辽人金人也未尝不自认为归属华统,虽然杨维祯将二朝排斥在外。应当承认,辽金元三朝皆属中华之统。杨维祯为元朝争正统值得肯定,而将辽金排斥华统之外则不足取。维祯又论道统,“道统者,治统之所在也”。治道主要讲朝代的盛衰,政权的因革,人心的向背。道统主要讲中国主流学术思想儒道的传承演变,它与治道有着密切联系,得治统者也得道统。道统因人而传,孔子居于中心地位,孔子上承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下传孟子,孟子没,不得其传千有余年,至北宋,濂洛周程诸子传焉,及于南宋朱子,元初许衡。这些议论没有多少新意,前人之述备矣,唯将道统结穴于元,并落到许衡(许文正公)身上,算是他的发明,目的在于论证宋以后治统与道统合归于大元,又都与辽金无关。“然则道统不在辽金而在宋,在宋而后及于我朝,君子可以观治统之所在矣”。杨文凡二千六百余言,全文载于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宗仪评论此文:“可谓一洗天下纷纭之论,公万世而为心者也。”[71]《正统辨》尽管还存在疵病、偏见,却以雄辩的力量论证元代百年统治是中华大统的赓续,其观点得到元人的普遍认同,反映了天下之“公心”,其高扬“华统”“中华之统”的思想言论具有深远历史意义。元代文化延续了中华传统文化的血脉,同时在新的历史条件下又注入了新鲜血液,富有鲜明的时代和民族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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