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体生命之觉醒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二节 个体生命之觉醒

生命的特质是生生不息,是快乐洒脱,是自由活泼。热爱生命,就要常葆此天性、生意,而不能摧折之,压抑之。要“顺生”,不要“逆生”,顺生即是“自适”,自适然后能乐,能洒脱活泼。自适这个概念始见于《庄子·骈拇》,明初诗人高启喜用之,及乎中叶用的人更多了。陈献章云:“因想足下能飘然自适,益觉某之匏系于病为可厌也。”[70]李梦阳《钟钦礼山水障子图》诗叹道:“人生有形贵自适,我今胡为尘埃中!”唐寅赋云:“虽物性之自适,揆人意而非宜。”[71]人能自适,便是天机活泼,便获得自由,如鸢飞于天,鱼跃于渊,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自适才能自由,自由才能自适。自适是自由的根性,自由是自适的实现,二者难分难解。明中叶个体意识较强的学者文人都热切向往追求身心自由,又常常因身内身外的各种负累和束缚不获自由而苦恼,而浩叹。陈献章居白沙村,建碧玉楼,楼有联句:“大海从鱼跃,长空任鸟飞。”他感叹世人包括自己为尘累所缚而不得自由,《题应宪副真率卷》诗云:“今古一杯真率酒,乾坤几个自由身?”他忻慕自然界的小鸟,飞翔饮啄,自由自在,天机活泼,人反不如,《木犀枝上小鹊》诗云:“翠裙白领眼中无,飞上木犀还一呼。乾坤未可轻微物,自在天机我不如。”如果鸟被人关在笼子里,虽是金笼,饮食丰腴,但失去自由,反不如在林野间快适。《题画》诗云:“金笼锁鹦鹉,山木纵斑鸠。巧拙知谁是?天机不自由。”金笼中鹦鹉,山林间斑鸠,择身不同,孰巧孰拙,不言而喻,自由最可贵。

人为何不能自适其性,自由生活呢?因为身心受到外物的束缚、诱惑,致使心理出现障碍,行为陷入盲区。比如,沉溺竞奔于科举功名、富贵利达之场,迷信程朱理学及各种教条等,都会使人丧失天性、天机,用今人的话来说,叫做人的异化,人异化了,还谈得上自由吗?封建礼法更是严重束缚自由的桎梏。自明初实行科举八股取士以来,沿用百余年,对士习、人心、世风的危害日益严重,陷溺于科举功名、富贵爵禄而不能自拔者,思想昏迷,行为颠乱,违性背天,无自由可言。爱好自由的高士都把功名富贵视为束缚自由的一大障碍,力争破除富贵妄念,割断名缰利锁,以一颗虚静恬淡之心对待生活,以求得身心的畅适和自由。有的人虽然中了进士,做了大官,事功显赫,成为一代名臣,但并不迷恋禄位,只是把取得功名当做经世治国的途径。王守仁诗《陟湘于迈岳麓》云:“吾道有至乐,富贵真浮埃。”又《诸生》诗云:“富贵犹沙尘,浮名亦飞絮。”尖锐抨击众多官僚贪得无厌,得陇望蜀,权势欲极旺:“其出而仕也,理钱谷者则欲兼夫兵刑,典礼乐者又欲与于铨轴,处郡县则思藩臬之高,居台谏则望宰执之要。”[72]黄绾称赞王守仁具有远大的志向,“惓惓欲人同归于善,欲以仁覆天下苍生”,又有宽广的胸怀,“虽处富贵,常有烟霞物表之思,视之弃千金犹如土芥,藜羹珍鼎,锦衣缊袍,大厦穷庐,视之如一,真所谓天生豪杰,挺然特立于世”[73]。陈献章经常用来勉励自己和学生的两句话是:“铢视轩冕,尘视金玉。”此语并非“狂妄”,而是基于对道的认识,宇宙间“至大者道而已”,“天地之大,不得与道侔”,“以道视之,则天地者太仓之一粟,沧海之一勺耳”[74],又何况“轩冕”“金玉”呢?君子得乎道,故富贵、贫贱、生死、祸福都不足为累,“天下之物尽在我而不足以增损我,故率然遇之而不惊,无故失之而不介”,“尚何铢轩冕、尘金玉之足言哉”[75]!黄宗羲称赞江门学派陈白沙及其弟子:“故出其门者,多清苦自立,不以富贵为意,其高风之所激远矣。”[76]有的人彻底断了功名富贵的念头,不参加科举考试,始终不曾做官,一生栖居江湖,优游于艺文之场。大画家沈周便是这样的人。在他的诗集中,歌咏自得其乐的田野生活,抒发弃朱门守白屋的淡泊情志的篇什,俯拾即是。《生辰》云:“但愿无疢疾,诗骨瘦亦可。浮云载富贵,过眼颐不朵。”他视富贵如浮云,见浮云而不乐;不生大病就好;自赏诗骨清瘦,没有富贵气,诗骨是人格的映现。《论语·述而》记载孔子的一段名言:“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表现了孔夫子重道义轻富贵安贫乐道的高尚品格。明代高士常以“浮云”借指富贵,作为诗歌的一种意象,此物在沈周胸中亦无一丝牵挂。《题钓图》云:“流水之间心自得,浮云以外梦俱无。”一派清空,何等洒落!《七十喜言》云:“阔水游鱼尾不赤,绝云高鸟影俱青。”摆脱了富贵利达煎熬和羁绊的人,是自由的,纯真的,活泼的。

富贵二字是连在一起的。贵则富,做了官特别是大官,容易搞到钱,贪官就更不用说了;富人有钱,在社会上兜得转,可通官府,可买官职,也能贵起来。明代中叶,商品经济日趋活跃,财富大量涌流,对缙绅士夫具有极大的诱惑力。其贪鄙之夫心里装满了权势欲,如王守仁所揭露,得了一官,还要向上爬,谋占其他职位,恨不得把天下大权悉数据为己有。这些人还有满肚子的金钱欲,日事聚敛,巧取豪夺,一个个成了巨富。这在高士看来是非常可鄙的,而爵禄和财产犹如绳索、牢笼、桎梏,其人则成了奴隶,身心极不自由,不但牵掣自身,还拖累子孙,最后落得一场空。唐寅《一世歌》告诫说:“世人钱多赚不尽,朝里官多做不了,官大钱多心转忧,落得自家头白早。”又《叹世》道:“富贵荣华莫强求,强求不出反成羞。”其歌不啻是清夜钟、清凉剂。弃绝功名利禄,看破荣华富贵,对士大夫来说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千百年来形成的传统观念和积习积染影响习惯势力,家庭成员的殷切期望,就像一张张无形的网约束着人们的思想行动,使之难以解脱。能够意识到自身被束缚,不自由,如陈献章所说,“今古一杯真率酒,乾坤几个自由身”,并力争冲破世网束缚,顺情任性,自适自由,并寻找爱己与爱人、保身与保天下、个人与社会的契合点,此等样人便是高士人杰了。明代中叶诸多文化精英的文化心态和行为方式大致皆然。

个体生命的存在和发展,要求有丰富多彩的物质生活和文化生活。明代中叶的士大夫大都喜爱山水,即使像王守仁这样具有强烈用世精神、建有显赫勋业的名臣,也对山水流连忘返。《水浜洞》诗云:“平生泉石好,所遇成淹留。”《四明观白水》诗云:“野性从来山水癖,直躬直觉世途难。”《送邵文宝方伯致仕》诗云:“人生山水须认真,胡为利禄缠其身。”《重游开先寺》诗云:“未妨适意山水间,浮名于我亦何有。”这样一位“奋不顾身,以当天下之难”,“欲以仁覆天下苍生”的经世大臣,竟如此耽爱山水,也正见其心地之宽广清澄,非促促于功名利禄者所可比肩。王守仁的好友乔宇也是正、嘉名臣,官至吏部尚书,生平好游,不畏险阻,《明史》本传说他“尝陟太华绝顶,遇虎,仆夫皆惊仆,宇端坐不动,虎徐帖尾去”,又称其为官清廉,“家居淡泊,服御若寒士”。他是明中叶一位游记高手名家。尝游北京西山诸胜,有记云:“予乃踞大石,濯清流,颓乎其既醉,浩乎其忘归,不知世间何物可以易此乐也。”[77]在人生诸乐中,山水之乐品位尤高,这是许多文人的一致看法。能领略山水乐趣的人,以隐逸之士为多,他们多居于山林田野,又有闲情逸致,追逐功名富贵的官宦少有此雅兴,间或登山临水,不能探幽搜奇,难得山水真趣。沈周挚友、姻家史鉴说:“山水之趣,此野人之事,非公卿大夫可得而有也,彼公卿大夫志乎功名,处乎富贵,方汲汲焉日不暇给,乌知其所谓山水之乐也哉?能知而好之者,必不以功名富贵为心也。”[78]居庙堂之高,而存江湖之心,“虽处富贵,常有烟霞物表之思”,若王守仁、乔宇辈,情志高远,非一般公卿大夫所可几及。明代中叶布衣之士尤其癖好山水。诗人孙一元尝栖陕西太白山,故自号“太白山人”,又登西岳华山,“浮湘、汉,蹑衡、庐,逾河涉泗,谒阙里,登岱岳之峰,憩日观,观日出焉,奇之,骇叫狂走”,继而“南走吴会”,“往来越湖间”,晚年徒居吴兴,与吴珫、陆昆等结诗社,号“苕溪五隐”[79],一生漂泊不定,以山水为家,从山水中汲取养料,成为“倾动海内”的著名布衣诗人。诚如其友方豪《太白山人漫稿序》所说,“山水能生奇人”。苏州黄省曾也是一位酷爱山水的大名士,博极群书,能诗善文章,师从王守仁、湛若水,又推崇李梦阳,北面称弟子。他好游成癖,尝致李梦阳书,自述怀抱:“丈夫生世,进不能振耀王庭,杨榷治体,恢展经济,发挥圣谟,即当裹粮蹑图示,周游五岳,穷览六合,舒豁襟抱,选长林,庐大壑,撰造一家之言,以垂托不朽。告之交识,或笑或赏,白岩先生遂呼为五岳山人。”[80]“白岩先生”即乔宇,黄省曾的大号“五岳山人”原来就是他给起的。一个是朝廷大臣,一个是文坛名士,都性耽山水,志同道合,非常投契。黄省曾是嘉靖十年(1531)举人,再试不第,便放弃仕途,潜心著述,到处漫游。友人田汝成根据省曾“五岳山人”的名号,赠给他一段绝妙的文字:

子诚“山人”也。癖耽山水,不顾功名,可谓“山兴”。瘦骨轻躯,乘危涉险,不烦筇策,上下如飞,可谓“山足”。目击清辉,便觉醉饱,饭才一溢,饮可旷旬,可谓“山腹”。谈说形胜,穷状奥妙,含腴咀隽,歌咏随之,若易牙调味,口欲流涎,可谓“山舌”。解意苍头,追随不倦,搜奇剔隐,以报主人,可谓“山仆”。备此五者,而谓之“山人”,不亦宜乎?[81]

“山兴”“山足”“山腹”“山舌”“山仆”云云,其趣、其身、其口、其文,句句不离山,他为山而生,山为他而存,黄省曾的生命就这样和山水紧密地联结在一起了。从黄省曾身上,已隐约显出他的后辈徐霞客的影子。

寄情山水的人生况味随着个体意识的觉醒而愈浓。明代中叶最先得山水真趣的人,也是个体意识觉醒最早的人,如沈周、陈献章等高人逸士,时在成、弘之际,个性思潮尚处在兴起时期,王守仁、黄省曾等尚属后来者。陈献章是明代最早的一位心学大师,憧憬鸢飞鱼跃的活泼自由境界,对山水也一往情深,自称“病夫平生山水稍癖”[82],“平生山水债欲偿”[83]。白沙先生驰情山水,意在求自由,求超脱,打破物我界限,而与天地同流。山水之真乐在此,人生之大乐在此。“寄迹山水间,去来自由。”[84]罗浮山是天下名山,道教称第七洞天,就在本省广东,献章常以不获登览慊慊于怀,梦想登顶时情景,手持竹杖,“振之铿然有声,上撑天,下拄地,四方惟意所如”,“是真神仙矣”[85]!成化二年(1466)秋,先生自南海循庾岭,涉彭蠡,过匡庐,复溯桐江,望天台,入杭州而游西湖,一路饱览名山胜水,感受到一种无穷的乐趣:“当其境与心融,时与意会,悠然而适,泰然而安,物我于是乎两忘,死生焉得而相干?”置身自然山水间,会产生一种超越感、永恒感,因此“富贵非乐,湖山为乐”[86]。同样是在山水中寻求个人的乐趣,但沈周与陈献章二人观照的着眼点又有不同。献章着意在从山水中发现天地万物的活泼生机,生生不息的大道,于是天人合一,物我两忘,我也怡然自得,其乐无极。他常用哲学家的眼光来观照自然山川,不过他还是一位极具个性的诗人,也能用诗家的眼光和笔墨表现出自然界花草禽鸟的活泼天机。沈周是一代画坛宗师,又受吴地风土人情的熏陶,观赏山水着意当下的快乐。他以画家的眼光观照山水,山水仿佛就是一幅画,一件艺术品,他笔下的山水形象具形状、姿态、色彩、气韵,又有江南水乡的特色。例如:

长溪碧衍玉光净,树夹两崖俱倒映。

群峰树杪髻螺出,一一随行似相媵。

小舟贴水天上坐,了见须眉落秋镜。

溪当比我怀尚澄,地固不凡游亦胜。

舷歌偶尔及沧浪,野鸟忽飞鱼忽泳。

中流手洗白瓷觥,一勺分清空百病。

喜闻秋潦转澄莹,健在能寻不妨更。[87]

山水、鱼鸟、草木都是供人观赏游乐的对象,是人的朋友,与人相亲相娱相狎。这是一种新的山水观、自然观,在晚明很流行,在袁宏道、王思任、徐霞客等人作品中有突出表现。

除了山水之癖外,沈周和陈献章等高士又爱看花听鸟,观月赏雪,从中感受到自然生命的欣欣生意,活泼天机,也感受到人生的乐趣。献章《对菊》云:“先生原是惜花人。”又道:“一曲一杯花下醉,人生能得几回逢?”道学先生贬低闲情逸致,耻谈风花雪月,献章《答石阡太守祁致和》诗云:“雪月风花还属我,不曾闲过邵尧夫。”北宋理学家邵雍,字尧夫,隐居不仕,在洛阳有园墅名“安乐窝”,著书立说,且享林泉之乐,颇受陈献章钦仰。在理学家中,邵雍比较重视感性世界,强调“观物”,其代表作《皇极经世书》“穷日月星辰、飞'走动植之数,以尽天地万物之理”,还写了大量歌咏花鸟风月的诗。他观照自然界山水动植的旨趣主要印证理道,表现乐天安命的思想,非在外物本身的机趣,所作性气诗都乏情韵,寡而无味。陈献章可不同,他观物咏物着意物之天机生意,并抒发自己热爱自然生命的情愫。姑引三首小诗。《五月菊》云:(https://www.daowen.com)

小变春红作淡妆,山亭初见一枝黄。

醉中忽眩东篱眼,起视金钱著屐忙。

《木犀》云:

人间花草斗春肥,粉蝶黄莺接翅飞。

也爱白头肝肺好,木犀墙下咽朝晖。

《喜晴》云:

西林收雨鹁鸠灵,卷被开窗对晓晴。

风日醉花花醉鸟,竹门啼过两三声。

花为风日所醉,鸟为花所醉,而人则为鸟为花为风日所醉矣,一“醉”字托出自然界生命之间、人与自然万物之间那种息息相关、彼此相乐的情趣。花草、昆虫、小鸟都有情有意,爱生乐生,洋溢着一派自由活泼的生机。诗人不禁心醉了。人生不也应该这样吗?思致新颖活泼,诗也隽妙,俞长城评道:“今诵其集,潇洒有度,顾盼生姿,腐风为之一洗。”[88]石田翁也绝好花草,至老未衰,老而弥笃。《草堂前梅桃今春相续试花》诗云:“我有好怀随物遣,花于老眼尽情开。人生最似红芳迹,白发萧然感绿苔。”又《看花吟》云:“人若无花人不乐,花若无人花寂寞。”花是美的象征,青春活力的焕发,也是自然美属性色与香的集中体现。对色与香,道学家和苦行僧是厌恶的,害怕的,拒斥的,而重感性娱悦的文士则为之陶醉。又《落花》诗云:“色香久在沉迷界,忏悔谁能倩比丘?”诗人自甘沉迷于色香界中,而不愿有所忏悔,去学断绝六尘的僧徒,表现了他对生命与生活的热恋。

饮食男女是维持个体生命的基本需求,也是社会得以持续发展的基本条件。在宋儒理学“存天理灭人欲”思想流行,人的基本欲求受到遏制、压抑的时代,个体生命呈现的普遍状态不是生机蓬勃,而是索然枯衰。及至明代中叶,宋儒理欲观、名教观遭到前所未有的打击重创,加之其时商品经济初兴,从而激发了士林及民间对人的生趣的关怀和物质欲望的需求。那些不得志的落拓文人的行为作风往往表现为生活颓放,纵情声色,好游狭邪。娼妓这一营生在唐宋时代已经流行了,元代更盛,明初严禁官吏狎妓,以防腐化,犯者予以严惩,其罪仅轻于斩首。王锜说:“唐宋间,皆有官妓祗候,仕宦者被其牵制,往往害政,虽正人君子亦多惑焉。至胜国时,愈无耻矣。我太祖尽革去之。官吏宿娼,罪亚杀人一等,虽遇赦,终身弗叙,其风遂绝。”[89]陆容也说:“前代文武官皆得用官妓,今挟妓宿娼有禁,甚至罢职不叙。”[90]此禁在明初最严,以后有所松动,宣德间南京妓院名楼甚多,竟出现“百僚日醉狭斜,不修职业”的怪现象,朝廷复申旧令,“廷臣有犯者至褫职”。惟此令与在野的士大夫无干。迨及中叶,随着经济的发展,城市的繁华,世风人心渐趋奢靡,娼妓的行业也兴盛起来。繁华的都市,商贩密集的市镇,都有妓院,就连一些边远的关塞也有娼窝子,至于南京秦淮河,苏州阊门,扬州钞关一带,更是青楼栉比,金粉云集,名闻海内。士大夫狎妓之风愈演愈烈,习以为常。康海“少时即任诞不羁”,娶了夫人,仍然“每日游处狭斜中,与夫人大不相洽,后遣之归”[91],又“常与妓女同跨一蹇驴,令从人赍琵琶自随,游行道中,傲然不屑”[92]。唐寅、祝允明等也是青楼中常客。钱塘文士陈焕章,成化时人,任诞浮薄,尝痛饮妓馆,醉为群妓所侮,作小曲戏妓,亦以自嘲:“羊羔玉斝,灌翻老汉,嬉笑加加。小丫鬟,欺侮咱年高大。两三个,扳倒咱。白发上,黄花乱插,赤骨立,黑墨偷搽。惯得他,无高下,也是俺,醉乡豁达。笑杀我也由他。”[93]焕章大概是个落魄之士,功名无望,醉卧青楼,老而不知返。小曲活现其放浪颓废之态,可笑亦可悲。万历间华亭名士宋懋澄的祖父宋坤,别号三江,诸生,“好游闲,画舫青骢,图书声妓,春风花月之间,不废文酒,朋从满座,三吴以为美谈”[94],旅居苏州十六年,“集女乐一部,诸女名皆极风婉”。游金陵,宿于妓馆,一日,同乡后生顾浥江来访,已到中午,三江犹拥妓未起。妓目谓浥江:“可来偕寝。”浥江素以父辈待三江,“至是亦遂忘之,便脱衣上床,同被共卧,安然鼾睡,时靡有争。已而梦觉,三江与妓犹睡如初。”[95]两人行为作风比杭州陈焕章更加放荡荒唐,其孙懋澄也并不以为这是丑事,叙述中还带有欣赏的意思,其风流倜傥,真率无猜,未可轻加讥讪。万历间大学士朱赓的岳丈,绍兴名士海樵山人陈鹤,多才多艺,风流倜傥,诗书画推重一时,妙于声歌戏曲,混迹于歌女艺妓之间。其同乡后辈著名曲家王骥德说:“生平好游狭斜,故多赠青楼之作,儇俏清便,亦一词场骏足。”[96]山人隐士不遁迹岩穴,时或往来于仆仆红尘中,甚至厕身红巾翠袖间,虽清高之士也未免此习,这是明代中后期隐逸行为与前代不同的地方。沈周和他的亲家翁史鉴在时人眼中是“高旷绝俗”的隐逸人士,也曾游过妓院。史鉴《西村集》中收录了多首赠妓的小词,有《赠妓》《赠舞妓》《赠歌妓沈春魁》《赠歌妓解愁儿》诸题。又如赠妓词《百字令》序云:“玉兰,奇花也,予尝于浙藩之紫薇楼前见之,或者名之,岂将取标韵耶?”此妓幽媚善歌,“娇啭歌喉,明珠一串,散落金盘脆”,别后,词人犹魂牵梦绕,“时移事换,梦中频见佳丽”。沈周有《合子会辞》,歌咏南京青楼中姊妹游戏取乐,也有狎客来凑热闹,有小序云:“南京旧院有色艺俱优者,或二十三十姓,结为手帕姊妹。每上灯节,以春檠巧具肴核相赛,名合子会,凡得奇品为胜,输者罚酒酌胜者。中有所私,亦来挟金助会,厌厌夜饮,弥月而止。席间设灯张乐,各出其技能。赋此以识京城乐事也。”[97]若不身临其境,焉能细咏其事。自称“江南第一风流才子”的唐伯虎,更是风月场中人,所制青楼艳曲甚富。在封建礼教钳制下,在“存天理灭人欲”的观念束缚下,婚姻恋爱不自由,导致性禁忌、性压抑,加之功名不得志,官场栽跟斗等原因,士大夫们便以狎妓这种荒唐的方式,寻求声色之乐男女之欢,发泄胸中愤世嫉俗的情绪,遂使封建礼教和程朱理学受到极大冲击,也为小说、戏曲、民歌时调等俗文学创作提供了大量素材。

缙绅士大夫之家又求口腹之欲,讲饮食之道。有人从生存、健康的角度谈饮食。何良俊说:“食者,生民之天,活人之本也。故饮食进则谷气充,谷气充则气血盛,气血盛则筋力强。”健康、强身、长寿都和饮食有关,“故修生之士,不可以不美其饮食,所谓美者,非水陆毕备异品珍馐之谓也,要生冷勿食,坚硬勿食,勿强食,勿强饮,先饥而食,食不过饱,先渴而饮,饮不过多”;“若生冷无节,饥饱失宜,调停无度,动生疾患”,“非惟致疾,亦乃伤生”。此之谓“食宜”,“不知食宜,不足以存生”[98]。讲究“食宜”,旨在“存生”“养生”“长生”,体现了对个体生命的贵重、爱护,即所谓“尊生”“贵生”。也有人把饮食当做人生的一种享受,讲究口福,美食美味,富贵人家还求丰盛甘腴,罗致山珍海味,于是吃风渐盛。何良俊记述食俗的变化:“余小时见人家请客,只是果五色、肴五品而已,惟大宾或新亲过门,则添虾蟹蚬蛤三四物,亦岁中不一二次。今寻常燕会,动辄必用十肴,且水陆毕陈,或觅远方珍品,求以相胜。”又说:“人人求胜,渐以成俗矣。”[99]宴席上还讲摆设,显示器用的精美名贵。何良俊仍以其乡华亭习俗为例,作了前后对比:先前,像顾清(弘治进士、嘉靖初以南京礼部尚书致仕)这样的官宦人家,燕客常用六角银杯,算是阔绰的了,及至分家,“诸孙行酒皆用瓦器”。可是,“近年以来,吾村士大夫家所用酒器,惟清河、沛国最号精工,沛国以玉,清河以金,玉皆汉物,金必求良工访古器仪式打造,极为精美,每一张燕,粲然眩目”[100]。嘉兴某富家日用器具比华亭清河、沛国两家更为珍贵豪华,据何良俊回忆:“尝访嘉兴一友人,见其家设客,用银水火炉、金滴嗉。是日,客有二十余人,每客皆金台盘一副,是双螭虎大金杯,每副约有十五六两。留宿斋中,次早,用梅花银沙锣洗面。其帷帐衾裯皆用锦绮,余终夕不能交睫。此是所目击者,闻其家亦有金香炉。此其富可甲于江南,而僭侈之极,几于不逊矣。”[101]乘舆服饰也日渐讲究。国初,“乡官虽见任回家,只是步行”,成化时,士大夫始骑马,“至弘治、正德间,皆乘轿矣”,到嘉靖时,监生都乘轿,有些举人不但坐轿,还带了一帮随从,多至二十余人,“皆穿新青布衣,甚至赫奕”[102]。日常生活,衣食住行,已不满足于温饱,活得下去,还求甘肥轻柔,讲享受讲舒适,还比阔气比排场,虽违反礼制,僭越犯禁,也不在乎了。此种“僭侈”之风起于富贵之家,缙绅士大夫之家,并蔓延到民间。就地区而言,以江南为盛,吴地为最,“年来风俗之薄,大率起于苏州”[103]。

由朴而侈,由质而华,由淳而漓,明代社会习俗、社会心理的变化,有个渐衍的过程,成、弘间微露端倪,正、嘉间已很突出,引起时人的关注。王守仁谈到本府绍兴的风俗变化:“吾郡繁丽不及苏,而敦朴或过;财赋不若嘉,而淳善则逾;是亦论之通于吴越之间者。然而迩年以来,习与时异,无苏之繁丽,而亦或有其糜;无嘉之财赋,而亦或效其强。每与士大夫论,辄叹息兴怀。”他希望有贤能的地方长官变化风俗,“移侈以朴,消伪以诚”[104]。归有光也有同样的忧虑:

闻之长老言,洪武间,民不粱肉,闾阎无文采,女至笄而不饰,市不居异货,宴客者不兼味,室无高垣,茅舍比邻,强不暴弱。不及二百年,其存者有几也?予少之时,所闻所见,又不知其几变也。大抵始于城市,而后及于郊外,始于衣冠之家,而后及于城市。人之有欲,何所底止,相夸相胜,莫知其已。负贩之徒,道而遇华衣者,则目睨视,啧啧叹不已。东邻之子食美食,西邻之子从其母而啼。婚姻聘好,酒食晏召,送往迎来,不问家之有无,曰“吾惧为人笑也”。文之敝至于是乎?非独吾吴,天下犹是也。[105]

明初,吃的、穿的、住的,都很简朴,女儿出嫁不打扮,市场上没有琳琅满目的货物,请客吃饭拿不出几样好菜,民风淳朴,令人向往。可是现如今,人欲膨胀,互相攀比,饮食要尝美味,衣服要穿漂亮的,各种礼仪都求办得体面,倾囊而为,在所不惜,否则便怕人家笑话。“俗好媮靡,美衣鲜食,嫁娶葬埋,时节馈遗,饮酒燕会,竭力以饰观美。”[106]从城市到乡村,从吴中到全国,从富贵之家到平民百姓,皆为“流风末俗所浸灌”,因此令人担忧。归有光等人觉察到社会风俗、世道人心趋于侈靡偷薄的一面,希望改变这种风气,重新回到民风朴茂生活水平低下的时代,要求人们节衣缩食,“一日节缩,十日而赢,衣不鲜好,可以常服,食不甘珍,可以常飧”,行为作风应当求诚务实,“勿事于饰”,“勿事于浮”。他们的这些批评切中时弊,指出物欲膨胀不加以节制会导致道德的沦丧,具有警世意义,但也包含着保守的倒退的观点,没有看到所谓侈靡风俗还曲折地反映了社会经济的发展,社会物质需求和消费的增长,也能刺激、促进经济的繁荣。关键在于要有合理适度的社会调节机制,而这乃是社会政治、经济、文化之一大难题。

受风气的浸染,人们的理欲观也起了变化。明代初期理欲观承袭宋儒存天理灭人欲的说教,视人欲为恶德,与天理水火不容,是此长彼消、此消彼长关系。王守仁在理欲问题上是认同宋儒的,他讲致良知功夫,重在去人欲、存天理,“去得人俗,便识天理”,“学者学圣人,不过是去人欲而存天理耳”[107]。但又认为,喜怒哀惧爱恶欲七情“俱是人心合有的,但要认得良知明白”,“七情顺其自然之流行,皆是良知之用,不可分别善恶,但不可有所着”;“七情有着,俱谓之欲,俱为良知之蔽,然才有着时,良知亦自会觉,觉即蔽去,复其体矣”[108]。他承认包括欲在内的七情是人心固有的,惟不可执著,只要顺其自然,便合良知,无须用强制手段克之灭之。“自然流行”说实际上是默认了情欲存在的事实、合理性,容许它有一定的生存、发展空间,良知可以包容它,净化它,这就为其后学宣扬自然人性论开了方便之门。阳明门人王畿、王艮、邹守益等都肯定人的自然需求,反对将声色货利诸种欲求视为可恶可怕的疾疢、妖魔的荒谬理论和病态心理。王畿批评“今人讲学,以神明为极精,开口便说性说命,以日用饮食声色货利为极粗,人面前不肯出口”,认为必须在“日用货色上料理,时时以天则应之”[109],乃见真学问。邹守益指出,“至以货色名利比诸雾霭魑魅,则有所未稳”[110]。王艮又进一步,认为“百姓日用条理处,即是圣人之条理处”[111]。换言之,百姓日用即是天理。王艮再传弟子李贽彻底抛弃天理的掩饰,直截了当地指出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顾宪成评泰州学派何心隐辈重治生,善牟利,“坐在利欲胶漆盆中”,“能鼓动人”[112]。始作俑者谁?盖其宗师王阳明。

明代中叶弘、正以来,士大夫的个体生命意识有了不同程度的觉醒,肯定为维持个体生存和发展的各种需要,追求身心的自由和快乐,物质与精神的享受,为此力争摆脱世俗观念、传统理学、科举制度、名教礼法的束缚。或志尚野逸闲适,自称“野人”“闲人”,自比“海鸥”“麋鹿”。陈献章自谓,“仆本麋鹿之性者也”,“野性难拗”[113]。像王守仁这样的经世名臣也存野逸之心,自称“守仁性僻而野,尝思鹿豕木石之群”[114],“平生性野多违俗”[115]。或喜仙佛,而慕游侠,不为儒缚,以求超脱。徐祯卿歌咏游侠:“纵横负奇节,逸气盖八埏。”[116]孙一元以为“古之仙者往往皆豪杰辈为之”,作诗诵之,“猛虎啸天风,肯为人所絷?”[117]或推狂狷,不与流俗为伍,或尚任诞,不受礼法羁络。王守仁称,“狂者志存古人,一切纷嚣俗染不足以累其心,真有凤凰干千仞之意”[118]。前七子中康海、王九思更加狂肆,不把名教放在眼里。苏州蔑视礼法的文人最多,如唐寅、祝允明、杨循吉、桑悦、张灵等都是有名的狂士。唐寅向文徵明自陈:“寅每以口过忤贵介,每以好饮遭鸠罚,每以声色花鸟触罪戾。”[119]放浪名教之外,遭嫉恨,触罪戾,都不在乎,依然我行我素。士人群体文化心态和行为方式的日趋放逸,以及“尊生”“贵生”“乐生”“养生”“爱身”“保身”“治生”等话语频频出现,都表明个体意识、生命意识的觉醒,对个体生命价值的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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