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俗曲之新声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四节 市井俗曲之新声

在古学和王学两大新兴思潮推动下,明代中叶文学出现了百家并起、繁音迭奏的一派蓬勃发展的气象,诗歌、散文、小说、戏曲及文艺理论全面繁盛。其时拟古之风虽盛,而尚奇之士、创新之构层出不穷,若沈周之诗,归有光之文,陈铎之散曲,梁辰鱼之传奇,吴承恩之小说,都含新的审美要素,又受时代文化潮流、城市风习或多或少的影响,《西游记》则是中外古今小说史奇幻独绝之作。兹略论曲家陈铎《滑稽余韵》,以见当时城市风情与文学创作新的端倪。

重农抑商,崇本抑末,贵劳心而贱劳力,热衷仕宦而鄙弃治生,这种社会观、经济观、价值观对中国封建士大夫的浸染既深且广,导致士人对工商阶层及城镇平民的轻贱态度,相互之间不能正常沟通,而士阶层自身的生活、思想和文化上的创造力也受到一定限制。宋元时代,汴梁(开封)、临安(杭州)、大都(北京)等繁华的大都会,一批流连于勾栏瓦舍,混迹于市井的落魄文人,用戏曲、话本、风俗画的文艺形式来描摹都市风情,反映各色市井人物的生活和心理,士人与市民、雅人与俗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交流沟通渐趋频繁。这种变化到明代中后期愈演愈烈,中期弘治、正德间初现端倪,士大夫的行为方式和生活态度每每表现出喜俗的倾向。当时诗坛曲苑能注视城市生活,充分反映城市百业和市井众生状态,显现趋俗潮流初涌势头的,当首推陈铎散曲集《滑稽余韵》。

陈铎,字大声,号秋碧、七一居士,徐州邳县人,长期寓居金陵。生卒年尚难确定,据谢伯阳《全明散曲》陈铎小传推测,约生于景泰五年(1454),卒于正德二年(1507)。一说,卒于正德十六年(1521)。他的创作生涯大半处在明中叶前半期,历成化、弘治、正德三朝,与吴门才士文徵明、祝允明、唐寅,“前七子”李梦阳、王九思、康海,曲坛名家王磐、徐霖等人同时而稍前,长其人十岁或二十岁光景。陈铎精通音律,教坊子弟奉为“乐王”,又能诗工画,尤喜制作散曲,现存曲作多达五百七十余首,在明代散曲作家中排在前三位(仅次于薛论道和冯惟敏)。有《秋碧乐府》《秋碧轩稿》《梨云寄傲》《月香亭稿》《可雪斋稿》《滑稽余韵》诸曲集行世,其中《滑稽余韵》最富创意,最富市井气息。

《滑稽余韵》收曲一百四十余阕,全是小令,大多取材于城市生活,展示了市肆各行各业,市井各色人物的生存状态。城市百业以工商为主业,市民阶层以商贾和手工业者为主体,所以工商业及其从业者成为作家描写的重点,此类作品占了《滑稽余韵》的绝大部分。对商业的描述又侧重各种店铺,例如米铺、酒铺、茶铺、糕铺、剪截铺、绒线铺、梳篦铺、胭脂铺、冠帽铺、颜料铺、生药铺、花铺、香铺、针铺、鼓铺、扇铺、书铺、笔铺、墨铺、纸铺、裱褙铺、古董铺、等秤铺、斛斗铺、香蜡铺、纸马铺、冥衣铺、棺材铺等,凡衣食住行、生老病死之具,民生日用之需,应有尽有。作者还不惜笔墨逐一为各种工匠、手艺人画像,如铁匠、银匠、镟匠、机匠、木匠、瓦匠、锯匠、漆匠、搭材(脚手架)匠、毡匠、皮匠、篾匠、箍桶匠、雕匠、塑匠,又有染工、浆洗工、印刷工、编织工、浇蜡工、烧炭工、烧窑工、淘沙工、磨镜工、钉缸工,又有裁缝、厨子、篦头、修脚,等等,城市中常见的百工诸匠,包罗殆尽。除工商阶层外,作者所写市井人物,还有操办丧葬婚事者(如司丧、土工、山人),三姑六婆之流(如卖婆、媒婆、稳婆即产婆、尼姑),迷信职业者(如巫师、庙祝、命士、相面、风水先生),江湖艺人(如打谈即说唱、川戏),江湖医生,小贩,过卖(堂倌),保儿(庸工)。此外,还涉及挑夫、车夫、船夫、脚夫等苦力,门子、牢子、禁子、库子、皂隶、馆夫等衙门差役。以上各色人等和各种行业,共达百余种,作者从不同角度不同侧面展示出众多市井人物的社会地位、生活状况、谋生手段、职业道德、心理状态以及对社会的利与弊、益与害,对明代中叶市井众生作了全景式的描绘。

与那些将工商业视为“鄙事”“贱业”的所谓清高之士不同,陈铎对市民从事的各种正当行业,对商业、手工业、服务业的利世利民功用,均持肯定态度,认识到皆为百姓日用之必需。三百六十行,分工不同,各有各的用处。《弹棉花》曲子说:“无絮袄贫人怎过?拥貂裘富汉无多,值严寒凭你助温和。休笑我弓儿慢,则为你子儿多,你要舒摊须用我。”[171]作者为平民着想,肯定弹花匠的社会功用。凡是关系到百姓日用的各种行当如铁匠、木匠、机匠(织布工)、瓦匠等等,各种店铺如生药、等秤、裁剪、茶食等,都为社会必需。从事书籍、笔墨、纸张等文化品生产经营的工人和商人也不可缺。《书铺》云:“《典》《坟》奉火化为尘,后代寻煨烬,文字渊源不穷尽。广传闻,须求巧匠劳镌印。为人之本,先贤遗训,万卷付儿孙。”作者强调若要精刻精印书册以久存广传文化典籍、先贤遗训,“须求巧匠”。即便钉缸、箍桶之类细小活计,颜料、胭脂之类装饰品,也是民用所需。《钉缸》云:“陶冶器凭伊补辏,瑕玼物赖汝相同。”《箍桶》云:“新板片刮削成器,旧规模图示辏相宜。”修旧利废,功不可没。《颜料铺》云:“好供给绘手施呈”,“小涂抹厅堂修整,大庄严殿宇经营”。绘画、建筑都需要颜料。《胭粉铺》云:“花容月貌添风韵”,“粉晕妍,脂香润”。胭脂花粉可以美容护肤,为广大妇女所喜爱,“闺阁传闻”。总之,不管何种行业,何种手艺,只要有补于民生日用便有存在的意义,所谓“鄙业”“贱工”其实不鄙不贱,《滑稽余韵》所含经济观、社会观较之崇本抑末的传统观念当然进步多了。

《滑稽余韵》收曲一百余首,其中歌咏有关百工匠人之事者约五十首,占全集之半,可见作者重视的程度。与鄙视奇技淫巧的观念相反,这些作品热情歌咏百工之事,赞美诸匠之技。陈铎称赞箍桶手艺高、活儿好,“盛水浆无渗漏,担斤两不疏失”;银匠“手艺精”,“工夫到”;裱褙匠“破损能挦,粉墨能填,界剪平直,浆糊均匀,绫绢新鲜”;点心师“妙手多方”,“糖缠玲珑,茶食细巧,酥蜜粘掇”,理发工“手段轻疾”,“风雪儿汤着就起,虮虱儿刮尽无遗”,“整容取耳般般会”。凡此末技小艺皆称道之。其技巧工高超者,不仅要动手,还要动脑,手艺之巧与心智之妙密切相关,劳力者也要劳心,技也含道。《篾匠》云:“细巧由心妙”,《铁匠》云:“锋芒在手高,锻炼由心妙”。有些日用工艺产品其实就是艺术品。如心灵手巧的篾匠编制的竹器、藤器,上面有精美的图案和花纹,“辏八角棱花,女轿儿堪描画,攒五瓣梅花,灯笼儿可喜杀”,其物可供实用,也可赏悦,捏塑匠所制“神物品类”,栩栩如生,“活泼泼眼鼻,汗津津面皮”,“多生意”,分善恶,“成形作像费心机”,不光是手巧。花铺中“巧手”以丝绒作花几可乱真:“象生妙手本行家,妆点春无价,蜂蝶相看索惊讶。会缠扎,铺绒蘸蜡工夫大。海棠非假,蔷薇不亚,幻出四时花。”鞍辔铺中所见马镫鞍饰,精致华美,包含匠心巧艺,非独用料考究,制造坚牢,经久耐用而已。其曲云:“减银双镫锦鞍桥,彩图示金描,红缨似火巧扎缚,青丝络,鞦鞭紫绒绦。衬皮儿都用真材料,最坚牢月漆年胶妙手成,良工造。”满怀热情地赞美“巧手”“良工”,赏叹制作精巧具有审美价值的日用品,这在鄙视匠人和技艺,流行“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论调的时代,是十分难能可贵的。

陈铎在赞美百工匠心巧艺,肯定匠人劳动价值的同时,还满怀社会同情心展现出他们困苦的境遇,生产条件之差,劳动强度之大,工作时间之长,生活水平之低下。例如《铁匠》:

锋芒在手高,锻炼由心妙,填钢煨的软,生铁搏的燥。彻夜与通宵,今日又明朝,两手何曾住,三伏不定交。到处里锤敲,无一个嫌聒噪。八九个炉烧,看见的热晕了。

又如《机匠》:

双臀坐不安,两脚登不办,半身如地牢,间日噇荤饭。逢节暂松闲,折耗要陪还,络纬常通夜,抛梭直到晚。浆一样花板,出一阵馊酸汗,熬一盏油干,闭一回瞌睡眠。

又如《油坊》:

槽边厢打撅,箍儿里使楔,石滚碾牛拖拽,炉中常把炭烧者,焙炕的芝麻热。逐日终朝,排年累月,大郎头抡不彻。你不怕手折,我拼着吐血,打赌赛熬长夜。

有些工场作坊又脏又臭,工人们无时无刻不受污染,但为了生存,也只好忍了。毡铺中“满屋腥臊”,“百忙里丢不吊,和几担羊毛,不清洁弄到老”。糨糊工“守着面糊盆缠到底”。染网工“弹墨儿浑身烂臭”,但求末世“换一双干净手”。烧窑工“黄河水难洗遍身黑,则除是换个脸,则除是退层皮”。印刷工“手中终日和烟煤,盆内常时调墨汁,鼻端久惯闻胶气,靠书房觅口食,浑身上黑水淋漓”。卖苦力者流动性大,随处揽活儿,生计尤其艰辛。如《挑担》云:

麻绳是知己,扁担是相识,一年三百六十四,不曾闲一日。担头上讨了些儿利,酒房中买了一场醉,肩头上去了几层皮,常少柴没米。

又如《赶脚》云:

才喂了料草,早备上鞍轿,一根荆棍手拿着,撵驴骡乱跑。冷茶冷饭吃一造,或砖或土眠一觉,漫山漫岭走一遭,又一日过了。

在中国古典诗歌中,以农村为题材,哀伤农民苦难的作品甚多,却难得见到描述城市工匠和其他市井下层劳动者的困苦生活,传达出他们的呻吟和企望的篇章。繁华都会中许多为生存而苦苦挣扎的贫民,流血流汗悲泣呼号的角落,也不大引起文人学士的注意,在陈铎以前有谁刻画过机匠、毡匠、榨油工、磨面工、糨糊工、染网工?有谁描写过修脚工将客人的臭脚“搂抱在屈膝上,刮削了半晌,熏不死也难当”?对挑夫、车夫、脚夫、船夫的生活体悉得那样深切?这是陈铎的创造,是时代使然,诗人特殊的生活、思想、情感使然。

随着城市经济的发展,商业行为的频繁,交易准则、商业道德的问题也凸显出来。陈铎在《滑稽余韵》中向入市交易的人们呼吁,应当恪守诚信的原则,要货真价实,买卖公平。《冠帽铺》云:“帐不虚开,价不高抬。”使用度量衡必须符合公制,不可短斤缺两。《等秤铺》云:“锤儿无捅移,杆儿要正直,星数儿须匀密”,“均买平发,出入一例”,“轻重在眼里,权衡在手里,切不可差毫厘”。《斛斗铺》云:“依本分无偏向”,“公平着没的讲”。材料真、做工细、既耐用又美观的优质产品深受陈大声的赞赏。《墨铺》称:“青桐紫茜扫烟煤,万杵玄霜碎”,“光华似漆,龙香真剂”。《纸铺》称:“鹅溪十丈真堪羡,临池谩展,莹洁如练,不数锦江笺。”但是,在商场市肆中,不讲商业道德,唯利是图,假冒伪劣,坑蒙拐骗,令人防不胜防。陈铎对此深恶痛绝,痛加鞭挞,《滑稽余韵》中的许多曲子就是揭露这些丑恶现象的。最常见的卑劣行径是以假充真,以次充好,虚报价钱,货不真价不实。例如从事建筑行业的“架户”,“评梁估柱无公议”,“除工减价夸伶俐,指新说旧多瞒昧”,“比量盖造差十倍”。杀猪宰羊的“屠夫”在肉中掺水,还在秤上耍手段,“拈斤播两成交易”,“吹皮灌水生奸计”。香铺所售多为冒牌货、劣质货,“有香名色无香味,戗喉喷鼻,一团烟气,多半是榆皮”,哪有用“龙涎”“沉脑”“安息”等名贵药材做原料的?笔铺标榜“枣心兰蕊”的珍品、极品,其实是“鼠鬣羊毛”,“真颖谁曾见”“尖齐圆健,四事总虚言”。棺材店老板也要在死人身上刮皮,以劣材充良材,还偷工减料,提高价钱,“板难认辨,价有包笼,要镇远泡杪厮哄,缺马湖杂木歪充”。生药铺竟也“以假充真”,虽备有上等药材,但开价很高,遇到危急的病家,乘机加价,“病至危亡,加倍还赏”,又短斤缺两,“等盘上不依斤两,纸包中那管炎凉”。有的生意人技艺平常,货色平常,却胡吹一通,自卖自夸,及至露馅,死赖不认账。漆匠自夸所漆器具如何如何精美,“描金海外传”,“剔墨云南样”,其实是“假料冲真料”,而且漆得一塌糊涂,“擐路儿成行,揩抹杀不发晾”,最后不了了之,“日子儿托长,支吾着纯调谎”。驯调骡马者,“瞒天讨价钱,对面说盟誓”,病马劣骡没有驯养好,两日三朝有人要求退回,但是“解过缰不认差失”,“白着眼推张赖李”,毫无诚信可言。

还有走街串巷的江湖骗子、江湖术士,以及装神弄鬼之徒,三姑六婆之流,都是行骗的老手。《调把》云:

好的儿看了,不好的藏着,惺惺伶俐不成交,等愚民乡老。粗毡帽抵了绒毡帽,假材料顶了真材料,烂丝绦换了好丝绦。人里一跑。

此类掉包术不难识破,却易使贪图小便宜的蠢人上钩,掉包者专找“愚民”下手。《滑稽余韵》刻画了各种利用宗教、迷信、方术来骗取钱财混饭吃的角色,如命士、相面、葬士、和尚、道士、庙祝、烧丹、巫师等,揭穿他们诸种伎俩的欺骗性,什么法术、推算、神灵一概不灵。命士以生辰八字推算祸福夭寿,根本不可信,“五十一万生成相,犯着的一例讲,怎分别贵贱存亡?”葬士看风水择葬地尽量“胡谈论”,相面者给人看相,“十人讲论荣枯话,九个全差”。又揭穿这些高抬神灵故弄玄虚的江湖术士和迷信职业者一个个都是鄙陋之极的俗物。《庙祝》一针见血指出:“乞求官府免差役,专靠神灵觅口食。”逐门为人家作佛事的和尚们,在堂前装模作样念佛,用饭时“直吃的拄肚撑肠”,食罢顾而之他,“又收拾转五方,没来由日夜穿忙”。作者还大不敬地对菩萨作了一番嘲弄。《土灰行》云:

整桶价洗浆洗摆,多年的佛像扛来,承当灰土行,那怕神天怪。尽钢刀刮削安排,破脚折头朽木胎,丢放着从人拣买。

土灰行寻常而严峻的一幕,是对神佛天尊无情的亵渎,也是对迷信者绝妙的冷讽,发人深思:历史上许多赫赫雄杰的结局与土灰行的佛像何其相似。陈铎的生活和思想贴近世俗,观世清醒冷静,目光锐利,洞见神灵背后的鄙陋,光怪陆离的市井社会中的各种骗术,他创作的多支揭露市井丑怪现象的散曲,具有无神论思想色彩,乃是警世启愚、破除迷信的形象教材。

陈铎像一位出色的速写画家,他观察敏锐细致,善于把握对象的特征,以简练的线条笔墨真切生动地勾勒出繁杂缤纷的人情世态。《滑稽余韵》中一百多支小令皆是短调,往往七八句就能逼真地托现出各种行业的经营情况,各色人物的活动状态,真是词曲中写生家、白描手,其浓缩凝炼,俚俗浅显,一唱三叹之妙,又非文章家可及。例如《镟匠》:

方的怕待赸,专揽团的干,香檀旋的疾,牙角车的慢。轮转应循环,周正最艰难,软硬刀头见,纤毫眼内赶。腿脚儿不安,跐两道交叉襻,脊背儿常弯,坐一条活落板。

此曲描述镟工特有的切削技术、腿脚动作、坐姿坐具真切如绘,又见日用小器亦成之不易,凝结着工人的辛劳和智巧。《滑稽余韵》中镟匠、篾匠、毡匠、锯匠、织边、钉缸、搭材(脚手架)等手工业者形象,是对同行业群工的艺术概括,因能捕捉到各个行业的特点,观察精细,体悉周至,出以白描简炼之手,所以笔下所绘大多活泼跃如。正如明人汤有光《陈大声乐府全集序》所评:“其体贴人情,描写物态,有发前人所未发者。”[172]

陈铎是一位杰出的讽刺家。他常用漫画手法勾画出寄生于市井各色行骗者的丑恶嘴脸,或者用锐利笔锋挑去伪装,捅破内囊,直指要害,暴露出群丑残忍、诡诈、卑下、蠢顽的本质,使人觉得既可恨又可笑,起到警世喻俗的作用。《巫师》云:

形骸太蠢,手敲破鼓,口降邪神,福鸡净酒图示一顿,努嘴胖唇。才说是丁三舍人,又赖做杨四将军,一个个该拿问,依着律审允,不绞斩也充军。

巫师之丑态,巫术之拙劣,皆如实绘画,跃然纸上,原来被愚人奉为神明者竟是这等蠢货。又《卖杖》云:

药罐儿摆着,药牌儿挂着,假做个虚圈套。医方脉理那曾学,则图利不图效。见病歪诌,逢人胡冒,死的多活的少。肚疼的艾烧,眼瞎的刀搅,哭的哭笑的笑。

小曲仅以三言两语即勾画出江湖郎中的恶魔行径,他们根本不通医术,却打着行医的幌子,到处游转,不顾病人死活,只是胡来蛮干,谁被撞着了谁就倒霉,“死的多活的少”。陈铎有如高明的速写画家,目光敏锐,线条简洁,简单几笔便能突出对象的特征,使之活现在纸上。他的讽刺艺术通俗、显豁、明快、爽辣,又尖锐犀利,饶有谐趣。各种江湖骗子一旦被他逮住了,就会出乖露丑,无可逃遁地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以启愚蒙,以警世俗。晚明文学家曹学佺《汪昌朝精订陈大声全集序》评《滑稽余韵》:“妙极俳谐,令人绝倒”,“事尽而思不乏趣,言浅而情弥刺骨”[173],可谓知言。

《滑稽余韵》以俗曲俗笔写俗人俗事,一言以蔽之曰“俗”,继承元散曲“俗谣俚曲”的特质,又有创新和发展。它突破了昔人写俗情限于青楼韵事的狭小范围,而扩展到市井细民谋生营利之事;所写市井人物也不限于妓女、鸨儿、弹唱者流,而广涉市肆商场中诸种角色,尤以工匠商人居多。这是一轴真实展现明代中叶经济初兴时期纷繁斑驳的市井风俗长卷,一排生动展示当时市井众生面貌的系列群雕。作家陈铎不但是词曲巨匠,而且是丹青高手,深谙造型艺术,精绘画,通雕塑,因此他笔下的众多市井人物,虽有类型化的特点,但也形象鲜明,栩栩如生,富有立体感。在中国散曲史乃至诗歌史上,还不曾多见,这是陈铎的独造。《滑稽余韵》是中国散曲中的一幅《清明上河图》,是明代通俗文学大繁荣时代行将来临而先期吐蕾发华的一支绿萼,陈铎呢,则是晚明文坛趋俗风气盛行时期徐渭、李贽、汤显祖、袁宏道、冯梦龙等俊士的前驱。从这个角度来评陈铎及其散曲特别是《滑稽余韵》,才能近乎实际,定其地位。前人的许多推扬,如曹学佺说“以彼作手,岂独为昭代白眉哉,前无古人矣”[174]。沈德符说“本朝词手,似无胜之者”[175],是很有道理的。

陈铎《滑稽余韵》是明代中叶经济和城市日趋繁荣的产物,是士夫文人接近、了解市民阶层的结果,明中叶自成、弘以来,商品经济初现活跃征象,城市和集镇渐趋繁荣,又其时鼓吹存天理灭人欲,重义理轻事功,崇修身忽治生的程朱理学已见衰弱,在这种新的历史条件和文化背景下,一群落魄失志的文人流入市井,混杂市民中间,沉酣声歌酒色之中,以寻求世俗的快乐,发泄胸中的愤懑不平。一时名流如唐寅、祝允明、康海、王九思、李开先、陈铎、徐霖等,其行为作风大率如此。在知识阶层由雅入俗的初期,有些人渐渐意识到治生营利对生存的意义,经商务工不但不可鄙,而且有益于民生,对从业者个人和社会群体都是必需的,良贾善商和能工巧匠都有值得称道的地方。比陈铎约小二十岁的李梦阳认为士与商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有职业的不同,善商也有高明之行,义利可以兼容:“夫商与士异术而同心。故善商者,处货利之场,而修高明之行,是故虽利而不污。善士者,引先王之经,而绝货利之径,是故必名而有成。故利以义制,名以清修,各守其业,天之鉴也。”[176]陈铎处在那个时代,大半辈子生活在繁华的南京,又仕宦不得志,“回首青春,又早三十近,虹霓志未伸”,他性格狂傲,“骨头高傲”,“也是我生平注下疏狂分”,乃沉醉于轻歌曼舞之中,“耳边厢喜听的是轻歌金缕,眼根前爱看的是妙舞红裙”[177],其风调与唐寅辈相似。因此很容易染上市民意识,淡化轻工商、轻治生、轻贷利的传统观念,关注市肆的生产和商业现象,关注市民的生存状况和经济活动,从而再现出当时城市变化的新景观,各色市井细民异常活跃的图像。散曲集《滑稽余韵》是体现明代文学由雅变俗趋势的最早范本,作者陈铎是明代中后期作家最先染上市井意识的特殊代表,其人其作自应在中国韵文史上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

【注释】

[1]《明史》卷二八二《儒林一》。

[2]《明儒学案》卷前《师说·王阳明守仁》。

[3]《传习录上》,《王阳明全集》卷一《语录一》。

[4]《传习录上》,《王阳明全集》卷一《语录一》。

[5]《传习录上》,《王阳明全集》卷一《语录一》。

[6]《传习录上》,《王阳明全集》卷一《语录一》。

[7]《陈献章集》卷二《与林时矩》。

[8]《陈献章集》卷二《与湛民泽》。

[9]《黄漳浦集》卷二一《王文成公集序》。

[10]《传习录中》,《王阳明全集》卷二《语录二》。

[11]《王阳明全集》卷二三《重修浙江贡院记》。

[12]《王阳明全集》卷二二《送别省吾林都宪序》。

[13]《传习录上》,《王阳明全集》卷一《语录一》。

[14]《传习录中》,《王阳明全集》卷二《语录二》。

[15]《传习录中》,《王阳明全集》卷二《语录二》。

[16]《王阳明集》卷四《寄诸弟》。

[17]《陈献章集》卷一《龙冈书院记》。

[18]湛若水《阳明先生墓志铭》,见《王阳明全集》卷三八《世德纪》。

[19]《明儒学案》卷一〇《文成王阳明先生守仁》。

[20]《王阳明全集》卷七《别湛甘泉序》。

[21]《王阳明全集》卷三二《传习录拾遗》。

[22]《王阳明全集》卷二五《徐昌国墓志》。

[23]《念庵文集》卷前胡直《念庵罗先生文集序》。

[24]《明儒学案》卷一八《文恭罗念庵先生洪先》。

[25]《王东崖先生集》卷一,见《王心斋先生遗集》,清宣统排印本。

[26]《传习录上》,《王阳明全集》卷一《语录一》。

[27]《陈献章集》卷二《与张廷实主事》。

[28]《传习录上》,《王阳明全集》卷一《语录一》。

[29]《传习录中》,《王阳明全集》卷二《语录二》。

[30]《传习录中》,《王阳明全集》卷二《语录二》。

[31]《传习录下》,《王阳明全集》卷三《语录三》。

[32]《传习录上》,《王阳明全集》卷一《语录一》。

[33]《传习录下》,《王阳明全集》卷三《语录三》。

[34]《明儒学案》卷前《王阳明守仁》。

[35]《陈献章集》卷二《与胡佥宪提学》。

[36]《陈献章集》卷四《景暘读书潮连赋此勗之》。

[37]《大复集》卷一三《李大夫行》。

[38]《王阳明全集》卷三二《传习录拾遗》。

[39]《四友斋丛说》卷九《史五》。

[40]《陈献章集》附录二《白沙先生行状》。

[41]屈大均《广东新语》卷一〇《学语》,中华书局1985年版。

[42]《四友斋丛说》卷四《经四》。

[43]《传习录中》,《王阳明全集》卷二《语录二》。

[44]《王阳明全集》卷三三《年谱一》。

[45]《王阳明全集》卷三五《年谱三》。

[46]《明史》卷二八三《儒林二》。

[47]《明史》卷二八三《儒林二》。

[48]《明儒学案》卷二七《文贞徐存斋先生阶》。

[49]《明史》卷二八三《儒林二》。

[50]《南雷文定后集》卷三《陈夔献墓志铭》,《黄宗羲全集》,浙江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

[51]《吴梅村全集》卷五四《致孚社诸子书》。

[52]《王阳明全集》卷五《与陆原静》。

[53]《王阳明全集》卷五《与陆原静》。

[54]《王阳明全集》卷五《与陆原静》。

[55]《王阳明全集》卷三八《阳明先生行状》。

[56]《传习录下》,《王阳明全集》卷三《语录三》。

[57]《传习录下》,《王阳明全集》卷三《语录三》。

[58]《传习录下》,《王阳明全集》卷三《语录三》。

[59]《传习录中》,《王阳明全集》卷二《语录二》。

[60]《传习录上》,《王阳明全集》卷一《语录一》。

[61]《传习录上》,《王阳明全集》卷一《语录一》。

[62]《高子遗书》卷九《王文成公年谱序》,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63]《愿学集》卷五《重修阳明先生祠记》,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64]《传习录下》,《王阳明全集》卷三《语录三》。

[65]《传习录下》,《王阳明全集》卷三《语录三》

[66]《传习录中》,《王阳明全集》卷二《语录二》。

[67]《王阳明全集》卷三二《传习录拾遗》。

[68]《传习录中》,《王阳明全集》卷二《语录二》。

[69]《国学概论》第八章《宋明理学》,商务印书馆1997年版,第245页。

[70]《陈献章集》卷二《与左行人廷弼》。

[71]《唐伯虎全集》卷一《惜梅赋》,中国书店1985年版。(https://www.daowen.com)

[72]《传习录中》,《王阳明全集》卷二《语录二》。

[73]《阳明先生行状》,《王阳明全集》卷三八《世德纪》。

[74]《陈献章集》卷一《论前辈言铢视轩冕尘视金玉》。

[75]《陈献章集》卷一《论前辈言铢视轩冕尘视金玉》。

[76]《明儒学案》卷五《白沙学案》。

[77]《乔庄简公集》卷七《游西山记》,明隆庆刻本。

[78]《西村集》卷六《题钱塘记后寄吴原博》,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79]《空同集》卷五八《太白山人传》。

[80]《空同集》卷六二《答黄子书》后附黄省曾书。

[81]《西湖游览志余》卷二〇《熙朝乐事》,浙江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

[82]《陈献章集》卷二《与李白洲宪副》。

[83]《陈献章集》卷二《与李白洲宪副》。

[84]《陈献章集》卷二《与范规》。

[85]《陈献章集》卷一《偶书遗湛民泽龚曰高游罗浮者》。

[86]《陈献章集》卷四《湖山雅趣赋》。

[87]《石田诗选》卷二《泛罨画溪》,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88]《陈献章集》附录三《题陈白沙文稿》。

[89]《寓圃杂记》卷一《官妓之革》。

[90]《菽园杂记》卷二。

[91]《四友斋丛说》卷一五《史一一》。

[92]《四友斋丛说》卷一八《杂记》。

[93]《西湖游览志余》卷一六《香奁艳语》。

[94]《九籥集》卷六《王父三江公外传》,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4年版。

[95]《九籥集》卷五《顾思之传》。

[96]《曲律》卷四《杂论》,《中国古典戏曲论著集成》,中国戏剧出版社1959年版。

[97]《石田诗选》卷一〇《合子会辞序》。

[98]《四友斋丛说》卷三二《尊生》。

[99]《四友斋丛说》卷三四《正俗一》。

[100]《四友斋丛说》卷三四《正俗一》。

[101]《四友斋丛说》卷三四《正俗一》。

[102]《四友斋丛说》卷三五《正俗二》。

[103]《四友斋丛说》卷三五《正俗二》。

[104]《王阳明全集》卷二九《送绍兴佟太守序》。

[105]《震川先生集》卷三《庄氏二子字说》。

[106]《震川先生集》卷一一《送昆山县令朱侯序》。

[107]《传习录上》,《王阳明全集》卷一《语录一》。

[108]《传习录下》,《王阳明全集》卷三《语录三》。

[109]《明儒学案》卷一二《浙中王门学案二》。

[110]《明儒学案》卷一六《江右王门学案一》。

[111]《明儒学案》卷三二《泰州学案一》。

[112]《明儒学案》卷五八《东林学案一》。

[113]《陈献章集》卷三《与陈德雍》。

[114]《王阳明全集》卷二九《对菊联句序》。

[115]《王阳明全集》卷三二《游雪窦》。

[116]《迪功集》卷一《游侠篇》,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117]《太白山人漫稿》卷二《送周用宾进士访道入少华山》。

[118]《王阳明全集》卷三二《传习录拾遗》。

[119]《唐伯虎全集》卷五《又与徵仲书》。

[120]《四友斋丛说》卷三七《词曲》。

[121]《南词叙录》,《中国古典戏曲论著集成》,中国戏剧出版社1959年版。

[122]《弇州四部稿》卷一四九《艺苑卮言六》。

[123]《四友斋丛说》卷一五《史一一》。

[124]《四友斋丛说》卷一五《史一一》。

[125]《四友斋丛说》卷一八《杂纪》。

[126]《四友斋丛说》卷一八《杂纪》。

[127]《四友斋丛说》卷一八《杂纪》。

[128]《四友斋丛说》卷一七《史一三》。

[129]《四友斋丛说》卷三七《词曲》。

[131]《四友斋丛说》卷三七《词曲》。

[132]《四友斋丛说》卷三七《词曲》。

[133]《明史》卷二八六《文苑二》。

[134]《四友斋丛说》卷一三《史九》。

[135]《四友斋丛说》卷三四《正俗一》。

[136]《寓圃杂记》卷五《吴中近年之盛》。

[137]《寓圃杂记》卷六《余家书画》。

[138]《王氏家藏集》卷四八《跋元诸家墨迹》。

[139]《俨山集》卷九九《京中家书》。

[140]《万历野获编》卷二六《玩具》。

[141]《明史》卷二〇八《奸臣列传》。

[142]《菽园杂记》卷五。

[143]《松窗梦语》卷四《百工纪》,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

[144]《吴兴掌故集》卷一二《风土》。

[145]清乾隆《震泽县志》卷二十五《风俗》。

[146]见谢国桢《明代社会经济史料选编》下册,福建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133页。

[147]见谢国桢《明代社会经济史料选编》下册,福建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133页。

[148]《弇州续稿》卷四六《古今名园墅编序》。

[149]《松窗梦语》卷七《风俗纪》。

[150]《空同集》卷二二《钟钦礼山水障子图》。

[151]《唐伯虎集》卷一《惜梅赋》。

[152]《文徵明集》卷一〇《冬日虎丘寺》。

[153]《王阳明全集》卷二〇《即事漫述》。

[154]《弇州续稿》卷一六〇《题弇园八记后》。

[155]《豫园记》,见《豫园》,上海市文物保管委员会编,1962年。

[156]《豫园记》,见《豫园》,上海市文物保管委员会编,1962年。

[157]《弇州四部稿》卷七五《求志园记》。

[158]《弇州四部稿》卷七六《竹里馆记》。

[159]《弇州四部稿》卷七六《竹里馆记》。

[160]《词谑·词乐》。

[161]《词谑·词乐》。

[162]《词谑·词乐》。

[163]《万历野获编》卷二六《玩具》。

[164]《震泽集》卷二九《石田先生墓志铭》。

[165]《明史》二八七《文苑三》。

[166]《空同集》卷一八《世不讲曹李诗》。

[167]《空同集》卷二三《韩文公祠》。

[168]《迪功集》卷六《重与献吉书》。

[169]《唐伯虎全集》卷五《与文徵明书》。

[170]《茅鹿门先生文集》卷一《与蔡白石太守论文书》。

[171]本节《滑稽余韵》引文俱见谢伯阳辑《全明散曲》,齐鲁书社1994年版。

[172]见《全明散曲》齐鲁书社1994年版,第687页。

[173]《全明散曲》,齐鲁书社1994年版,第688页。

[174]《全明散曲》,齐鲁书社1994年版,第692页。

[175]《万历野获编》卷二五《词曲》。

[176]《空同集》卷四六《明故王文显墓志铭》。

[177]《自述》,《全明散曲》第59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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