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山水情深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二节 山水情深

晚明文士珍惜生命,热爱生活,“爱恋光景”,目见“岁月如花”,心境“乐何可言”。他们胸中也藏忧愤苦恼,但其生活态度基调是乐观向上的,对人生百态、自然万象充满了好奇心,有着广泛的爱好和浓厚的兴趣,为情之所钟,性之所寄,如痴如醉,甚至性命以之。在其人诸多情好中,山水泉石之癖最为普遍、突出。明代中后期特别万历以来,士林中出现了一批旅行家、地理家群体,既有官吏,也有布衣,其游有个共同特点,就是“不畏巉岩不畏死”,有一种不怕艰险不怕牺牲的精神。王士性(1517—1598),字恒叔,号太初,又号元白道人,浙江临海人。万历五年(1577)进士,官至鸿胪卿。生平好游,游迹遍及当时两京十二省(仅未至福建),尝言“极意冒险,攀跻为快”,“余此委蜕于大冶乎何惜!”[58]著有《五岳游草》《广游志》《广志绎》等。学问家、军事家陈第(1541—1617),字季立,号一斋,福建连江人。诸生,都督俞大猷招致幕下,出守古不口,为游击将军,在镇十年,深得名家谭纶、戚继光赏识。已而俞死戚罢,边事多废,腐败日滋,第遂拂袖归里,下帷读书十余载,所著《毛诗古音考》《屈宋古音义》饮誉学林。第束发好游,历南北名山,七十五高龄犹贾勇浮洞庭,登衡山,犹以未遍寰区为憾。何乔远《吴越游草序》引陈第语云:“余游有数乐焉,自裹粮,寡疾病,不怕死,不恋家。凡世人非真游,若吾乃真游耳。”[59]袁宏道(1568—1610),字中郎,号石公,湖北公安人。万历二十年(1592)进士,官至吏部郎中。他性格疏脱,厌恶礼法,酷好山水烟霞。旅游中好探奇搜险,尝言:“恋躯惜命,何用游山?且尔与其死于床笫,孰若死于一片冷石也?”[60]又诗云:“算来白石清泉死,差胜儿啼女唤时。”[61]中郎言语文章妙天下,纪游之作尤脍炙人口。徐霞客(1587—1641),名弘祖,字振之,号霞客,江苏江阴人。幼好山海图经之类奇书,厌薄科举功名,一生好游,行踪几遍两京十三省。顾炎武高足潘耒称其游“以性灵游,以躯命游”[62]。这八字概括了晚明时代旅游家群体的文化性格、山水精神,中国人对山水的历史文化情结,明代中后期地理大发现、地学大发展、游风大流行等社会文化因素,孕育了这种性格和精神,同时也根于这一群体对自然山水审美价值的独特观照和深切体悟。

从天地山川生成的本源出发,明人认为山水乃天地灵气所钟,精华所蕴。经过各种自然力量千百万年的“炉冶”“淘洗”,鬼斧神工的精雕细刻,千奇百怪绚丽缤纷的山水奇观才得以横空出世,挺秀于天地之间。王思任云:“夫天地之精神,未生贤者,先生山水,故其造名山大川也,英思巧韵,不知费几炉冶。”[63]天地精华之所蕴结,在人为贤哲,在物为山水;而山水在前,人类在后。袁宏道咏江上石洲,赞美天地的神功奇巧:“风沙谁刻画,霜雪几陶炼,暴精万余年,今始叹光绚。”[64]山水是美之渊薮,无奇不有,无美不具,世界上一切美的形态均可在山水泉石洞壑烟岚中得其仿佛。山水清音妙如乐,山水滃染美如画,石笋玲珑如雕塑,岩洞宏丽如宫殿,青螺秋波如美人。袁中道赞叹黄山之美,“至奇至幻,至灵至活,态穷百物,体具七情”[65]。山水又为万物之至美,品位最高,其丰富性生动性而使人工美相形见绌,天然“化工”每胜人间“画工”。徐霞客常叹造物之奇使丹青“皆为俗笔,而画苑可废”,又谓石笋玲珑剔透,“真刻楮雕棘之所不能及”。王思任游浙江青田,观小洋彩霞纷披,大为惊叹:“不观天地之富,岂知人间之贫哉!”[66]又谓:“两大之中,韵莫韵于山水。”[67]晚明文人多耽于歌舞声色,但到水落石出、勘破世味时,则宁避声色而就山水。袁宏道深知个中滋味:“吾于声色非能忘情者,当其与泉相值,吾嗜好忽尽,人间妖韶,不能易吾一盼也。”[68]在美的诸多形态、类型中,明代文人特别推崇山水美,视为天地间美之极至,对之情有独钟。

明代文人还体悟到,山水具有调节和净化心灵的功能。人生常有烦恼、郁闷和忧伤,这些情绪郁积胸中而不获排解,就会产生各种“心病”,导致心理失衡,损害身心健康。而一旦离开嘈杂扰攘的尘嚣,置身湖光山色、清泉白石、幽壑奇洞之间,各种可恶的情绪就会一扫而空。“俗抱尘心,萧然冰释”“肤里无间,渣滓不留”“浣濯肺腑,疏瀹尘垢”云云,都是明人游赏山水的心理体验。山水泉石诚为治疗心理疾病的良药,无服药之苦,有赏心之乐。正所谓“湖山可以当药,青山可以健脾”,诚为经验之谈。袁中道《爽籁亭记》曾详述泉石治疗心病的神奇功效:“旧有热恼之疾,根于生前,蔓于生后,师友不能箴,灵文不能洗。而与泠泠之泉遇,则无涯柴棘,若春日之泮薄冰,而秋风之陨败箨。泉之功德于我,岂其微哉?”山水又能消除精神压抑感。处在封建社会后期的明代文人,身受礼法名教、科举制度、程朱理学种种压迫和层层束缚,因而感到极不自由,常有压抑感。个性意识愈是强烈,压抑之感愈是沉重。还在程朱理学盛行的明中叶成化、弘治年间,个性意识由朦胧而苏醒,一些先觉者即深感拘束和压抑。著名学者、诗人陈献章常叹身心“不自由”,企羡“大海从鱼跃,长空任鸟飞”,“神游八极,物莫能干”的境界。《题应宪副真率卷》诗云:“今古一杯真率酒,乾坤几个自由身?”小诗《木犀枝上小鹊》感叹人群不如禽鸟自由:“翠裙白领眼中无,飞上木犀还一呼。乾坤未可轻微物,自在天机我不如。”不受名教羁络的晚明狂士更加渴望自由,也愈感重压。袁宏道头戴乌纱,也觉得浑身不自在,在任吴县令期间,经常叫苦不迭,屡求辞职,视官场为“活地狱”,做县官“直牛马不如”。他对生活方式的选择是,宁可仿效在山林自由飞翔的斑鸠,也不羡锁在金笼里的鹦鹉。在自然界中,山晖川媚,鸢飞鱼跃,万物皆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身在其中,便如“脱笼之鹄”,与万物同游,觉得无限自由,无往而不适。看来山水与自由确有一定联系,爱自由者必爱自然山水,而爱山水者往往憧憬自由。

人生是短暂的,人有追求永恒的欲望,而取径则有精粗真妄之别。古来多少蠢人为使躯壳永存不朽,迷信神仙和灵丹,不惜财力物力命人入海寻神山,服食求长生,结果反被神仙灵药所误,留下千古笑柄。高人达士则求真实的永恒,精神的超脱。天堂神山,虚无缥缈,固不可求,而天地间未尝没有“仙境”。那高耸入云的青峰,飞流直下的银河,幽邃宏丽的洞穴,山花烂漫的深谷,诸如此类的山水奇观,都是实实在在的“神仙奥宫”,“龙宫巍阙”。不须艳羡子虚乌有的仙山佛国,足下奇山异水即为灵境恒界。王士性说:“余观世所艳称瀛洲、蓬莱之属,往往谓神仙栖止,余生不问徼福乞灵事,即指顾山川,真不翅化人之居哉!”[69]“化人”者,神仙也;山川者,仙境也。山水集天地之奇,显造化之巧,穷宇宙之变,倘将有限的人生融入寥廓繁富清奇美妙的天地山川,便觉“形骸可忘,吾我尽丧”,而与天地同一,万物共存。徐霞客在《浙游日记》中抒写此种感觉说:“真是濯骨玉壶”,“形影俱异”,“迥然世界之表”,“虽山精怪兽,群而狎我,亦不足惧,而况寂然不动,与太虚同游也耶?”[70]此时此际,人与自然完全打成一片,以至可与“山精怪兽”嬉游,于是形影变了,骨节换了,精神获得升华,自我遂被超越。这是一个无限美妙的境界!敢于同“山精怪兽”相狎是一种卓绝的思想。如把自然视为恐怖力量,或把自然当作征服对象,就不会产生这种思想。唯有真正热爱自然的人,才会有此奇想奇行。

嘉靖以来的学者文人观察山水与人生的关系,多着眼于山水对个体生命的意义。那时人的自我意识觉醒了,尊人贵生的思想相当流行。王艮提出“爱身如宝”的命题,汤显祖认为“天下之生皆当贵重”,高濂提倡“尊生”而力戒“轻生”。山水情好是生命张力的表现,和尊人贵生思潮息息相关。山水给人以美感、自由感、超越感,可使心灵净化心态平衡,对个体生命大有益处。因此,人生在世应当迈开脚步,登高涉远,去探寻山川的奇奥,享受自然的赐予。这是人生的一种清福,一大乐趣。倘使足不出户,以守妻儿为乐,是十分可怜的。地理家王士性说:“不佞足迹几遍天下名山川,差胜两生闭关掩卧斗室自多耳。”[71]画家杨文骢说:“吾辈胸次原包六合内外,若肯放开手眼,则十洲三岛玩弄腕股间耳。倘恋恋牖下,甘心蒙面,向瓮中讨生活,吾不为也!”[72]陈继儒引述友人姚汝观豪言壮语云:“男女挟弧矢而之四方,不能裹足闺闼,作须眉妇人也!吾视五岳,直蜾蠃之实耳。”[73]王思任在《游唤序》中嘲笑所谓贤者:“方如儿女守闺阈,不敢空阔一步,是蜂蚁也,尚不若鱼鸟,不几于负天地之生,而羞山川之好耶?”因此他要作《游唤》——唤起人们对山水的热情,对旅游的兴趣,共识山川之宏丽,“无被尘土竟埋其眼足”。此非豪士故作夸诞之词惊人之语,而是出于对自然山川的一往情深,对山水价值的精深体悟。山水已成了他们生命的一部分,人生价值的重要方面。其心胸之开阔,情绪之乐观,开了一代士林新风气。(https://www.daowen.com)

在山水精神和山水情思的滋润涵育下,一些以表现山水美为主要对象的文学艺术门类出现一派繁盛气象。

首先是山水游记的空前繁荣。明代以前,关于文学与山水这一命题的论述屡见不鲜,论者大多认为文学的枝繁叶茂离不开山水根株的滋养,杰出的作家多得“江山之助”。《文心雕龙·物色》云:“若乃山林皋壤,实文思之奥府……然屈平所以能洞风骚之情者,抑亦江山之助乎?”前人多从文学的一般理论,从创作灵感的兴起,题材的汲取,意象的孕育,作家精神境界的拓展,理趣与知识的体认等方面论述文学与山水的关系。明人间或也从一般意义上谈“江山之助”,但更多的场合则强调文人为山水传神的价值,强调山水游记这一特殊文学品种的意义。前面说过,明人认为山水是天地灵气所钟,精华所凝,人类理应享受山水清福。但奇山异水往往地处僻奥,隐蔽不显,这就需要有人搜剔发露,使山川清淑灵秀之气大畅天地间,人人得而赏之。陈继儒云:“大抵山川眉目,借人而发,又无口,借人而言。”[74]山川无言,其美须借人之口舌笔墨来显示。王思任也认为“山水与文人共持之”,并诙谐地将二者比作商与贾的关系。山水让文人享受清福,文人使山水名扬天下:“我一见子(指山水),即挟子而行,当刳子之貌,摘子之神,夺子之趣,贩鬻于好事卧游之辈,而且奈我之不律(指笔)何?”[75]作者也借山水文章闻名于世,传之永久,实现了自身价值。然而为山川体貌传神表现山水真趣,不是一般文人所能胜任的,须由胸藏“嵚崎历落之气”,且具“言语文章之妙”的“幽人畸士”来完成。作家主体的“嵚崎历落之气”与山川客体的“扶舆磅薄之气”相摩相荡,才能产生山水奇篇,“落笔摇五岳”。明中叶以来的士大夫普遍好游,而且重视游记创作,不但一般文人喜染指游记,而且许多高才俊士也倾注大量的心血从事游记创作,以模山范水为己任,以此为文章价值之所悬。于是出现了游记创作的热潮,不断推出绝世妙品,又有“千古奇书”。其时作者众多,群星灿烂。如乔宇、都穆、李元阳、王世贞、王叔承、田汝成、王士性、屠隆、冯时可、冯梦桢、袁宏道、袁中道、高濂、钟惺、谭元春、李流芳、姚希孟、张京元、徐霞客、曹学佺、王思任、刘侗、张岱等,都是描摹山水的能手,其中杰出人物足可追踪六朝,方驾唐宋,而与郦道元、柳宗元诸大家相颉颃。

其次是山水画的再度兴盛。爱山水者必爱山水画,画能代游,能弥补由于各种条件的限制无法远游的缺憾。晋宋间画家宗炳因年老多病,不能出户,乃图写山川,悬挂于室,朝夕观赏,谓之“卧游”。北宋画家郭熙说:“不下堂筵,坐穷泉壑,猿声鸟啼,依约在耳,山光水色,晃漾夺目,此岂不快人意,实获我心哉?此士之所以贵夫画山之本意也。”[76]山水丹青可视性强,描绘山川如在目前,使人有身临其境之感,就这点说,山水画胜过山水记。嘉靖间作家何良俊指出:“余观古之登山者,皆有游名山记,纵其文笔高妙,善于摹写,极力形容,处处精到,然于语言文字之间,使人想象,终不得其面目。不若图之缣素,则其山水之幽深,烟云之吞吐,一举目皆在,而吾得神游其间,顾不胜于文章万万耶?”[77]两者本存互补关系,满足人的多种审美需要,不必有所轩轾。中国山水画自唐代成为独立的画科以来,经过宋元的大发展时期,入明再度出现高潮。明初山水画创作与诗文发展情形相似,大抵沿袭“宋元余习”,即如大匠戴进也未能洗去南宋院体习气。画风的转变是在中叶弘治前后,标志是吴门画派的崛起,适逢整个思想文化领域正在涌起一股喜新求变的潮流。对此董其昌作过精辟的论述,题明初画家王绂《耕隐图》云:“王舍人画,在国初如杨东里、方正学之文,实先辈典则。自沈启南、文徵仲始一变其法,纵横姿态,盖李、何以后之文也。”[78]明初文学与绘画并存宋元“典则”,迨至中叶,“纵横姿态”,寻求突破,倡变之主将,在文坛为李梦阳与何景明,在画坛为沈周与文徵明。吴门画派奠基者沈周山水,远绍北宋董源、巨然,近取元四家,而出以天机。其《自题画卷》云:“山水之胜,得之目,寓诸心,而形于笔墨之间者,无非兴而已矣。”[79]其诗文书画皆着意“漫兴”,以随意简淡的笔墨去表现天真烂漫的自我和生趣盎然的山水。万历以来,思想文化出现裂变。以袁宏道为首的公安派高举“独抒性灵,不拘格套”这面文学革新的旗帜,与袁宏道同时代的董其昌则在吴门画派基础上另开松江画派(或曰云间画派),文与画也是桴鼓相应。陈继儒、顾正谊、莫是龙、李流芳等著名山水画家皆其流亚。此派特别注重主体的创造,崇尚笔墨情趣,融书法于画,以佚笔草草写烟云变灭,影响及于以后三百年画坛。明清之际画家经历了天崩地坼,国破家亡的巨变,多以山水画抒写胸中幽愤。当时学术思想分流歧出,山水画家也衍为各种派别,有吴派、浙派、华亭派、娄东派、虞山派、金陵派、黄山派、新安派等等,异彩纷呈,艺匠迭出,“四僧”、“四王”,萧云从、恽寿平、龚贤等,并为山水巨擘。从明代中叶到明清之际,山水画与山水记同步发展,其波澜升降与思想文化潮流大趋势是一致的。

三是造园蔚成风气。中国园林起源甚早,而自明代中叶起,造园才逐渐形成风气。顾启元说金陵诸园,“大抵皆正、嘉以来所创”,前此朝廷“约饬文武官员家不得多占隙地,妨民居住,又不得于宅内穿地养鱼,伤泄地气,故其时大家鲜有为园囿者。”[80]苏州园林也兴于是时,嘉靖名士黄省曾说:“今吴中富豪竞以湖石筑峙奇峰阴洞,至诸贵占据名岛,以凿窍嵌空为妙绝,珍花异木,错映栏圃。虽阎闾下户,亦饰小山盆岛为玩。”[81]绍兴园林的蔚起也始于明代中叶,万历学者陶奭龄说:“少时越中绝无园亭,近始多有。”[82]那时官宦士夫之家竞相叠石造园,现存江南诸名园如苏州拙政园、无锡寄畅园、上海豫园,皆创于明代中叶。以后士大夫们凡具条件的,都喜建构园林,米万钟有勺园(在北京),郑超宗有影园(在扬州),邹迪光有愚园(在无锡),范允临有范园,王心一有归田园(都在苏州),王世贞有弇园,其弟世懋有淡园(都在太仓),徐渭有青藤书屋,陶望龄有息庵,张岱有梅花书屋,祁承图示有密园,其子彪佳有寓园(都在绍兴)。萧士玮有春浮园(在泰和),袁宏道有柳浪,其弟中道有金粟园(都在公安),其他文人学士也往往拥有自己的园林,不胜枚举。明代园林的繁盛及其成就,究其原因,是同当时社会经济与文化艺术的繁荣分不开的,也跟人们对山水的热爱、对山水美的精微体悟有密切关系。士大夫之家建园的主要目的在于欣赏山水,以山水为家,目涉而月赏,长享山水之乐。园林建筑有两大要素,山水与建筑,山水是主,建筑是也多依山傍水,借地取胜。如无锡泰园(今寄畅园)建于惠山脚下,远可揽青山之色,近可听二泉之声。邵长蘅《泰园记》谓“龙山(即惠山)爽气扑眉睫间,苍翠欲滴”,清泉流注石罅中,“鸣声乍咽乍舒”。园内之景也以山水为主体,采石叠山,凿池引水,以逼肖自然为妙。明末园林建筑大师计成说:“结茅竹里,濬一派之长源;障锦山屏,列千寻之耸翠。虽由人作,宛自天开。”[83]或收摄园外山水胜景,或营构园内假山池水,要之,追求自然山水情趣乃是中国园林艺术的精髓和灵魂。万历间寄畅园愚公移谷主人邹迪光指出:“园林之胜,惟是山与水两物。无论二者俱无,与有山无水,有水无山,不足称胜。即山旷率而不能收水之情,水径直而不能受山之趣,要无当于奇。虽有奇葩绣树,雕甍峻宇何以称焉?”[84]此论深得构园三昧。园林当然要有建筑设施,要建楼台亭阁,但必须以山水为依托,并与山水协调一致,构成完美的艺术整体。如果忽视营造清雅的山水景观,而唯华屋精舍是务,以“雕甍峻宇”炫世,便是舍本逐末,毫不足观。明代高明的造园家和懂行的士大夫评价园林艺术的一条重要原则,便是“不事雕饰,雅合自然”[85],这也是明代江南园林的一大特色。

深挚的山水情思,精微的山水审美体悟,促成了山水记、山水画、园林艺术的繁荣,还有助于精神气质的涵育和文化学术的进步。而这一切皆原于对山水的热爱,一往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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