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卡尔十二世最后的冒险(1718—1719)

精彩看点
卡尔十二世在隆德——与妹妹乌尔丽卡·埃莉诺拉公主会面——第二次入侵挪威——围攻腓特烈港坦——卡尔十二世在战壕中被射杀——逮捕乔治·海因里希·冯·戈尔茨男爵并判处他死刑——卡尔十二世的死对瑞典是有利的——瑞典人的英勇和耐力——农业——贸易——金融——人口——卡尔十二世的性格特征
我们已经看到,1716年8月月底,为了防止俄罗斯人和丹麦人的胁迫,保卫南部地区的国土,卡尔十二世从挪威赶到隆德,并把总部设在了隆德的旧大学城。除了两次考察挪威边境,卡尔十二世一直待在隆德。直到1718年6月,卡尔十二世待在隆德近两年的时间都寄宿在大学神学教授马丁·赫加特的家中。作为照顾自己的奖励,卡尔十二世将马丁·赫加特教授的妻子和孩子都封为了贵族。卡尔十二世还给马丁·赫加特教授家刚出生的婴儿当了教父。从军事角度来看,在现有的情况下,隆德可能是卡尔十二世最方便的居住地,因为这里进可攻,退可守。除此之外,隆德与欧洲其他地方的联系比卡尔十二世再也看不到的斯德哥尔摩更加密切。在给妹妹乌尔丽卡·埃莉诺拉公主的信中,卡尔十二世表示他希望有一天能再次回到斯德哥尔摩。卡尔十二世在隆德的生活方式比以前更加简朴。卡尔十二世每天3时起床,谈事情或和大臣们一起工作到7时。然后,无论天气如何,卡尔十二世都会骑马并进行剧烈运动直到14时。卡尔十二世的膳食像往常一样简单而便捷,都是他非常喜欢的果酱。这些果酱是卡尔十二世唯一爱吃的美味,而且是乌尔丽卡·埃莉诺拉公主亲自制作的。[1]卡尔十二世的餐桌摆设也反映了这块土地的贫穷。餐桌上的银盘,甚至是锌盘都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锡盘。21时或22时,卡尔十二世便停止工作去休息。卡尔十二世通常就睡在一张草席上,上面什么都没有,而他盖着披风就睡了。每周五,卡尔十二世会去参加特殊的仪式,并按照习惯一丝不苟地进行每天的祈祷。每逢星期天,卡尔十二世早晚都会去教堂。有时,卡尔十二世会与大学的教授们争论,或倾听他们关于哲学或数学的辩论来取乐。卡尔十二世亲自将其中一个辩论命名为“人类物理学”,并传给了我们。[2]在隆德逗留期间,卡尔十二世病了两次,第二次十分严重。艰苦生活引发了卡尔十二世的胸部疾病,同时使卡尔十二世脚上的伤口复发了。1716年8月30日,卡尔十二世遇到了十六年未见的妹妹乌尔丽卡·埃莉诺拉公主。我们有理由相信,卡尔十二世与乌尔丽卡·埃莉诺拉公主之间的关系现在有些紧张。在最紧急的情况下,乌尔丽卡·埃莉诺拉公主一再要求面谈,但卡尔十二世到达瑞典将近九个月一直没有找到时间去见她。终于有时间见乌尔丽卡·埃莉诺拉公主时,卡尔十二世也只是待了几个小时。第二天,卡尔十二世就直接骑马回隆德了。在那之后一年,卡尔十二世与乌尔丽卡·埃莉诺拉公主都没有见面。尽管乌尔丽卡·埃莉诺拉公主一再坚持再见一次面,并且不接受哥哥卡尔十二世的任何借口[3]和道歉,甚至幽默地威胁说,如果卡尔十二世不去凉亭见她,她就要亲自闯入卡尔十二世的营地。一方面,一些历史学家认为卡尔十二世的这种拖延有一部分是对妹妹乌尔丽卡·埃莉诺拉公主冷淡和疏远的表现,因为在卡尔十二世缺席期间,妹妹乌尔丽卡·埃莉诺拉公主未经授权地干预国家事务。可能是这样,但这纯粹是猜测。另一方面,有许多事实表明了相反的结论。例如,卡尔十二世增加了妹妹乌尔丽卡·埃莉诺拉公主已经很丰厚的津贴,频繁地给她送礼物,对她的丈夫充满喜爱,给她的信中带着亲切近乎嬉戏的语气。不要忘了,最近三年,卡尔十二世几乎被茫然和焦虑压倒,因为卡尔十二世与几乎所有欧洲大国都在不断地谈判,并且每天都期望能重新夺回自己的领土。1718年3月21日,卡尔十二世终于找到时间探访在克里斯蒂娜港的妹妹乌尔丽卡·埃莉诺拉公主。包括黑森的腓特烈一世和荷尔斯泰因-戈托普公爵腓特烈·查理在内的整个瑞典王室都在克里斯蒂娜港迎接卡尔十二世。1718年3月21日到1718年4月2日将近十二天的时间里,卡尔十二世一直和他们待在一起。当乌尔丽卡·埃莉诺拉公主回斯德哥尔摩时,卡尔十二世护送了妹妹乌尔丽卡·埃莉诺拉公主一段路程。之后,卡尔十二世又重新回到挪威边境。接下来六个星期,卡尔十二世仔细视察了瑞典从韦姆兰的埃达到斯特罗姆斯塔德的所有前哨岗。
现在,卡尔十二世已经决定第二次入侵挪威。卡尔十二世本人亲自率领着主力军向克里斯蒂安尼亚[4]前进,卡尔·古斯塔夫·阿姆费尔特将军则带着一支附属部队向特隆赫姆前进。挪威边界的要塞即将被攻占和拆毁。为了战争需要,瑞典直接下令将挪威的很多郡县变成了瑞典的省份,并让瑞典总督和官员成批地取代了挪威的总督和官员。因此,1718年8月,卡尔·古斯塔夫·阿姆费尔特带着一万四千人出发了,但遇到了不寻常的干旱。在没有遇到任何严重阻挠的情况下,卡尔·古斯塔夫·阿姆费尔特到达了特隆赫姆城墙下,但因特隆赫姆太过坚固而无法靠袭击攻占。1718年秋季,在毫无结果的封锁尝试中,瑞典军队日渐消亡。与此同时,卡尔十二世又召集了一支拥有二万二千人的军队,并于1718年10月月底,率领这支军队入侵了挪威的南部。尽管秋季多雨,道路艰难,河水泛滥,但卡尔十二世带领下的瑞典人藐视遇到的每一个障碍。他们跋山涉水,甚至泅渡通过了洪水,并把丹麦人从他们面前赶过了格罗马河。然而,瑞典军队很快遭到恶劣天气的逼迫。他们暴露室外、水质糟糕、缺乏食物,身体极度疲劳。据说,在1718年11月月底之前,两千名年轻的士兵患病死亡。但卡尔十二世榜样的力量使士兵们怀着荣耀之感默默地,甚至是愉快地忍受着最可怕的苦难。在最后一场战役中,卡尔十二世的处境比地位低微的士兵还要糟糕。从长途骑行回来时,卡尔十二世身上经常全被浸湿。然后,卡尔十二世就这样坐在一个简陋小屋的木凳上。在最寒冷的夜晚,卡尔十二世甚至会露天睡觉,把自己疲惫的头枕在士兵的膝盖上就睡了。
瑞典人的第一次行动是靠近弗雷德里克沙尔德的腓特烈港坦边境要塞。1718年11月27日,卡尔十二世亲自率领两百名掷弹兵袭击了吉登洛夫城堡。帮着放置了攻城的梯子后,卡尔十二世成为第二个冲进堡垒的人。卡尔十二世的总部设在蒂斯特达尔——位于要塞所在的河流以北的一个小地方,但为了能随时掌握军事行动,分担士兵的危险,卡尔十二世让人在要塞附近建造了一座小木屋。大部分的时间,卡尔十二世都在那里吃饭、睡觉。1718年11月30日,恰巧是基督降临节的第一个星期天,卡尔十二世骑马来到蒂斯特达尔的总部,换了衣服,整理了文件——其中许多文件都被他销毁了。人们注意到卡尔十二世整天都感到不安,但卡尔十二世像往常一样下达命令,上午和下午都参加礼拜。1718年11月30日16时,卡尔十二世像往常一样骑马去了自己的小木屋。当时,在战壕里的士兵都行动起来,到了各自被分配的岗位上。此时,战壕已经遍布枪声。站岗时,士兵们不得不躲在旁边的柴捆后面。1718年11月30日20时左右,卡尔十二世站在壕沟里吃着晚饭。卡尔十二世的心情变得特别好。卡尔十二世抱了抱厨房里的老哈特曼,并命令立即签发任命证书——把老哈特曼升成了厨师长。卡尔十二世站的战壕在堡垒的视线范围之内,但夜晚的幽暗使敌人很难正确地看清楚物体。因此,他们在墙上挂上许多燃烧着的沥青花环,不时地发射火球来照亮村庄的周围。观察到这一点,卡尔十二世开始怀疑敌人是不是即将突袭。为了准确地看到发生了什么,卡尔十二世爬到了战壕的顶部,沿着战壕的内斜坡躺下,头和胳膊放在战壕的顶上。因为这样卡尔十二世既可以观察到前面的堡垒,也可以监督在下面战壕里干活的士兵。但同时,卡尔十二世也将自己完全地暴露在了四处横飞的子弹之下。“那地方不适合您,陛下,”其中一个军官——叫麦格雷特的法兰西人——看到后说,“子弹和炮弹不会像普通士兵那样尊敬您呢。”“别害怕。”卡尔十二世回答说,并一直待在原地。麦格雷特本可以更进一步地提出抗议,但一些瑞典军官低声说:“让他待在那里吧!你越是警告他,他就越会暴露自己!”1718年11月30日21时左右,月亮刚刚升起,卡尔十二世仍然躺在斜坡上,头伸出了壁垒顶上,面颊靠在左手上。在下面的战壕里,有近十几名军官在离卡尔十二世不远的地方。库尔特·克里斯托夫·格拉夫·冯·史威林将军和其他几名军官站在稍远的地方,而成百上千的士兵则正忙着四处干活。当战壕里的军官们开始暗自思量怎样才能把卡尔十二世从那个危险但有利的位置上引诱下来时,他们突然听到了一声沉闷的重击声,就像一块大石头落在潮湿的地上。就在这一刻,卡尔十二世的头也沉到了自己的披风上。尽管卡尔十二世的身体仍然保持着和之前一样的姿势,但他的左手软绵绵地垂向了身体的一侧。“主耶稣呀!卡尔十二世中枪了!”一个近在咫尺的军官喊道。库尔特·克里斯托夫·格拉夫·冯·史威林将军立即上前去,而麦格雷特及其战友们把卡尔十二世抬下来后才发现,一枚霰弹从卡尔十二世的左太阳穴,挨着眼睛的地方射入,从头的右侧射出来,并留下了一个很大的伤口。伤口如此之大,甚至可以插进三根手指。他一定就是在中弹的那一瞬间死亡的。[5]

卡尔十二世爬到战壕的顶部

库尔特·克里斯托夫·格拉夫·冯·史威林将军

卡尔十二世中枪

士兵们发现卡尔十二世中弹

卡尔十二世的尸体被运回瑞典
就在卡尔十二世阵亡的第二天,乔治·海因里希·冯·戈尔茨男爵被死敌黑森的腓特烈一世以卡尔十二世的名义逮捕并囚禁了起来。实际上,乔治·海因里希·冯·戈尔茨男爵刚刚从奥兰群岛回来。乔治·海因里希·冯·戈尔茨男爵正在赶往卡尔十二世营地的路上,准备建议卡尔十二世立即与大不列颠王国展开谈判,以此来制止乔治一世和彼得大帝之间谣传的和解。因为这可能会破坏乔治·海因里希·冯·戈尔茨男爵的所有计划。乔治·海因里希·冯·戈尔茨男爵被严密地关押了六个星期。这期间,一个法庭职权以外的法官仔细起草了一份弹劾文件。尽管乔治·海因里希·冯·戈尔茨男爵对法官的弹劾文件提出了抗议,但徒劳无益。即使在这样的一段时间里,读到这样一个不幸的人在那些自称是法官的人手中受到如此可耻的对待时,没有一个读者不感到愤慨。那些自称是法官的人其实就是乔治·海因里希·冯·戈尔茨男爵真正的敌人。乔治·海因里希·冯·戈尔茨男爵反驳说,自己是外国人,不能接受瑞典法庭的审判,但这一反驳被认为是荒谬的。乔治·海因里希·冯·戈尔茨男爵的法律援助请求以没有必要为由惨遭拒绝。他们既不允许乔治·海因里希·冯·戈尔茨男爵为自己传唤证人,也不允许他以书面形式为自己辩护。乔治·海因里希·冯·戈尔茨男爵只有一天半的时间准备自己的辩词,而这一天半的时间甚至都不够乔治·海因里希·冯·戈尔茨男爵读完法庭提供的众多证词的五分之一。不仅如此,为了摧毁乔治·海因里希·冯·戈尔茨男爵,他们还发明了一种前所未闻的新罪行。乔治·海因里希·冯·戈尔茨男爵被指控曾力图用最可憎的方式陷害卡尔十二世,使卡尔十二世对抗自己的臣民,并以此图谋摧毁整个瑞典。[6]审判从1719年1月16日一直持续到了1719年2月9日。当时,法庭全体陪审员一致同意对乔治·海因里希·冯·戈尔茨男爵处以斩首之刑,并要将乔治·海因里希·冯·戈尔茨男爵的遗体埋在绞刑架下面。在狱中,乔治·海因里希·冯·戈尔茨男爵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判决,但他向参议院请愿,他的尸体是否可以免遭普通绞刑人员安葬的耻辱。仁慈的古斯塔夫斯·克龙耶尔姆伯爵建议法院满足乔治·海因里希·冯·戈尔茨男爵的愿望,理由是“不应该以如此可耻的方式对待已故国王陛下——卡尔十二世曾经最敬重的、亲密信任的人”。
许多参议员同僚都倾向于支持古斯塔夫斯·克龙耶尔姆伯爵,但虔诚的阿尔维德·霍恩指出:“难道把整个国家搞得一团糟的人不应受到严厉的惩罚吗?”乌尔丽卡·埃莉诺拉女王[7]冷酷地告知参议院,她已经命令高级法官按照委员的判决继续处理乔治·海因里希·冯·戈尔茨男爵的案件,这才结束了讨论。在乔治·海因里希·冯·戈尔茨男爵被处决后的几天,斯德哥尔摩人都聚集在大教堂里参加卡尔十二世的葬礼。一位忠实的仆人挖出了乔治·海因里希·冯·戈尔茨男爵的遗骸,并将遗骸送到乔治·海因里希·冯·戈尔茨男爵国外的朋友那里。卡尔十二世享年三十六岁,在位二十一年。卡尔十二世的死意味着瑞典在政治上的伟大地位将迅速彻底消亡,但这对瑞典人民明显是有好处的,因为卡尔十二世活着就是瑞典通往和平之路的唯一障碍。为了和平,瑞典正走向毁灭。一切都表明,如果不能完全归还瑞典失去的一切,或者用足够的等价物交换,卡尔十二世是决不会接受和平的。[8]在卡尔十二世统治的最后几年,瑞典人遭受的痛苦尽管是可怕的,但的确被那些具有强烈的反君主制偏见的历史学家——例如安德斯·弗雷克斯——夸大了。因此,对于像伯纳德·冯·贝斯科夫这样机敏的辩护家来说,发现和揭露这样的错误并夸大它就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了。然而,这位勇敢的辩护家显然走得太远了。伯纳德·冯·贝斯科夫急切地想为卡尔十二世开脱罪责,因此经常诽谤和中伤这个长期受苦的国家。此外,双方都只有非常可疑的或并不充分的数据支撑。因此,在很大程度上,或许可以说,他们在黑暗中战斗。只有在过去的七年里,人们才严格、系统地考察这个议题。我指的是埃尔·恩斯特·卡尔松对卡尔十二世统治时期瑞典经济状况的官方文件做的详尽总结。[9]我相信,任何有勇气和耐心掌握这组令人生畏的数据的人都能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1709年到1719年,瑞典正以不断加快的速度走向毁灭。要充分证实埃尔·恩斯特·卡尔松提出的事实和数字,需要一本比这书厚两倍的书。但我现在想继续陈述的是,那本书中的一些细节也将证明我并没有夸大其词。
17世纪的瑞典仍然是一个主要以农业为主的国家。因此,瑞典主要由农业人口承担着维持战争的沉重负担。在卡尔十二世后期的考验中,[10]绝大多数瑞典农民顽强的忍耐力和始终如一的尽职尽责确实令人惊叹。对后人来说,这简直是普通人力所不能及的。即使是瑞典士兵在战场上的英勇壮举,也比不上瑞典的自耕农[11]在国内为响应政府无休止和不断增加的要求做出的努力。这些要求有很多种。首先,自耕农有义务向军需库提供豆类和粮草。这还包括更加繁重的义务,即将被征用的粮草库存免费运送到数百英里以外的地方。为此需要大量的马、马车和马车夫。许多农民甚至连自己土地都无法耕种。因此,许多最肥沃的土地都被荒弃了,变成了苍凉的荒野。为军队提供日常开支的义务更加繁重,特别是在卡尔十二世统治后期。军队驻扎的开支都得依靠全国上下的人民。南部的斯科讷省因其肥沃的土壤被称为瑞典的“面包篮”。由于一直生活在持续遭到入侵的恐惧中,斯科讷省不得不支持在这里集结的相对庞大的军队来保卫自己。因此,斯科讷省也遭受了军需供给的痛苦。在赫尔辛堡战役到卡尔十二世死的将近九年里,斯科讷省农作物总歉收次数不低于五次。然而,斯科讷省的每个农场还必须为两至三名士兵提供军需。1712年,这里的农民供养的士兵人数从九千一百四十三人增长到了一万三千一百五十人。1716年,除了供应的一万零四百一十六匹马,供养的士兵人数还增加到了两万人。不仅如此,除了要招待这些不受欢迎的客人,农民们还得忍受他们的暴力和勒索。农民及其孩子尽管都饿得半死,还得向瑞典军队提供烟草和烈酒等奢侈品。另一个令人烦恼的负担是,农民不仅要免费给宫廷信使及其他使者提供驿马,还要养活成千上万的战俘。此外,农民的牲畜也经常被强行征用。
为了伸张正义,卡尔十二世试图通过强迫那些消极的贵族承担同样的负担来减轻农民的痛苦,并废除了自己不在国内时采取的几项十分具有压迫性的措施。瑞典人民的痛苦是如此广泛、如此明显,以至那段时期来到这片土地的外国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1719年,一个叫贾斯图斯·范·埃芬的荷兰人,在穿越瑞典南部时,震惊地看到农村地区几乎完全没有年轻人。贾斯图斯·范·埃芬告诉我们,在整个旅行中,他的车夫要么是头发花白的男人,要么是女孩,要么是十一二岁的小男孩。“我可以向你保证,”贾斯图斯·范·埃芬补充道,“在整个瑞典南部地区,除了士兵,我没有见过一个二十岁到四十岁的男人。”

贾斯图斯·范·埃芬
如果农业不断地萎缩退化,那么贸易和商业也将彻底消亡。从1709年起,丹麦人几乎禁止了瑞典的船进入桑德海峡、贝尔特海峡和卡特加特海峡,而卡尔十二世的封锁法令禁止瑞典民众与俄罗斯人占领的各省进行贸易,同样也破坏了波罗的海的贸易。卡尔十二世对私掠的规定同样具有危害性。卡尔十二世授权哥德堡市配备私掠船,以便扣押所有胆敢违抗命令进出俄罗斯港口的外国船。因此,为了保护大不列颠王国、荷兰共和国和丹麦的商船不受哥德堡私掠船的袭击,它们的军舰出现在北海,并报复性地袭击瑞典商船。其结果自然是,除了两国相交的一些中间地带,来往瑞典的航行几乎是不可能。因此,卡尔十一世时期拥有七百七十五艘帆船的瑞典商船队,在卡尔十二世去世时便降到了二百零九艘。[12]保留下来的商船队大部分只能通过荷兰人秘密进行对外贸易。由于货运费上涨了百分之五十,保险费上涨到了货物价值的百分之二十五,于是,很快就出现了大麻、羊毛、皮革和其他原材料的短缺,瑞典的工厂也彻底瘫痪。
从卡尔十二世的统治初期起,财政状况就不尽如人意。卡尔十一世确实给卡尔十二世留下了四十五万英镑的盈余,[13]但不到几年,挥霍无度的卡尔十二世就花光了这笔储蓄,并且在两年后出现了约一百二十一万二千零三十五英镑的赤字。这部分亏空再次由外国补贴填补。在早期获胜的战役中,战争在很大程度上可以由战利品支撑。1709年到1710年,波罗的海沿岸诸省的损失使瑞典丧失了每年二十一万英镑的收入。到1716年,赤字再次上升到七十万五千英镑。这还不包括宫廷欠瑞典银行的债务。1718年,这笔债务已经达到了一百二十六万七千二百英镑。然后,绝望的权宜时期来临了,例如金属代币和无可争议的纸币的发行。乔治·海因里希·冯·戈尔茨男爵本可以严格限制这种纸币和代币的发行量,使其在经济情况好一点的时期更容易赎回。但卡尔十二世并不是一个金融家,他不顾大臣们的劝告,只考虑到自己眼前的迫切需要,对未来没有多加任何考虑。实际上,在卡尔十二世死后,面值金额达到三百七十二万四千零五十英镑的纸币还在流通。
然而,整个瑞典面临枯竭最明显的表现是人口的持续减少。1697年卡尔十一世去世时,瑞典的人口为一百三十七万六千人,而到1718年卡尔十二世去世时,瑞典的人口数量已经跌至一百二十四万七千人。[14]可以公平地说,人口的减少很大一部分是由于卡尔十二世统治时,瑞典出现的瘟疫和饥荒。1700年到1713年,仅斯科讷省就有两万人死于瘟疫和饥荒。毫无疑问,瑞典长期的战争也是导致人口减少的重要原因,特别是在卡尔十二世的统治后期。当时卡尔十二世主要依靠的新兵的死亡率高得可怕。有人计算过卡尔十二世战争中死亡的确切人数,但由于缺乏恰当的数据,所以这些计算都不是十分可靠。然而,在一些厉害的鉴定家们看来,伯纳德·冯·贝斯科夫预估的十五万人是最接近事实的数据。这一数据超过了瑞典所有男性人口的四分之一。[15]

伯纳德·冯·贝斯科夫
如果可以,我仍然要试着对卡尔十二世的个性和性格提出一些想法。正如古斯塔夫三世所说,卡尔十二世的性格比人们通常想象的还要难定义。卡尔十二世的个人形象:身材高大,肩膀宽阔,腰身纤细,行动挺拔自如。那些走近卡尔十二世的人都会被他的男子气概和严肃镇定打动。卡尔十二世的态度,特别是对下属的态度,即使大家不是很熟悉,也总是亲切得让人感到舒心。卡尔十二世脸上总是带着微微的笑意。这或多或少减弱了卡尔十二世天生的严肃。卡尔十二世的容貌并不难看:前额高而宽,深蓝色的眼睛“充满了战斗的火焰”,大鼻子,下巴光滑,还有酒窝。早年,卡尔十二世按照法兰西王国的式样,戴着一顶男子假发,但在战争期间,这顶假发被搁置在了一边。卡尔十二世深棕色的头发[16]被剪短了,向上梳了一圈,看起来像一顶王冠,但随后几年逐渐变秃的头发让卡尔十二世的前额显得异常高和长。(https://www.daowen.com)
卡尔十二世的个人习惯极其简单。从卡尔十二世的着装来看,没有人会把他当作国王。即使是最微不足道的装饰,卡尔十二世也受不了。卡尔十二世总是穿一件深蓝色的大衣,黄色的马甲和套头衫,戴宽大的麋鹿皮手套,系一条宽大且未经刺绣的水牛皮腰带,穿一双长到膝盖的普通大马靴,用一块普通的骑士披风遮住整个身子。即使在最冷的天气里,卡尔十二世也决不穿毛皮及保护自己免受长矛和枪弹伤害的盔甲。卡尔十二世吃的食物也是最简单的:大肥肉、普通的蔬菜、水果、面包,再加一点水。卡尔十二世吃晚餐的时间很少有持续超过一刻钟的。卡尔十二世吃饭的速度很快,并且完全一言不发。在早期征战期间,卡尔十二世就只用一张床垫和一块床单,但到了晚年,卡尔十二世甚至连床垫和床单都不用了,并认为这是“没有必要的舒适”。卡尔十二世习惯于躺在一堆稻草或一块光秃秃的木板上,用披风裹住自己,仓促地休息。卡尔十二世睡觉从不超过五六个小时。卡尔十二世的行为朴素严峻,但从不粗鲁。在母亲乌尔丽卡·埃莉诺拉煞费苦心的教育下,卡尔十二世对周围的人都很有礼貌。特别是对女士,卡尔十二世总是谨小慎微,彬彬有礼。总的来说,女人的世界让卡尔十二世感到难堪,因此卡尔十二世总是尽量避开她们。[17]不过,卡尔十二世并不是人们通常认为的那种严厉、沉默寡言的年轻英雄。恰恰相反,卡尔十二世继承了父亲卡尔十一世的幽默。这种幽默总是以各种方式表现出来。即使在最焦虑和可怕的时刻,卡尔十二世也总能快乐地面对。[18]另一个普遍存在的谬论是:卡尔十二世是个冷酷、严厉甚至残忍的人,但真实情况恰恰相反,卡尔十二世很和善,对家庭的感情尤其强烈。在信中,卡尔十二世总是不断地询问祖母和姐妹的健康状况。当听说她们不舒服时,卡尔十二世会经常给她们写信。卡尔十二世从来没有忘记过她们的生日,并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缓解她们的痛苦。例如,在最喜爱的姐姐赫德维希·索菲娅失去丈夫的时候,卡尔十二世是这样安慰她的:“我亲爱的姐姐,此时你一定和我们在场的人一样已经知道这场沉重而可怕的灾难了。这场灾难降临在我们身上,使我们失去了深爱的荷尔斯泰因-戈托普公爵腓特烈四世。我们对荷尔斯泰因-戈托普公爵腓特烈四世离世的哀悼和悲伤难以言表。荷尔斯泰因-戈托普公爵腓特烈四世的逝世把我们所有欢乐[19]变成了悲伤。然而,我们却要顺从上帝的旨意,耐心地忍受已经注定的惩罚。这一惩罚是上帝乐于施加在我们身上的,因为他教导我们,他不会把沉重到自己都无法承受的十字架压在我们身上。”[20]上帝也能给我们带来温暖的友谊,[21]没有一个哥哥对待弟弟能像卡尔十二世在征战期间对待年轻的符腾堡公爵埃伯哈德·路易斯那样温柔。卡尔十二世也喜欢动物,特别是狗和马。卡尔十二世的狗庞培在死之前曾每天晚上都睡在卡尔十二世的床脚下。卡尔十二世对士兵也格外关心。他们总是吃得很好,而且常常比卡尔十二世吃得更好。卡尔十二世常常将自己省下来的物品拿去增加士兵们的舒适感。一方面,卡尔十二世对单个士兵表现出来的仁慈也有无数的例子。有一个男侍者通常都睡在卡尔十二世的前厅接待室里。在天气十分寒冷的时候,卡尔十二世总会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披风盖在睡着的小伙子身上,然后自己睡在一堆稻草或树叶上,什么盖的都没有。另一方面,卡尔十二世确实要求自己的士兵和仆人绝对服从。但卡尔十二世对毫不妥协的敌人的痛苦毫不在意。例如,在面对敌人时,我们发现卡尔十二世指挥那些犹豫不决的将军“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22]“到处蹂躏、放火、焚烧,把整个地区毁灭成一片荒野”“让他们汗流浃背报效祖国”,等等。当然,这从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口中说出,绝对是令人厌恶的命令!但没有人对待俘虏能比卡尔十二世更慷慨了。卡尔十二世严厉地压制自己的士兵在战斗结束后的每一个特许行为。卡尔十二世的英勇、谦虚、自制[23]和虔诚都在这本传记中已有叙述,无须赘述。但我要在这里指出,在生命后期的生活中,卡尔十二世的宗教观带有浓厚的宿命论色彩。卡尔十二世试图用宿命论解释自己正义事业中不应该有的失败。对于卡尔十二世的宿命论,埃尔·恩斯特·卡尔松这样描述:“卡尔十二世似乎已经逐渐能阐述一种好运和厄运交替循环的理论。”卡尔十二世总是说:“在战争时期,不幸的事件一定得偶尔发生,这样好运才会轻松到来。”这种理论自然而然地鼓励了卡尔十二世藐视危险,并在耐心等待更幸运的事情发生的同时冒一切的风险。
如果只把卡尔十二世看成是一个单纯的勇士,或者只是一个英雄,那就大错特错了。在智力上,卡尔十二世天赋异禀,拥有许多伟大统治者的品质。像父亲卡尔十一世一样,卡尔十二世工作努力,有无限忍受痛苦的能力。卡尔十二世理解力强、思维敏锐、记忆力特别好,尤其对数字记忆得十分准确。在波兰立陶宛联邦战役中,卡尔十二世不止一次把密码通信的解码钥匙弄丢了。然而,卡尔十二世不仅能不用解码钥匙来阅读卡尔·古斯塔夫·雷恩施霍德和其他人的密文,甚至还能用密码回信。正如卡尔十二世所说,这些文件是“从我自己的大脑中输出的”,并且没有一个错误。卡尔十二世能像瑞典语一样流利地读、写、说德语和拉丁语,但他最喜欢的是数学,卡尔十二世对数学有强烈的偏好。卡尔十二世常说,一个不懂数学的人不算一个完整的人。以前,卡尔十二世在学习几何图形的用法时,认为这些几何图形没有用便拒绝了。为了证明自己的论点,卡尔十二世开始用自己发明的一些更加简单的符号来解决伦迪亚的教授们布置的一些深奥问题。抽象的哲学讨论对卡尔十二世也有很大的吸引力。卡尔十二世没有把数学天份应用于战争。一方面,在一定程度上,是由于卡尔十二世对冒险的过度热爱和对英勇事迹的热情;另一方面,也是由于卡尔十二世对敌人的蔑视。的确,没有一位伟大的将军比卡尔十二世更容易发现机会。一些军事评论家甚至认为,在一场战争之前,卡尔十二世都没有能力事先制订一个完整而正规的战争计划。不过,这种表述太过离谱了。柯里佐夫和霍洛辛战役是卡尔十二世军事生涯的里程碑,而乔治·弗雷德里克·卢维格·萨拉乌[24]轻蔑地驳斥了卡尔十二世仅仅是个游侠骑士的假设,认为这从根本上就错了,并证明了卡尔十二世的每一次征战都是基于深思熟虑的计划,都是在铁一样坚实的计划下实施的。
然而,要总结卡尔十二世的性格品质毕竟还为时过早,但也许卡尔十二世伟大的后代古斯塔夫三世对卡尔十二世的看法最接近事实。因此,我现在要用古斯塔夫三世的话来作为总结。古斯塔夫三世说:“卡尔十二世不仅伟大,而且完全是一位离奇的非凡人物。显然,卡尔十二世不具备真正的征服者气质。因为征服仅仅是为了获得领土,而卡尔十二世一手夺取了领地,另一只手却把领地拱手相让。将卡尔十二世同亚历山大大帝相比也是不公平的,尽管卡尔十二世比亚历山大大帝更胜一筹。在成为一个伟大统治者上,卡尔十二世比对手彼得大帝逊色了很多,但在成为一个伟大英雄上,卡尔十二世又远远地超过了彼得大帝。”
【注释】
[1]在确认收到一批这样的果酱后,卡尔十二世礼貌地加上一句“我相信这果酱尝起来会更好吃,因为是我妹妹亲自做的”。然后在附言中说,“我从里面吃出了我妹妹对我健康的关爱。”出自《埃根简介》,第100页。——原注
[2]该文件本身有一个有趣的起源,记录在《埃根简介》附录中。——原注
[3]他们主要是因为缺少时间和机会。因此,1717年9月17日,卡尔十二世写道:“我非常遗憾,我必须推迟探望我最好的妹妹乌尔丽卡·埃莉诺拉公主。我敢发誓,我最由衷的、唯一的愿望便是再次享受与妹妹乌尔丽卡·埃莉诺拉公主见面的快乐。而且我的这种渴望目前已经达到了极致。虽然已经很有必要同妹妹乌尔丽卡·埃莉诺拉公主见面,但由于各种各样的情况和机遇,我应该留在斯科讷的边界。”出自《埃根简介》,第108页。——原注
[4]挪威首都奥斯陆的旧称。——原注
[5]根据帕鲁丹·穆勒的《卡尔十二世是欺诈的受害者吗?》和卡伦的《关于卡尔十二世的记事本》。有一个荒谬的传说声称卡尔十二世是被敌人安插在他身边的一个手下杀害的。——原注
[6]本打算指控乔治·海因里希·冯·戈尔茨男爵挪用公款,但仔细核对后发现是瑞典欠了乔治·海因里希·冯·戈尔茨男爵一大笔钱。六十多年后,古斯塔夫三世将这一笔钱连本带利地还给了乔治·海因里希·冯·戈尔茨男爵的后代。——原注
[7]此时,乌尔丽卡·埃莉诺拉公主已经继承哥哥卡尔十二世的王位。——原注
[8]正如卡尔十二世亲笔签名信中能干的编辑埃尔·恩斯特·卡尔松所指的那样,不断重复的声明说卡尔十二世永远不会同意割让一英寸瑞典的领土。这是对于卡尔十二世给莫里斯·维尔林克下达指令的误解。1717年,卡尔十二世与大不列颠特使在卡塞尔一起的磋商,证明了如果卡尔十二世能从挪威获得相应数量的土地,他已经准备好了给汉诺威不来梅大公国和费尔登大公国的一两寸土地,而费用由丹麦承担。出自《埃根简介》,第292页。——原注
[9]《卡尔十二世对瑞典帝国做出的贡献》,维斯比,1888年。——原注
[10]1709年以前,支持战争的重担就落在了瑞典的敌人身上。——原注
[11]在为军事提供支持方面,贵族阶层及富裕阶层比农民消极得多。当局经常抱怨他们逃避义务。国王卡尔十二世把他们的“懒散”与农民的热情做了强烈的对比。——原注
[12]在这些年里,只有哥德堡一个地方蓬勃发展起来。它的五十艘私掠船就获得了一百三十六份预估价值为十七万英镑的战利品,但所有钱都流入了哥德堡商人的口袋。——原注
[13]当然,这也考虑到了不时的价格波动。——原注
[14]在卡尔十二世死后的三十年里,人口增长了五十六万九千五百八十九人,即增长了约百分之四十六。——原注
[15]在持续了十八年的战争中按比例分配的话,每年约有八千三百多人。考虑到所有情况,这似乎并不过分。——原注
[16]在三十岁之前,卡尔十二世的头发就变白了。——原注
[17]对此,卡尔十二世的祖母和姐妹们都很担心。因为她们希望卡尔十二世结婚,但卡尔十二世总是说他已经将自己许配给了自己的士兵。而且在四十岁之前,他无论如何都不考虑结婚。——原注
[18]见丹尼尔·克尔曼的《卡尔十二世的能力主义与政体选择史》,1708年到1709年,丹尼尔·克尔曼几乎每天都有机会见到国王卡尔十二世。不管是在前往乌克兰令人厌烦的行军中,还是在可怕的波尔塔瓦战役中,卡尔十二世总是保持着欢乐和愉悦的精神。这给丹尼尔·克尔曼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原注
[19]指克里索夫战役的胜利。——原注
[20]《埃根简介》,第49页。——原注
[21]早年,卡尔十二世的朋友包括:荷尔斯泰因-戈托普公爵腓特烈四世,芒努斯·斯滕博克和阿尔维德·霍恩。晚年,他的朋友是黑森的腓特烈一世。——原注
[22]《埃根简介》,第160页。——原注
[23]卡尔十二世的自制力和谦虚尤其突出。尽管卡尔十二世总是大肆赞美别人,但在他的信中,无论是私人信还是官方信,都没有一处暗指自己取得了无数的非凡功绩。无论卡尔十二世多么愤怒,但他从没有使用过任何草率或过于激动的表达。——原注
[24]乔治·弗雷德里克·卢维格·萨拉乌:《卡尔十二世的帝国》。——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