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承认,在有关杨朱的现有记载当中有部分段落,特别是有关杨朱行状的一些故事,均无法合理置于以上所揭示的杨朱的思想结构当中。如《杨朱》篇中论及使“生民之不得休息”的“寿”、“名”、“位”、“货”,似乎是在宣传某种老子式的自然观;而论“人肖天地之类,怀五常之性,有生之最灵者人也”的一段,也在主张某种老子式的“不有”、“去私”;至于言及“丰屋美服,厚味姣色”的几句话,如前所述,则似乎是在主张某种欲求的适度。对于这几个论点理解,如与笔者前文对《杨朱》篇末“丰屋美服,厚味姣色”一段解释相协调,也并不能被认为是杨朱在某种程度上受到道家的影响的例子——上述看法确在思想层面上与前述杨朱的逻辑不合,而或者是《列子》书的编订过程中掺入的伪作——如前所言,魏晋尚玄谈,张湛重编《列子》时有意无意掺入老子式的观点合情合理。将这些老子式的观点作为《列子》中作伪的痕迹,而不是为了将其与杨朱其他观点相协调而曲为解说,如认为这是杨朱受到道家影响的结果,笔者认为更为合理。有关杨朱行状的各种故事,如杨朱见老聃、梁王,过宋东逆旅,论歧路亡羊和犬吠其弟事等,虽然这些故事有的也见于其他诸子的记载,但其反映的思想却不能一概而论,其中或许只有部分观点属于杨朱本人,其他说法,或者难免与上述杨朱思想逻辑结构相冲突,或溢出其外,并无法与之建立合理的联系。

《列子·说符》中载杨朱论歧路亡羊事,仍以他和学生孟孙阳等人的对话展开,对话结论,是要说明“学者以多方丧生”的道理,如杨朱举学操舟的例子所暗示的,学者之学往往无益于养生,反而可能危及生命。这个观点与杨朱前述思想大体一致,礼义虚誉无益人生,所谓“学”大抵也当作如是观。出现在《荀子·王霸》中杨朱哭衢的小段子,笔者怀疑是由此歧路亡羊的故事引申而来,其虽简单,但主旨大体一致。至于见于《淮南子·说林训》和《论衡·率性》中的杨朱哭衢事,大约都是由《荀子》中的记载而来。

《列子·黄帝》则记载了一个杨朱见老子的故事,文字几乎与《庄子·寓言》中的一段完全相同,恐怕是编书者直接从《庄子》中抄出的,不但不能被作为杨朱真的见过老子的证据,反而如前述《杨朱》篇末段落一样,是《列子》书中作伪的痕迹。《寓言》一文本身并不连贯,且如其文自道:“寓言十九,藉外论之。”里面的故事,当时假托而藉以申明自己观点而已。至于《庄子·应帝王》中另有“阳子居见老聃”事,或亦可作如是观,此段论所谓“明王之治”,与《寓言》中所述相去甚远,由此正可见两事均为伪托而已。道家推重老子,其后学在自己的书中炮制某某见老子的故事,恐怕不外是为了通过尊奉老子显示自家学问的高明,除了这里杨朱见老子的故事,孔子见老子的故事就更有名了——这些大约都是道家后学喜爱并惯用的主题。[19]《列子·黄帝》中还有一个杨朱过宋东逆旅的故事,亦见《庄子·山木》和《韩非子·说林上》,从行文繁简看,《黄帝》与《说林上》中的段落,恐与前述杨朱见老子事相同,均是由《庄子》书中抄出。这两个抄写,文字略有出入,但都是对《山木》原文的缩写——很可能是《说林上》抄《山木》,《黄帝》抄《说林上》。更重要的是,以上两个故事主旨分别是在说明“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和“美者自美”、“恶者自恶”的道理,从思想关联的角度看,也与杨朱前述思想逻辑结构无关,既不能被视为杨朱本人的思想,也不能被认为是他受到道家影响的例证。《列子·说符》还有一个犬吠杨朱之弟的故事,亦见《韩非子·说林下》,笔者以为,可能如杨朱过宋东逆旅事一般,也是《列子》编者抄自《韩非子》,该段文字主题是要说明人对事物的认识,难免随外部条件的改变而改变,而这与杨朱其他的思想并无任何关系。

最难判断的故事,是《列子·杨朱》中载杨朱见梁王事。此事另见《说苑》。从时间上推断,有学者认为故事完全可以成立。杨朱见梁王,谈的是“治天下如运诸掌”,而达到此目标的方式是“治大不治细”。有关杨朱的各类记载中,很少有涉及治天下问题的讨论,在前文讨论过的比较可靠反映其思想的段落中,完全没有任何言论直接针对此问题,这里杨朱忽然见梁王而大谈治天下,可谓是非常奇怪的。处理这个问题,就牵扯到至今本文未加正面研究的最后一个主题:杨朱的“思想名片”,即“拔一毛而利天下”的问题。对此问题的解答,将有助于我们合理解释杨朱是否关心治天下,或者是以何种态度关心治天下。

孟子对杨朱的严词批评,以往学者论之甚众。论者往往以为孟子误解了杨朱的原意,也就是说,杨朱的意思并不是不愿意以自己的“体之一毛”以“济一世”,而是以一毛的代价,从天下获利也不愿意。[20]由于《孟子》后文还涉及对墨子的批评,戴卡琳认为,这里解释上的难点,实际上涉及“利”的双重意思:“对杨子它意味着‘从天下获利’,对墨子则是‘有利于天下’。”[21]对照《列子·杨朱》中谈及一毛与天下关系的原文和《韩非子·显学》中对杨朱这一主张的评价,杨朱的意思,应该确实是哪怕付出一毛的代价从天下获利也不愿意,“不以一毫利物”、“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这也就是《杨朱》文中“善逸身者不殖”的意思,并拒绝回应相反指向的、墨家式的问题:“去子体之一毛以济一世,汝为之乎?”如此,韩非子才视杨朱为“轻物重生”之士,“重生”之前“轻物”的评价,就是针对不愿以一毛的代价从天下获利的观点。这个看法,与前文所述杨朱的一贯思想逻辑相一致,既然珍爱自己的生命,就不应以任何理由对其造成丝毫的损害或威胁,极端一点儿看,哪怕是自己“一毛”的损失,也不应付出。考虑到韩非子对杨朱这种看法的否定和他自己完全对立的主张,也就是要求人主“陈良田大宅,设爵禄”而设法“易民死命”,应该可以确定杨朱的意思就是“不以天下大利易其胫一毛”。戴卡琳甚至将上述杨朱的主张推广到了更极端的地步,认为杨朱所看到的,实际上是拥有天下这种“大利”对自身潜在的可能损害,所以他要反对的,不是让自身付出某些代价而去济天下,而是即使获得保有天下这种大利,也不足以补偿人自身可能为此付出的身心代价。戴卡琳进一步将上述观点和“禅让”以及新出土文献《唐虞之道》中的某些看法联系起来,后文中明确主张尧“致仕”而禅天下于舜,是出于“退而养其生”的考虑,而这归根结底是由于尧“此以知其弗利也”——治理天下即使对于天子来说也是个得不偿失的苦差事。[22]这个推论,虽然未曾由杨朱本人明言,但从逻辑上如将“重生”、“贵己”的态度推到极致,得出此论似乎也十分自然。如上所述,韩非子批评杨朱是针对其“轻物重生”的论调,那么,孟子是误解了杨朱的意思,还是也从这个角度进行批评的呢?或者,孟子的批评当中,还更进一步包含了的其他的考虑?

回答上述疑问,首先需要考虑的是,孟子对杨朱的批评是杨墨对举的,“孟子所谓杨墨之言盈天下者,亦其充类至极之义,非当时之学术分野之真相也”,[23]不过孟子这种杨墨对举的方式,实则与《庄子》中的情况一样,是将杨朱视为辩者。这位辩者杨朱的主张,与墨子相比,在孟子眼中正好处于两个极端:“杨子取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而孟子本人的态度,如戴卡琳所言,如《孟子》后文所表现的,与主张一种“执中”有关。[24]涉及“中”及这里其他可能问题的讨论非常复杂,超出了本文的主旨。约略而言,我们可以认为孟子与儒家在自己与天下的关系方面,主张某种既不同于杨朱,也不同于墨子的立场。这种立场,处于“为我”和“兼爱”两种极端立场之间,对于自己和天下的关系,有一个孟子认为更为合理的安放。墨子的意思比较清楚,就是要求人不惜代价、不怕自苦而去做对天下有利的事情,此或许可称为“重利轻生”之士。“利”在《列子·说符》和《杨朱》中都有少数讨论,仍然大体是“由……获利”的意思而不是“对……有利”。在这个意义上,“利”也就表现为“物”,韩非子对杨朱“轻物”的评价,实际上就是说他看轻天下之利。于是,“轻物重生”的杨朱,恰好与“重物轻生”的墨子对立起来,并在孟子眼中成为两个极端。在这个意义上,孟子应该并没有误解杨朱的原意,只是他对“利天下”的表述,给后人造成了一些理解上的困难。至于儒家,在处理自身与天下、物和生的关系时,则处于杨朱的“不为”和墨子的“为之”之间,权衡生命和天下之治,既不否认饮食男女、礼乐文化等生之欲,同时也希望天下能有善治,在利与生之间努力达到某种平衡。但孟子的批评之所以如此严厉,还并不是因为杨朱和墨子各执一端,而是由于他们“为我”、“兼爱”的主张意味着“无君”、“无父”,而这在孟子看来,是儒家所坚持一切价值的毁灭,是禽兽行径。对此点的考虑,仍然可以从墨子开始。兼爱无父,在儒家眼中意味着对基本人伦关系和人伦价值的破坏与毁灭,但“为我”为什么就会“无君”呢?杨朱所谓“养生”,包括纵情声色、不顾名誉、无视礼义之种种,这些行为都是儒家所深恶痛绝的,将其推到极致,就意味着“无君”了。对此,可用《杨朱》中假托的公孙朝、穆的话回答:“以我之治内,可推之于天下,君臣之道息矣。”这里的意思,用现代的语言可以解释为如果人人仅专注自己的生命与欲望,那么社会就会呈现出无政府状态。这种状态可能意味着极度的混乱。但杨朱又说:“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这似乎是在暗示某种天下的自动运行,而很容易让我们联想到老子的看法。但实际上杨朱的这种说法不同于老子。老子强调的是圣人无为,而杨朱则说人人无为或“不为”,这种“不为”是拒绝对天下承担任何责任,完全退缩到个体的生命欲望当中,人类社会就会崩溃,当然也就不会有君臣之道,不会有任何社会治理存在,而这可能就是孟子所谓“无君”。这种局面下的“天下治矣”,当然只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是一种不明所以的对“治”的想象,与老子意义上的有明确内容的、以道作为支撑的“无为而治”并不相同。

如果孟子没有误解杨朱的原意,其批评也正是针对上述杨朱对个体社会责任感的否定,那么从这个角度看,杨朱见梁王论治之事,恐难以作为可信材料,很难想象主张君臣道息的杨朱会去和君主谈论治天下,也正如韩非子在《显学》中所说的,同样很难想象陈良田、设爵禄的战国君主会让完全主张相反观点的杨朱来到面前逞其巧舌。此事虽然复见于《列子》与《说苑》,但从思想的契合性角度看,还是将其存而不论更妥当。

综上所论,杨朱的思想从人的必死出发,主张一种仅以生命欲望为指向的养生观和对任何社会责任的拒斥,其思想在先秦诸子中可谓独立自成一家。更如前文分析的,他与战国时蔚为大观的黄老道家,也未见有思想上的实质性联系,一些字面上的类似,并不足以作为其受到后者影响的证据。事实上,道家与杨朱可能有共同的思想源头。已经有学者指出,杨朱思想在一定程度上是对以往隐逸遁世思想的总结,[25]隐者作为避世之人,其主张中正包含着对社会责任的回避,而这一点或为杨朱所继承并加以论证。隐者早被学界作为道家的源头,如也是杨朱思想的源头,则道家和杨朱也就能并只能在上述意义上被联系起来。至于以杨朱为法家的论点,统观杨朱的全部可靠记载,均缺少思想层面内容的支持,可不予考虑。最后,有关杨朱和庄子的关系,还需要略加赘言。杨朱当然不是庄子,而《庄子》书中有多处关于杨朱的故事和评价,但这却不表明杨朱与庄子或庄子后学之间存在什么思想影响。《庄子》对于杨朱的态度,也是批评性的,称之为辩者的“无用之言”(《庄子·骈拇》)、“非吾所谓得也”(《庄子·天地》),虽然有时两者之间也会呈现出某些字面上的相似之处。杨朱的自利为我,是将每个个人都悬隔开,包含着一种彻底的对于个人与社会治理之间关系的否定,而这种态度,恰与“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庄子好像有某种类似之处——儒家、墨家和黄老道家,都不否认个人与社会之间的联系,只是尝试从不同角度来发展、调节这种联系。但是,杨朱与庄子使自身隔绝于天下的理由则完全不同,庄子是出于对的某种更高境界精神生活的追求,而杨朱强调的只是肉体生命的欲望。这种不同是根本性的,如《庄子·人间世》开头,记孔子教颜回不可轻身去说卫君以免生命之危,似乎也有类似杨朱的重生之意,但庄子却从来没有把肉体生命置于首要的地位,《人间世》后文随即转入对“心斋”的讨论便是明证。学界以往曾有调和庄子杨朱说法的努力,如论者以为老庄之学的“无己”与杨朱之学的“贵己”,一主无我,一主为我,只是方法或途径上的差异,他们的目的则是一致的,即全生。若说“贵己”是正题,“无己”是反题,那么追求“全生葆真”的境界就是他们的合题。[26]这样的尝试调和庄子与杨朱,甚至全部道家与杨朱的努力,基本是建立在对文献的过度诠释之上的,在笔者看来,我们无需由于字面上的相似,就认为杨朱与道家之间存在联系。

坦率而言,笔者并不认为杨朱的思想多么高明或值得推崇,且其思想包含内在的、无法解决的矛盾。人人自利,必起纷争,仅仅考虑自己的欲望,一定会对他人造成威胁,这些复杂的问题,从现有的可靠记载看,杨朱似乎均未加正面考虑。当然,考虑到材料的流失,可能杨朱本人的思想要比现在所见复杂得多,但这种复杂性,大概永远都不会再次展示给后人了。站在今天的角度回看,杨朱思想结构中最具有思想史意义的内容,仍然是其思想的起点,即那种对于死亡的无条件正视,明确在先秦诸子中间存在这样的思想家,或许为中国古代的思想拼图贡献了本来就不应缺失的一片。

【注释】

[1]钱穆:《先秦诸子系年》,商务印书馆,2001年,第284页。

[2]如钱穆言:“儒墨之为显学,先秦之公言也。杨墨之相抗衡,则孟子一人之言,非当时之情实也。”见氏著《先秦诸子系年》,第285页。

[3]参见冯韶:《杨朱考》,《学术月刊》1980年第11期;冯韶、冯金源:《杨朱考补充论证》,《学术月刊》1981年第6期。

[4]参见孙开太:《杨朱是庄周吗——〈杨朱考〉及其〈补充论证〉质疑》,《学术月刊》1983年第5期。

[5]《荀子·解蔽》、《王霸》两篇,曾分别言及二人。

[6]有关杨朱的身份考证情况的讨论,参见葛然:《杨朱及其思想学派研究》,东北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08年。

[7]有关讨论情况,参见安东:《〈列子〉文本考辨及其价值研究》,曲阜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0年;杨孟晟:《〈列子〉考辨及思想研究》,南京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1年;杨富军:《〈列子〉研究述列》,东北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2年。

[8]杨孟晟:《〈列子〉考辨及思想研究》。(https://www.daowen.com)

[9]有关杨朱学派归属的现有讨论,参见任明艳:《杨朱伦理思想研究》,西南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5年。

[10]此事见刘向书,被钱穆作为杨朱有其人的证据之一。参见钱穆:《先秦诸子系年》,第284页。

[11]《韩非子》原文,“重生”前尚有“轻物”二字,这个说法的来源,大约与《杨朱》篇中“一毛”与“天下”的对比有关,其细节容后文详论。

[12]此种联系早为学者所见,葛瑞汉甚至直接将《吕氏春秋》中的部分内容作为杨朱思想的再现(参见氏著《论道者:中国古代哲学论辩》,张海晏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3年,第55页)。但类似的相关性,尚需进一步讨论。

[13]高亨、詹剑峰均曾持此论,参见高亨:《杨朱学派》,罗根泽编著:《古史辨》第四册,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第578页;詹剑峰:《杨朱非道家论》,《中国哲学》第七辑,三联书店,1982年,第55页。

[14]有关研究状况讨论,可参见葛然:《杨朱及其思想学派研究》。

[15]陈鼓应:《杨朱轻物重生的思想——兼论〈杨朱篇〉非魏晋时伪托》,《江西社会科学》1990年第6期。

[16]葛然:《杨朱及其思想学派研究》。

[17]现有观点综述,可参见任明艳:《杨朱伦理思想研究》。

[18]参见匡钊:《专气、行气与食气——道家方士对“气”的不同理解及其后果》,《中国哲学史》2013年第2期。

[19]从时间上推断,钱穆以为“杨朱辈行较孟轲惠施略同时而稍前”(氏著《先秦诸子系年》,第284页),则若实有老子其人,且其长于孔子,则杨朱无论如何不可能得见老子。

[20]顾颉刚曾持此说,而冯友兰有保留地同意。有关讨论参见戴卡琳:《不利之利:早期中国文本中“利”的矛盾句》,《文史哲》2012年第2期。

[21]戴卡琳:《不利之利:早期中国文本中“利”的矛盾句》,《文史哲》2012年第2期。

[22]参见戴卡琳:《墨子和杨朱的血液在儒家的筋肉里:〈唐虞之道〉的“中道观”》,《中华文史论丛》2006年第4期。

[23]钱穆:《先秦诸子系年》,第285页。

[24]参见戴卡琳:《墨子和杨朱的血液在儒家的筋肉里:〈唐虞之道〉的“中道观”》,《中华文史论丛》2006年第4期。

[25]参见饶尚宽:《杨朱论》,《新疆师范大学学报》2005年第4期。

[26]参见李季林:《庄子“无己”与杨朱“贵己”的比较》,《贵州社会科学》1996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