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礼向仁的转化

四、礼向仁的转化

中国礼乐传统的第二次划时代的变动,起于春秋晚期,而完成在儒家的导师孔子身上,关键是孔子以“仁”释“礼”,将周公所建立的周礼,由外在的规范力量转化为个体内在的自觉,这是中国哲学上的创举,为汉民族的文化—心理结构奠下原始基础。孔子自身已经由贵族下降为平民,从他开始代表社会知识分子的自觉。周初对祖宗神的祭祀,已经由殷人祭祖的宗教意义转化为道德的意义,并且成为后来儒家以祭祀为道德实践重要方式的源头。我们知道,孔子早年习礼乐,三十四岁即为鲁国最负重名的礼学专家。“儒”其实就是以相礼为业的巫祝。如本文前述李泽厚先生认为:“以孔子为代表的儒家,也正是由原始礼仪巫术活动的组织者、领导者(所谓巫、尹、史)演化而来的‘礼仪’的专职监督保存者。”而儒者是当时社会上最有学问而且知礼的人,他们替人诵经、礼赞、祈祷、禳灾、办丧礼,也就是做人与天(神)之间的媒介。孔子及其儒门弟子也曾做过“相礼”之事,不过,他们已经不是原始宗教的巫、尹、史,而且尽最大努力与原始宗教巫史传统划清界线。在今世发表的《马王堆帛书易传·要》载孔子晚年的言论:

我后其祝卜矣。

吾与史巫同途而殊归者也。

祝巫卜筮其后乎。[21]

这里的祝卜、史巫、祝巫都是负责祭祀的神职人员,主掌占卜、文书等。在文献中,“史巫”、“史祝”、“祝史”连用很多。基本上商周时期的巫不再是龙山文化前后的“绝地天通”的巫觋,已经转为祭祀文化体系中的祭司阶层,其职能主要为祝祷祭祀神灵。并且随着整个文化理性化的发展,《左传》中“宗祝卜史”的说法暗示巫已转化为祝,传统的巫文化地位渐渐低落,已经由早期王者的行政[22]到被排除在政教合一的结构之外,巫术活动已由上层文化不断地下降到下层和民间。另外,同篇孔子亦言:

赞而不达于数,则其为之巫。数而不达于德,则其为之史。史巫之筮,向之而未也,好之而非也。[23]

我认为孔子儒家追求的是古巫的理想,如同伊尹、巫咸,要成为能通天通人的媒介,而且对于占卜采取怀疑的态度,甚至排斥,正所谓“善占者不卜”。孔子的儒家成为祭祀礼仪的专职监督保存者,在礼乐制度不断被挑战破坏的春秋战国,他们仍心向往尧舜时期的政教制度,矢志维护,所以极力修养自身,以期能达像伊尹、巫咸聪明圣智的大巫层次。

《论语》中曾记载孔子感叹没有人了解他,引起子贡的发问,然而孔子不直接回答子贡的问题,只说了“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这里孔子所说的天,是宗教上具有人格神意味的超越者。孔子认为不应该将命运中的痛苦与罪过都推卸到自身以外,不应该怨天尤人,当然也不应该求天特别恩待赐福于己。所以我们可以理解孔子自觉地努力不懈做自身“下学”的践仁功夫,以期“上达”天命、天道的效果,也就是使自己的生命与天的生命相感通而契接,这就是后来宋儒强调的性与天道相贯通的主题。由上例可以理解孔子“知我者其天乎”,“五十而知天命”与“畏天命”的宗教意识之所由。[24]道德实践与宗教仪礼在儒家是一体的。对孔子而言,原始宗教里天、帝的信仰,不是外在的、抽象的、漠然的道德法则,而是有血有肉的、实体的存在。这也清楚解释了为甚么孔子“入太庙,每事问”,似乎一切遵循古礼,许多行为都类似殷商时期的巫祝,而同时又“不语怪力乱神”,“祭神如神在”,还告诫弟子“敬鬼神而远之”。所以,我们可以理解孔子对原始宗教的态度:对天,祭神如神在,遥契于天;对鬼神,敬而远之,非其鬼不祭,不语怪力乱神;对祭祀,慎终追远,孝的延伸。[25]

从周公到孔子已有数百年,孔子生活的时代已经是礼坏乐崩的春秋晚期,《史记·太史公自序》说:“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连孔子都感叹“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论语·季氏》)。因此,对于礼乐的实践,孔子一方面反对当时诸侯对礼乐的僭越,另一方面也不肯流俗于只重视礼乐外在形式而不问其内在意义。然而,他既不抽身而出当隐士,也不采官方立场,而是采哲学家理性怀疑的态度,不断去追问:礼乐的本质是什么?怎么样能使礼乐与现实人生融为一体?这样的追问,孔子终于对礼乐提出了划时代的哲学阐释,也首先打开了中国轴心突破的大门。

在《论语》中,有孔子和学生讨论礼乐主题的对话,其中《八佾》篇里我们可以注意到孔子对于礼的本质有所关注。例如:

林放问礼之本。子曰:“大哉问!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论语·八佾》)

从林放问礼的本质,孔子赞赏他问了一个大问题,可以理解:孔子平时对礼所关心和探究的根本性大问题就是礼的本质。还有材料再次针对礼乐的形式背后,应该蕴含什么本质作讨论:

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论语·八佾》)

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论语·阳货》)

结论就是:礼只能以仁为本。“礼乐”不能徒求外在形式,即所谓玉帛与钟鼓的表现,而是强调在行礼之前人必先要有敬心,在表演音乐之前人也必须先有和气。也就是说,必须以“仁”为其精神内核,否则“礼乐”只剩下无意义、无生命的空洞形式。(https://www.daowen.com)

另外,“三年之丧”的典故为“礼”与“仁”设定了判准:

宰我问:“三年之丧,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旧谷既没,新谷既升,钻燧改火,期可已矣。”子曰:“食夫稻,衣夫锦,于女安乎?”曰:“安。”“女安则为之!夫君子之居丧,食旨不甘,闻乐不乐,居处不安,故不为也。今女安,则为之!”宰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论语·阳货》)

宰我是孔子学生里算口才好、逻辑强的,他向孔子挑战“三年之丧”(其实是25个月)的伦理规范时间太长了。他认为三年不行礼、不为乐,则人文世界必然礼坏乐崩;何况自然世界里,米一年一周期,五种用来烧的木柴在一年里也刚好轮一次。所以,守丧一年就够了。宰我的论证兼顾人文与自然,其实很合逻辑。然而,孔子作为哲学家,他不卷入这个逻辑论证,直接将外在伦理规范的根据转为内在心理上情感的要求。他反问宰我,守丧期间享乐是否能心安?若是以辩论技巧来看,孔子是必然输的,因为他最后诉诸个人情感。但是从这里,就看出儒家对于伦理规范的判准,那是“心安不安”。宰我不真诚,他硬说自己心安,于是孔子批评宰我不仁,因为礼乐,对儒家不是形式主义,不是外在的规范力量。孔子考虑的是:我们每一个人的成长都生理上长期依赖父母,心理上跟父母相互关怀、有情感的需求,因此伦理上自然会守社会的“三年通丧”。如果连作为一个人都不能爱生养我们的父母,这样还能爱别人吗?还能有其他的德行吗?这正是儒家“孝”的本源,也是“仁”的本源;而这也正是儒家讲人道、人文的精神源头。从这点看儒家的伦理思想,是从生理、心理发展到伦理,因此社会上的规范都具有合理性,目的是要引导人生命全盘的发展。[26]孔子将三年之丧的传统礼制直接归结于亲子之爱的生活情理,将“礼”的基础直接要求于心理不得不的要求,因此原本僵硬的强制规定,提升为生活的自觉理念,也将宗教性神秘性的元素变而为人情日用之常,从而使伦理规范与心理欲求融为一体。这一转变在中国古代宗教与伦理思想具有划时代的意义。[27]

为大多数孔子研究者所承认,孔子思想的主要范畴是“仁”而非“礼”。“礼”对于孔子是因循而来(述),而“仁”则是创造(作),将“仁”作为思想系统的中心,孔子是第一人。对于“仁”的定义,在《论语》中宽泛而多变,因着孔子“因材施教”的教学特色,都指涉具体的行为,随机而发,无法确定哪一个是最确定最根本。因此“仁”在《论语》中只是道德实践的指点语,孔子常用来统摄诸德,并非界定语,在方法上无法用部分总和去理解整体。[28]孔子的“仁学”,是一种有机的整体模式,即孔子自己说的“吾道一以贯之”。曾春海师认为,孔子的“仁”是内在于人类的价值理性,是一切人文活动之根据,这种能生发活动的形而上之存有,可称为是“精神实体”。[29]

从孔子把“仁”当作“礼之本”出发,最后发展出一套“仁”内而“礼”外的儒学系统,然而严格地说,仁与礼虽然概念上可以分开来讨论,但是实践上却是浑然一体的。我们可以观察到孔子在施教中非常强调“礼”,而且在《论语》中提到“礼”,常和“立”连在一起。例如:

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论语·泰伯》)

不学礼,无以立。(《论语·季氏》)

孔子在公开与学生授课时,宣称一个人要以礼立身,在与儿子私下的教导,孔子还是坚持“不学礼,无以立”,可见以礼立身是孔子实践礼乐所得的体验。所谓“立”,即后世通用的“立身处世”之意。“礼”是人与人之间相处的一套形式,相当于后世的法律,实际是一种未成文的习惯法,为社会提供一个伦理结构的秩序,当人们离开或破坏了礼的人伦结构就无法在社会上立足。所以,“三十而立”,应该指“立于礼”。孔子不但“无终食之间违仁”,而且也“无终食之间违礼”。对于统摄于仁的具体德行,孔子认为都需要受到礼的约束,否则将向反面发展。例如:

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葸,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论语·泰伯》)

可见“礼”若是没有“仁”为其精神内核,固然将流于空洞的形式,但是“仁”若失去“礼”的支撑,则其精神亦无从开显。这个论点,在颜渊问仁的典故中还可以获得有力的印证:

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颜渊曰:“请问其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论语·颜渊》)

历来注家对颜渊问仁这一章争议很多,几乎人各为说,莫衷一是。余英时先生认为,我们先暂且放下繁琐的辩论,将焦点放在为什么颜渊问“仁”,而孔子却从“礼”的视角作答?其实,“克己复礼为仁”是孔子引述古人的话,并非出自孔子本人心裁。《左传》昭公十二年(公元前530年),也就是在孔子二十二岁时,有这一条追记孔子言论的材料:“古也有志:‘克己复礼,仁也。’信善哉!……”说明这句话是孔子引述古人的话。[30]朱熹对于“礼”与“仁”的关系,有一个观察:

一于礼之谓仁。只是仁在内,为人欲所蔽,如一重膜遮了。克去己私,复礼乃见仁。仁、礼非是二物。(《朱子语类》卷四十一《论语二十三·颜渊问仁章》)

朱熹将仁、礼虽视有内外之别,但二者乃一体两面,要合起来才完整。因此,我们可以肯定:在孔子的儒学系统中,“礼”是“仁”的载体,二者在实践中浑然一体。“仁”为“礼之本”成为孔子儒学系统中一个中心部分,对后来儒学发展产生深远影响;“仁”和“礼”两端后来分别在孟子、荀子获得系统的发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