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结论
如果将孔子时代中国思想巨大转型看作是一场轴心突破,关于孔子在古代伦理思想起源上的特殊地位,我们可以从轴心突破的角度作一个诠释。中国轴心突破的历史背景是三代以下的礼乐传统。而中国礼乐传统经历了两个划时代的大变动,第一次变动是殷周之际,到周公制礼作乐而告一段落,显著特色是“德”的观念成为“礼”的核心。第二次的变动,起于春秋晚期,而完成在以孔子为首的儒家身上,显著特色是以“仁”释“礼”,实践时“仁礼一体”,将古代宗教与伦理思想人文化,形成中国文化的基本性格。
周公以德说礼,目的在争取周王朝的天命得以不断延续;而孔子以仁说礼,则根本脱出了王朝“天命”的旧轨道。孔子开辟了内在的人格世界,这个人格世界可以用一个“仁”字作代表。孔子不断追求“礼之本”,不外向天地而内向人心,最后归宿于“仁”。孔子将外在的礼安放在内心的仁,将客观的人文世界转向内在的人格世界,追求与既是“内在”又是“超越”的天、天命相遥契。以孔子的“仁”和周公的“德”相比,差异极其显著。“仁”在人(个体)的内心,而“德”在集体王朝;并且“仁”主要出于个人意志(“为仁由己”),而“德”则受天制约(“上帝降懿德”[31])。孔子的终极关怀不在周王朝的天命,而是另辟一条个人为本位的“仁礼一体”的新路,使得天下有道——也就是作为整体(宗教—政治—伦理)秩序的“礼”的恢复。孔子在《论语》中所说的“德治”,是要当时的统治者首先要以身作则的政治,同时,他打破社会、政治上的阶级限制,主张政治权力应该掌握在有德者的手中,而非世袭;若是平民有才德,平民即应享有政治的权力。孔子虽然尊敬周公,然而孔子的政治理想则是以尧舜为最高向往,而尧舜是“天下为公”的理想化。所以他提出“道之以德,齐之以礼”(《论语·为政》)、“施于有政,是亦为政”(《论语·为政》)的政治改革方案,“德治”的观念由个人的修养,推而家齐、国治,最终因仁德普遍而天下治。将“天命”的概念由天子专有的政治权力转化为天命在个人的主体,天人合德、参赞化育。因此人人都可以透过修身、齐家,参与使天下有道的所谓“管理众人之事”(政治)大业。这是一种和平的政治“革心”运动,而非暴力的政治“革命”手段。
从孔子开始,人文的、理性的精神高扬,人发现自己有这个人格世界,可以把自己从一般动物中不断向上提升,因而使自己的生命力作无限的延展,而成为一切行为价值的源泉,使得客观世界的各种成就也都含有仁的价值在其中,融合了主观世界与客观世界。柏拉图的理型世界、黑格尔的绝对精神,都只是思辨、概念的产物;宗教的天堂,是信仰的构造之一,都与孔子开启的内在人格世界无关。此一人格世界无法顿悟可成,需要高度的反省自觉,并且继之以切实的内、外实践工夫,才能在个体的生命中(而非仅止于观念中)开发出来。儒家到底是不是一个宗教?我们认为儒家不具备西方定义下的宗教的形式条件,但为中国原始宗教转化而来,是追求天人合德、参赞化育、以人为本的宗教。所以我们肯定:儒学价值的最核心,必在人伦日用中实现,而非仅止于成一家之言或宗教哲学。这是孔子对中国文化,也是对世界文化最大的贡献。孔子将重建礼治的努力诉诸所有个体的“仁心”上,使“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成为当时的普世价值,并且揭示一个“天下归仁”的理想。他一生学道不厌,诲人不倦,普及教育,使教育不再是贵族专享,并且有教无类,目的是为了激发和培育个人的“仁”的意识。孔子开辟了一个崭新的精神领域,既返本又开新,将周文化外在规范的礼乐归入了内心的“仁”之中,使礼乐赋有内在主体源泉活水,因而扭转创建了至刚至健的礼乐人文精神,这是古代中国精神史上一件划时代的大事。一方面,它是孔子从哲学视域重新诠释礼乐实践的最终完成;另一方面,它也标志着儒家“轴心突破”的开端。
孔子是中国文化“轴心突破”的关键性启蒙人物。中国文化的“轴心突破”,以及突破后出现新型的“天人合一”,并不仅限于儒家的演变,而是整个文化氛围都发生了巨变,以至于出现了诸子百家的思想繁荣。到了公元前四世纪的孟子、庄子时代,“轴心突破”所造就的个人化“德性”,已经基本完成,取代了殷商时期原始宗教巫史文化思维笼罩之下的天命观。每一文明在“轴心突破”以后,它的超越世界便成为精神价值的终极源头。就中国的独特情况而言,这个超越世界不是彼世救赎,而是“道”,儒家有儒家的道,老庄有老庄的道,墨家也有墨家的“圣王之道”,都归宿于“内向超越”。在春秋时期出现的“内向超越”,最典型的展现就是“修德”,而“德”的涵义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从西周时期与王朝天命相联系的外在的“德”,逐渐转为个人化、内在化的“德”。这种个人化内在“德”的发展,成为春秋前期持续进行的精神运动,一直进行到孔子的系统化以“仁”为“礼之本”,重新阐释了“德”的意义,然后就出现了孔子带领的轴心突破,持续到孟子、庄子的时代。诸子百家都有各自“轴心突破”的道理与路途,孟子、惠施、庄子都声称可以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如孟子的“万物皆备于我”、庄子的“天地与我并存,而万物与我为一”、惠施的“泛爱万物,天地一体也”,然而他们却又各有学派的立场,都想要通过“天人合一”以建立心目中世界的理想秩序。
孔子一生贯彻一个中心思想,他自己称为“吾道一以贯之”。他一生所追求的道,和尧、舜、伊尹、巫咸、周公的道一致,其道不孤!
【注释】
[1]雅思贝尔斯:《历史的起源与目标》,魏楚雄、俞新天译,华夏出版社,1989年,第8页。
[2]余英时:《论天人之际——中国古代思想起源试探》,联经出版事业股份有限公司,2014年,第85—91页。
[3]《说文》:“礼(禮),履也,所以事神致福也。从示从豊,豊亦声。”
[4]王国维:《观堂集林》,中华书局,1959年,第291页。
[5]周初对祖宗的祭祀,除了三年一祫,五年一禘之外,经常所祭的宗庙大概四庙或七庙之间;亲尽则庙毁,庙毁则不常祭,此即所谓“亲亲”之义。
[6]李泽厚:《中国古代思想史论》,汉京文化事业有限公司,1987年,第9—10页。
[7]徐复观:《中国人性论史》,台湾商务印书馆,1969年,第41—46页。
[8]《礼记·表记》:“子曰:‘夏道尊命,事鬼敬神而远之,近人而忠焉,先禄而后威,先赏而后罚,亲而不尊;其民之敝:蠢而愚,乔而野,朴而不文。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后礼,先罚而后赏,尊而不亲;其民之敝:荡而不静,胜而无耻。周人尊礼尚施,事鬼敬神而远之,近人而忠焉,其赏罚用爵列,亲而不尊;其民之敝:利而巧,文而不惭,贼而蔽。’”参见王梦鸥注译:《礼记今注今译》,台湾商务印书馆,1984年,第858页。
[9]陈来:《古代宗教与伦理——儒家思想的根源》,三联书店,2009年,第280页。
[10]陈来:《古代宗教与伦理——儒家思想的根源》,第5页。
[11]陈来:《古代宗教与伦理——儒家思想的根源》,第10—11页。
[12]李宗侗注译,叶庆炳校订:《春秋左传今注今译》,台湾商务印书馆,1993年,上册第515页。
[13]《诗经·大雅·烝民》:“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毛诗郑笺》,新兴书局,1993年,第128页。(https://www.daowen.com)
[14]《史记·殷本纪》,中华书局,2006年,第15页。
[15]《尚书·周书·多士》:“惟尔知惟殷先人,有册有典,殷革夏命。”
[16]徐复观:《中国人性论史》,第16—20页。
[17]陈梦家:《殷虚卜辞综述》,中华书局,1988年,第561页。
[18]例如:《诗经·大雅·文王》:“无念尔祖?聿修厥德;永言配命,自求多福。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宜鉴于殷,骏命不易。”另外,方东美先生在《原始儒家道家哲学》提出《尚书·洪范》是一部殷之遗老箕子口传与周武王的古代神权政治之宝典,并指出天子是代天行道与为百姓造福的地上帝王,具有神圣的人格,死后克配上帝,在帝左右。见《原始儒家道家哲学》,黎明出版社,2004年,第84—123页。
[19]牟宗三:《中国哲学的特质》,学生书局,1973年,第21—25页。
[20]余英时:《论天人之际——中国古代思想起源试探》,第89—95页。另见,杨向奎:《宗周社会与礼乐文明》,人民出版社,1992年。
[21]转引自陈松长、廖名春释文,载于《道家文化研究》第三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第434—435页。
[22]《国语·楚语下》有记载绝地天通之前古巫觋应具备的主观条件为聪明圣智,拥有超常的感通能力。中国古巫的代表是商代的巫咸(见《尚书·君奭》),战国时人们认为他是神巫。历史学家认为上古曾有一个官巫合一的时代。李宗侗:“君及官吏皆出于巫。”(《中国古代社会史》,台北华冈,1954年,第118页)陈梦家:“由巫而史而为王者的行政官吏;王者自己虽为政治领袖,同时仍为群巫之长。”(《商代的神话与巫术》,《燕京学报》第二十期,1937年,第535页)详细讨论参阅陈来:《古代宗教与伦理——儒家思想的根源》第二章,第20—62页。
[23]转引自陈松长、廖名春释文,载于《道家文化研究》第三集,第435页。
[24]参阅牟宗三:《中国哲学的特质》,第37—56页。
[25]蔡仁厚:《中国哲学史大纲》,学生书局,1988年,第18页。
[26]此段内容参照台大公开课傅佩荣教授讲授《〈论语〉解读:宰我问三年之丧》(http://ocw.aca.ntu.edu.tw/ntu-ocw/index.php/ocw/cou/103S106/2)。
[27]李泽厚:《中国古代思想史论》,第19页。
[28]曾春海:《〈论语〉中礼义与仁的关系》,《儒家哲学论集》,台湾文津出版社,1989年,第21—23页。
[29]曾春海:《探〈论语〉仁之涵义》,《儒家哲学论集》,第16—17页。另,曾师称儒家是“道德的存有学”。
[30]转引自余英时:《论天人之际——中国古代思想起源试探》,第94页。
[31]“上帝降懿德”语本西周前期史墙盘,铭文明言“上帝降懿德”于文王,使他“匍有上下,合受万邦”,即受“天命”之意。转引自余英时:《论天人之际——中国古代思想起源试探》,第9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