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性之知”的奠基性作用
二程对于汉唐经学的批判,一方面是认为汉唐儒生没能真正理解圣人作经的用意。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之所以不能真正理解圣人用心,是因为他们并未从自身德性出发来理解圣人的经典。或者说,由于他们本身的德性涵养不足,无法完全领会经文中所蕴含的圣人用心。
“六经”的文本有两层来源,一是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等圣王的行事著录,二是经过了圣人的删定,《尚书正义》中说,孔子“睹史籍之烦文,惧览者之不一,遂乃定《礼》、《乐》,明旧章,删《诗》为三百篇,约史记而修《春秋》,赞《易》道以黜《八索》,述《职方》以除《九丘》”。[29]这两层来源奠定了六经文本中蕴含的德性义理,六经文本的义理不仅为了学者的德性修养,同时也需要具有相应的德性才能得以真正理解。
隋代王通就认为六经的义理有深浅层次,因而学习经典的次序也有先后,其先后的依据在于人的德性程度,《中说·立命篇》说:
姚义曰:“尝闻诸夫子矣:《春秋》断物,志定而后及也;《乐》以和,德全而后及也;《书》以制法,从事而后及也;《易》以穷理,知命而后及也。”……或曰:“然则《诗》、《礼》何为而先也?”义曰:“夫教之以《诗》,则出辞气,斯远暴慢矣;约之以《礼》,则动容貌,斯立威严矣。度其言,察其志,考其行,辩其德。志定则发之以《春秋》,于是乎断而能变;德全则导之以《乐》,于是乎和而知节;可从事则达之以《书》,于是乎可以立制;知命则申之以《易》,于是乎可与尽性。”……子闻之,曰:“姚子得之矣。”[30]
六经的学习次序以《诗》、《礼》为先,然后再学《春秋》、《乐》、《书》、《易》,原因在于每部经典对于人的德性培养起不同的作用,先学《诗》、《礼》可以使人的言行德志有较好的基础,在德行上达到一定的程度再来学习其他经典,才能充分理解经典所蕴含的义理,使经典的作用真正发挥。
德性修养的不同导致了学者在理解圣人作经意义的程度上的差距,这是重要的起点。以《论语》的“性与天道”章为例,子贡说:“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如何解释“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传统上大致有三种说法,一是圣人不说天道性命这种玄虚之事,所以子贡这些弟子都不能听闻。如桓谭《上光武疏》云:“观先王之记述,咸以仁义正道为本,非有奇怪虚诞之事,盖天道性命圣人所难言也。自子贡以下不得而闻,而况后世浅儒能通之乎?”[31]二是圣人关于天道性命的学问非其人则不传,如《史记·天官书》云:“孔子论六经,纪异而说不书。至天道命,不传;传其人,不待告;告非其人,虽言不著。”[32]三是认为孔子所说的性与天道的学问太深奥,子贡无法理解。如《论语注疏》:“子贡言,若夫子言天命之性,及元亨日新之道,其理深微,故不可得而闻。”[33](https://www.daowen.com)
对此,二程有不同看法,认为:“性与天道,此子贡初时未达,此后能达之,故发此叹辞,非谓孔子不言。”[34]按此解,“性与天道”章所要表达的,并不是圣人不说“性与天道”,也不是不传子贡“性与天道”,而在于子贡本身德性能力的高低。子贡一开始德性不足,难以理解圣人,即“初时未达”状态,后德性精进,能理解孔子“性与天道”涵义了,所以发出叹美之辞,这就是“达”与“未达”的区别。实际上,在二程之前的皇侃在《论语义疏》中的说法就颇可玩味。皇氏在“夫子之言”处断句,即“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认为“夫子之言即谓文章之所言也。……言孔子六籍乃是人之所见,而六籍所言之旨,不可得而闻也。所以尔者,夫子之性,与天地元亨之道合其德,致此处深远,非凡人所知,故其言不可得闻也”。[35]这是从孔子的“德性”出发,有德然后有言,要理解有德之言,就需要自身德性与其匹配。
这里还可通过颜渊与子贡对比,更直观地感受这种状态。与子贡不同,颜渊一开始就能领会圣人之意,“不违如愚”,“亦足以发”。颜渊之所以能“不违如愚”,是因为完全跟得上孔子思想;之所以能“发”,是因为真正懂得孔子思想而加以应用。前者是理解,后者是实践,这是“学”的真正境界。子贡自己很了解这种差距,认为自己是“闻一以知二”,而颜渊则“闻一以知十”,“十”较之“二”,并不仅是数量上的差距,更是质的不同,因为“十”代表“数之终”。所以,在知性层面,以子贡的聪颖,未必不如颜渊;但在德性层面,两者就有不小的差距。如果以“闻见之知”和“德性之知”来比方,子贡的“闻一以知二”之“知”是“闻见之知”,那颜渊“闻一以知十”之“知”则就是“德性之知”了。
传统的解释主要从孔子角度看,二程是转移到子贡的角度来看。由于解释者理解程度的差异,导致对圣人思想的领会不同,“这个义理,仁者又看做仁了也,知者又看做知了也,百姓又日用而不知,此所以‘君子之道鲜矣’。此个亦不少,亦不剩,只是人看他不见”。[36]道是同样一个道,不多不少,但仁者、知者和百姓对于道的认识就完全不同,这就说明问题不在于对象或者作者,而在于理解者自身。
二程弟子谢良佐在《论语解序》说:
余昔者供洒扫于河南夫子之门,仅得毫厘于句读文义之间,而益信此书之难读也。……唯近似者易入也。……方其物我太深,胸中矛戟者读之,谓终身可行之恕诚何味。方其胁肩谄笑,以言餂人者读之,谓巧言令色宁病仁。未能素贫贱而耻恶衣恶食者读之,岂知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未妨吾乐。注心于利,未得而已,有颠冥之患者读之,孰信不义之富贵真如浮云……唯同声然后相应,唯同气然后相求。是心与是书,声气同乎?不同乎?[37]
上蔡的说法颇得二程经学要义,《论语》不像老庄那样谈天语命,伟词雄辩,也不像司马迁、班固那样文辞雄深雅健,更不像《黄帝内经》、《神农百草》愈疾引年,但是如果从这些角度去理解圣人所作的经典,则根本无法领会圣人用心。因为圣人作经用意本不在此。只有自身德性能力不断接近圣人境界,才能了解经典中蕴含的真义,这也就是“唯近似者易入”。同时,经典也具有某种印证的作用,经典本身具有的权威性和固定性,可以范导德性修养方向,使之不至于汗漫流荡。通过治经来修养自身德性,又以德性之知来增进对经典的理解,“书与人互相发也”,问学与德性是相须为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