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诂、义理、德性:经学诠释的三个层次

一、训诂、义理、德性:经学诠释的三个层次

《四库全书总目》将经学传统分为汉学和宋学,周予同则认为应当归纳为三派,即西汉今文学、东汉古文学和宋学。这三派的特点,简明地说,今文学偏重于“微言大义”,古文学偏重于“名物训诂”,宋学偏重于心性理气。[5]实际上,如果以经学解释看,古文学是注重文字训诂的,而今文学和宋学都注重义理解经,只是两者的“义理”取向不同。因而,简单地把汉学和宋学之分理解为章句训诂之学与义理之学的区别,失之粗略。汉唐经学中也存在义理之学,如《刘歆传》曰:“及歆治《左传》,引传文以解经,转相发明,由是章句义理备焉。”[6]章句与训诂也有所分别,马瑞辰在《毛诗训诂传名义考》中说:“诂训与章句有辨。章句者,离章辨句,委曲支派,而语多傅会,繁而不杀;蔡邕所谓‘前儒特为章句者皆用其意傅,非其本旨’,……诂训则博习古文,通其转注假借,不烦章解句释,而奥义自辟;班固所谓‘古文读应尔雅,故解古今语而可知也’。”[7]因而,章句较之训诂而言更具义理意味。赵岐的《孟子章句》就是采用义理阐释的方法,对此,《四库全书总目·〈孟子正义〉提要》云:“汉儒注疏,多明训诂名物,惟此注笺文句,乃似后世之口义,与古学稍殊。……盖《易》、《书》文皆最古,非通其训诂则不明;《诗》、《礼》语皆征实,非明其名物亦不解。《论语》、《孟子》词旨显明,惟阐其义理而止。”四库馆臣的这种说法,大致不错。但《周易》何尝只是通训诂就可以明了的,《诗经》语固征实,但超出名物之外的发挥同样不少,更何况未提及的《春秋》学中尤重“微言大义”的《公羊》、《穀梁》。所以,汉唐注疏泰半与“义理”难脱干系。

唐宋之际对于前代注疏的批判,较之汉唐训诂之学一派,确实更偏重于义理之学。但与汉唐经学中的义理之学不同,宋儒对于义理之学的偏重,表现在他们特别措意于义理的统一,对汉儒烦琐的章句训诂以及门户相争导致的异说纷见尤为不满。虽然唐初通过官方定本达成经学的统一,但这仅是表面上的形式统一,其中的义理整合仍付阙如。如何才能对经典的义理进行更高层次的统一,寻找出儒家的“大义”之所在,是当时儒者共同的追求。与此相关,批判汉唐注疏的另一方面在于“义理”的内涵,同样是以义理形式来阐释经典,但“义理”的具体内容则可相去很远。在经世致用和佛道思想影响下,北宋思想家大多融合各方面的思想义理,来塑造出自己对传统经典的解释。

处在时代思潮的漩涡中,二程兄弟自不例外。但是,二程的经学转向具有重要的哲学史和学术史的意义,是他们在真正意义上进一步揭示了经学诠释中的“德性”层次。对于二程而言,从章句训诂之学转向义理之学,不仅仅是解经形式上的转向,更为重要的是从德性实践角度来加以看待,即以何种“义理”来理解经典?诠释经典的目的何在?以及怎样才能真正理解经典中所蕴含的义理?

在二程语录中,谈及“义理”一词处有近七十条,二程使用“义理”一词的涵义大体可分为三类:一是泛言普通意义上的“道理”,如“然当时以为不宜取者,固无义理,然亦是有议论”,[8]“若谓夫从役,妇便怨,成何义理”,[9]“便非义理”、“是甚义理”、“大故无义理”、“大无义理”、“全无义理”等;二是特指与其他思想相区别、传承孔孟之道的儒家经义,如“古之学者,皆有传授。如圣人作经,本欲明道。今人若不先明义理,不可治经,盖不得传授之意云尔”,[10]“尝语学者,且先读《论语》、《孟子》,更读一经,然后看《春秋》。先识得个义理,方可看《春秋》”,[11]“或读书,讲明义理”[12]等;三是指道德体用意义上的“理义”,如“义理与客气常相胜,又看消长分数多少”,[13]“皆彼自有此义理,我但能觉之而已”,[14]“今之学者,惟有义理以养其心”,[15]“人以不知觉不认义理为不仁”,[16]“只是义理不能胜利欲之心,便至如此也”,[17]“义理所顺处所以行权”[18]等。从中我们可以了解到,二程的“义理”不仅仅是指文本诠释意义上的,也包括道德本体、道德实践的意义。

因而,如果将二程的经学思想理解为“义理”之学,那么首先不是指解经形式上的义理诠释,而是指向德性实践的目的,即从经师之学、利禄之学向德性实践转变,这也是二程“道学”的涵义所在。

“道学”一词,宋初柳开就已提出。[19]柳开使用的“道学”,是相对“禄学”而言的:

学而为心,与古异也。古之学者,从师以专其道;今之学者,自习以苟其禄。乌得其与古不异也?古之以道学为心也,曰:“吾学,其在求仁义礼乐欤!”大之以通其神,小之以守其功,曰:“非师,吾不达矣。”去而是以皆从师焉。今之以禄学为心也,曰:“吾学,其在求王公卿士欤!”大之以蕃其族,小之以贵其身,曰:“何师之有焉?”[20]

柳开的这一说法,与二程的经学思想是一致的,都是反对当时学者追求仕途利禄而不求仁义礼乐。利禄之学表现在经学上就是记诵之学,因为为学的目的在追求利禄,所以就不会真正去体悟经典中所蕴含的德性修养之义,经典只是通往仕途的敲门砖。这样治经的方式一定是强调章句注疏,注重记诵之学和文章之学。

承上所说,二程“义理之学”的一个重点在于实践目的层面,而汉唐经学中除了文本诠释外,似乎也表现出实践指向。汉代经学无论是注重“微言大义”的阐发还是名物制度的训诂,都与其政治上的关联分不开。汉代经学的现实影响在政治层面,这从汉儒以孔子为“素王”、作《春秋》为汉“立法”的流行说法中可窥一斑。钱穆在《孔子与春秋》中说:“孔子在汉人观念中,是内圣而兼外王的,更毋宁是因其具备了外王之道而益证成其内圣之德的。所以孔子在汉代,要和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古帝明王并列了。但唐以后的孔子,在人心目中,时时把来和佛陀与老聃并列了。换言之,这是渐渐看重了他的‘教’,而看轻了他的‘治’。”[21]实则经学的政治影响又多表现为关于礼制的争论。政治与教化分不开,廖平在《今古学考》中就认为汉代经学今、古文之分在于礼制。因而汉代的政治就是礼教或名教,极为重视“礼”对个人行为的规范,将礼教思想贯彻到实际政治操作层面,影响甚深。这样的情况一直延续到魏晋南北朝乃至唐代。但汉唐礼制对于世道人心的作用,不仅佛教中人常批评是“饰身之教”而无“修身法门”,不能了解高深的“道德性命”之义,部分儒家学者对之也颇不以为然,如欧阳修就认为:(https://www.daowen.com)

由三代而上,治出于一,而礼乐达于天下;由三代而下,治出于二,而礼乐为虚名。……及三代已亡,遭秦变古,后之有天下者,自天子百官名号位序、国家制度、宫车服器一切用秦,……至于三代礼乐,具其名物而藏于有司,时出而用之郊庙、朝廷,曰:“此为礼也,所以教民。”此所谓治出于二,而礼乐为虚名。故自汉以来,史官所记事物名数、降登揖让、拜俛伏兴之节,皆有司之事尔,所谓礼之末节也。[22]

欧阳修的思路仍是重儒家礼乐制度,不过他指的是三代的王政礼乐,而不是秦汉以后儒生“灾异谶纬”之说以及徒具形式的“礼之末节”。欧阳修认为,“礼义者,胜佛之本也”,[23]企图通过王政礼乐的教化来实现治道。但欧阳修对礼义的根源并未深究,其观念与汉唐儒生对于政治实践的看法大同小异。礼乐确实可以用来安上治民、移风易俗,可是所以能用来教化的根据则不在礼乐自身。不明白礼乐的义理不在于礼乐,就不可能让人从佛教的“深深之理”转向服膺儒家的“浅浅之教”。

与欧阳修不同,关于汉唐以来的礼教,二程明白指出:“后汉人之名节,成于风俗,未必自得也。”[24]“东汉士人尚名节,只为不明理。若使明理,却皆是大贤也。”[25]“明理”才是儒家实现成圣成贤理想的关键所在,如果仅是行为上受礼制约束,而对于其内在根据不能深究,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则无法真正理解礼乐的意义。也就是说,尽管汉唐经学也强调实践,比如今文经学的通经致用和政治实践,但是这种实践的根据到底在多大程度上是来自孔孟,这种阐释是否符合经典文本所昭示的意义,是有疑问的。二程认为,应当以孔孟之学来统一六经“义理”,孔孟之学通过道统论形式主要展现在四书中,四书的义理就是孔孟的义理。因而从经学文本上说,不仅是从五经转向四书,而且应以四书来统领五经。这种统领又是以“德性实践”和“德性之知”为线索的。二程认为,《大学》是入德之门,《中庸》是传授心法,《论语》、《孟子》是要约处。“要约处”的意思是《论》、《孟》是圣人直接传授德性修养方法之书。以四书为五经阶梯,就是指四书乃治五经之方法论,通过学习四书的义理并加以实践,进而使自身德性充其极,才能完全理解五经文本背后的圣人之意。

二程治经的转向主要在于德性,当然政治和礼制的层面也并未缺席,但是从原来的文字训诂、注重典章制度而对德性关注不足一变而为重点关注“礼而上”的德性修养,尤其是探讨如何“就身上做工夫”的方法,则是毋庸置疑的。二程《遗书》中有一段话充分体现其经学思想:

苏季明尝以治经为传道居业之实,居常讲习,只是空言无益,质之两先生。伯淳先生曰:“‘修辞立其诚’,不可不子细理会。言能修省言辞,便是要立诚。若只是修饰言辞为心,只是为伪也。若修其言辞,正为立己之诚意,乃是体当自家敬以直内、义以方外之实事。”……正叔先生曰:“治经,实学也。……如《中庸》一卷书,自至理便推之于事。如国家有九经,及历代圣人之迹,莫非实学也。……人患居常讲习空言无实者,盖不自得也。为学,治经最好。苟不自得,则尽治五经,亦是空言。今有人心得识达,所得多矣。有虽好读书,却患在空虚者,未免此弊。”[26]

这段材料同时记载了明道和伊川对于治经的看法,从内容看,二程的经学理念大致相同。他们都认为,治经是“实学”,讲习也是“实学”,看学者如何对待。明道认为,不管是治经还是讲习,主要目的是“进德”,修其言辞要立己之诚意,“进德”以“忠信”为下手处。伊川则认为治经是领会经中之“道”,通过圣人所作之经,不仅可理解历代圣人治国理政的事迹,而且也可下学而上达。从经文中可了解古圣贤的行为处事,从中探求圣人的用心,目的都是自身的德性修养。程颐在解释《大畜卦》时说:“人之蕴畜,由学而大,在多闻前古圣贤之言与行,考迹以观其用,察言以求其心,识而得之,以畜成其德,乃大畜之义也。”[27]同时,伊川更强调治经要“自得”,如果不是“心得识达”之人,没有相应的德性能力去领会圣人作经的用意,只是盲目读书,以训诂注疏为重,是无法和圣人契合的,对经典所蕴含的义理也不能心领神会,结果是治经没有实得,不免空虚。

治经以德性为目的,这实际就是回归孔子的本义。孔子面对三代圣王留下来的典籍文献,从德性的角度来整理删定六经,统一了六经义理,形成儒家的“六艺之教”。退一步说,即使六经并非由孔子删定而成,也是明显笼罩在孔子所创儒家学派思想之下的。这是六经的义理源头。虽然对于“六艺之教”的具体施行,不同的弟子和后学有不同的理解,但这个德性实践目的是先秦儒家所共有的。而汉唐经学被批判为是章句注疏之学、记诵之学、利禄之学,则与儒学成为国家意识形态有很大关系。二程实际上想重回先秦儒家的经学传统,以道德体用意义上的“理义”来理解经典,“学者必求其师。记诵文章不足以为人师,以所学者外也。故求师不可不慎。所谓师者何也?曰:理也,义也”。[28]

因此,如果用“义理”之学来概括二程的经学思想,那么对于“义理”的涵义必须作出分疏。“义理”的涵义可以从形式、内容和目的三个方面来理解,形式上说,“义理”是相对于注重名物训诂来注解经文的另一种解经形式,其特征是阐发经文所蕴含的道理。从内容上说,“义理”有不同的意义,一是指汉代今文学所阐释的“微言大义”;二是指在佛道思想影响下以老庄、佛学的“义理”来阐释经文;三是指回到圣人之道,以孔孟思想为依归所作的“义理”,这个“义理”不仅仅是文本所有的字义和道理,而且指向本体意义的天地之理。从目的上说,“义理”指的是相对于讲授注疏、记忆文句的讲师、经师之学,向“就身上做工夫”的儒者之学转变,儒者之学的目的就是修养自身德性,注重道德践履。在这个意义上的“义理”就不只是解经层次上的,而是实践意义上的“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