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德业传承，生生不息
“乾”道有四：“元”、“亨”、“利”、“贞”，其中“贞”是“乾”道自强不息、生生不已的重要保证。《乾·文言》曰：“贞者，事之干也。”“贞固足以干事”，“干”，犹言树木的主干，根本之义。根本坚固，方能成就大业；根本正直，大业才能不致邪辟。所以，朱熹以“固”释“贞”，正如他说：“‘贞固’者，知正之所在而固守之。”[49]《周易正义》引《子夏传》曰“贞，正也”，[50]以说明其正直、正义的内在要求。顺着正直的道路坚毅前行，德业才能在继承中发展，在发展中广大，循序渐进，流传不息。正如程颐曰：“贞者万物之成。”[51]事物之“成”，并非一蹴而就，君子的德业也更非一人，乃至一代人可以完成，所以真正的“成”，一定是一个前赴后继、生生不息的过程，是一个将“我”的生命融入于人类乃至天下苍生之中的无限的事业。这正是“乾”道的内在精神，亦是中华民族仁人志士的精神信仰。所以，“贞”还具有传承、流传以及在其中实现生命价值永恒的义理。“贞”可配“智”，故具有流传之义。正如李鼎祚曰：“贞为事干，以配于智。智主冬藏，北方水也。故孔子曰‘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则智之明证矣。”[52]孔子倡导“仁”、“智”统一，“仁”与“智”在性质和功能上有所不同，“仁者乐山”，主君子德性稳固不动；“智者乐水”，主君子德行变化无端、源远流长。“乾”德如龙，自强上进，犹如颜回“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论语·子罕》），然而，生命终究有限，以个体有限的生命是无法追随天道之永恒运动的，否则必有上九“亢龙”之悔，正如庄子曰：“以有涯随无涯，殆矣。”（《庄子·养生主》）所以“乾”道“自强”，又必须适时传承德业，如此才能“既济而未济”，使文明相续，正如程颐曰：“乾，健也，健而无息之谓乾。”[53]“贞”，于时应冬，冬尽春来，贞下起元，万物新生，以此循环不已，故“贞”对应于《乾》卦之上九与用九，象征德业传承，生生不息。
上九爻辞曰：“亢龙有悔。”其《象》曰：“‘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亢龙”因“盈”而不可长保，故有悔。就一般个体修身而言，君子不可持满，应时刻保持谦逊的态度，不断冲突自我的局限，如荀子曰：“学不可以已。”（《荀子·劝学》）但就“乾”道而言，“亢龙”之势的形成，又非君子自持德满而骄慢，而是自我进取与生命有限之间的矛盾的必然结果，是不可避免的自然之道的表现，犹如老子曰：“持而盈之，不知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道德经》）孔颖达解释“上九”说：“上九亢阳之至，大而极盛，故曰‘亢龙’。此自然之象。”[54]上九位于《乾》卦之极，虽卓然独立，却困于己德，难于得到世人的理解，鲜遇同道之人，正如屈原有言：“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君子之孤独源于此。所以，《乾·文言》引孔子曰：“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此喻君子生命之孤，后来者绝，“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论语·微子》）然而，天道无穷，君子处“亢龙”之境，亦有所“悔”，“有悔”，则能“复命”，“复命”则能自知，自知则明。正如老子曰：“归根曰静，是谓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道德经》）故君子虽“与时偕极”而为“穷之灾也”，但在“有悔”、自省而参天的过程中，又能做到“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正如王夫之曰：“时之穷，穷则灾矣。然而先天而弗违，则有以消其穷；后天而奉时者，则有以善其灾。”[55]君子处亢，唯有“用九”才能开辟生命新路，永保“乾”道精神。
如果说上九之“亢龙有悔”是“贞”的反面运用与表现的话，那么用九则是“贞”德的积极转化与推行。《周易》六十四卦，唯《乾》、《坤》两卦有“用”，《乾》卦“用九”，《坤》卦“用六”。天地生物，皆阴阳和合而成，正如老子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道德经》）而《乾》、《坤》，为纯阳、纯阴之物，本是绝路，唯有“用九”、“用六”，才能刚柔相济，绝地逢生。尚秉和曰：“用者，动也，变也。”[56]朱骏声曰：“以乾通坤曰变。”[57]因此，“用九”六爻皆变，正是由阳转阴、由乾入坤之契机。“乾”有由生向死、由无入有之义，而“坤”则是死而更生、化有为无之道，故“用九”继“上九”之后，置之死地而后生。《乾》用九曰：“见群龙无首，吉。”“群龙”谓《乾》卦六阳。“群龙无首”，谓阴阳转化，变化无穷。尚秉和释曰：“阳极则变，不变则刚柔不能相济，凶之道也，故无首吉。”[58]朱骏声曰：“乾为龙，为首，见群龙无首，是迎而不见其首也。又无首，犹言循环无端。”[59]有首即有尾，有始即有终，天道无始无终，君子法天，德业相继，代代相传，顺承“坤”道，永恒无亏，故无有始终，此正是“用九”之义。从天人关系来说，上九入乎“亢龙”，知进而不能退，用九“见群龙无首”，积极转化，两者既是君子的仁、智两用的体现，同时也是天道使然。正如《乾·文言》曰：“乾元‘用九’，乃见天则。”程颐曰：“天之法则谓天道也。”[60]尚秉和曰：“则者，法也，一定之理也。”[61]天道不可违背，有如无言之命令，故曰“天命”。用九既为天命，君子知天安命，故主动地穷尽小我而入大我之无穷，推陈出新，传承道业，如此方能实现“天下治也”。
综上所述，《乾》卦道尽君子性命之理，“元，亨，利，贞”，四德相互包含，往来循环，不忒不穷。“元”者，善之本源，君子由此而继性知命；“亨”者，进德修业，君子以此自性通、人我通、天人通；“利”者，修己安人，君子因此修身而天下平，利为物宜，参天化育；“贞”者，不蔽成新，君子由此德业传承，文明相继。诚如朱熹曰：“元者，物之始生；亨者，物之畅茂；利，则向于实也；贞，则实之成也。实之既成，则其根蒂脱落，可复种而生矣。此四德之所以循环而无端也。”[62]
【注释】
[1]本文为2018年度安徽省哲学社会科学规划项目“《周易》道德智慧研究”（AHSKF2018D69）阶段性成果。
[2]王弼、韩康伯注，孔颖达正义：《周易正义》，中国致公出版社，2009年，第9页。
[3]李鼎祚集注，王鹤鸣、殷子和整理：《周易集解》，中央编译出版社，2011年，第3页。
[4]程颐撰，王孝鱼点校：《周易程氏传》，中华书局，2011年，第1页。
[5]杨万里：《诚斋易传》，九州出版社，2008年，第4页。
[6]李鼎祚集注，王鹤鸣、殷子和整理：《周易集解》，第6页。
[7]程颐撰，王孝鱼点校：《周易程氏传》，第3页。
[8]程颐撰，王孝鱼点校：《周易程氏传》，第5页。
[9]朱熹撰，廖名春点校：《周易本义》，中华书局，2009年，第32页。
[10]王弼、韩康伯注，孔颖达正义：《周易正义》，第12页。
[11]李鼎祚集注，王鹤鸣、殷子和整理：《周易集解》，第1页。
[12]尚秉和著，张善文点校：《周易尚氏学》，中华书局，2016年，第4页。
[13]朱骏声：《六十四卦经解》，中华书局，1953年，第5页。
[14]尚秉和著，张善文点校：《周易尚氏学》，第11页。
[15]王弼、韩康伯注，孔颖达正义：《周易正义》，第10页。
[16]姜广辉讲演，吴国龙、普庆玲整理：《易经讲演录》，中华书局，2013年，第10页。
[17]王弼、韩康伯注，孔颖达正义：《周易正义》，第9页。
[18]李鼎祚集注，王鹤鸣、殷子和整理：《周易集解》，第5页。
[19]程颐撰，王孝鱼点校：《周易程氏传》，第6页。
[20]李鼎祚集注，王鹤鸣、殷子和整理：《周易集解》，第6页。
[21]朱熹撰，廖名春点校：《周易本义》，第35页。
[22]程颐撰，王孝鱼点校：《周易程氏传》，第2页。
[23]尚秉和著，张善文点校：《周易尚氏学》，第2页。
[24]尚秉和著，张善文点校：《周易尚氏学》，第2页。
[25]李鼎祚集注，王鹤鸣、殷子和整理：《周易集解》，第7页。
[26]王弼、韩康伯注，孔颖达正义：《周易正义》，第12页。
[27]尚秉和著，张善文点校：《周易尚氏学》，第4页。
[28]王弼撰，楼宇烈校释：《周易注》，中华书局，2011年，第1页。
[29]朱熹撰，廖名春点校：《周易本义》，第39页。(https://www.daowen.com)
[30]李光地撰，冯雷益、钟友文整理：《御纂周易折中》，中央编译出版社，2011年，第27页。
[31]尚秉和著，张善文点校：《周易尚氏学》，第5页。
[32]李鼎祚集注，王鹤鸣、殷子和整理：《周易集解》，第2页。
[33]朱骏声：《六十四卦经解》，第7页。
[34]王夫之：《周易外传》，中华书局，1977年，第11页。
[35]蕅益著，刘俊堂点校：《周易禅解》，崇文书局，2015年，第13页。
[36]朱熹撰，廖名春点校：《周易本义》，第36页。
[37]杨万里：《诚斋易传》，第8页。
[38]尚秉和著，张善文点校：《周易尚氏学》，第10页。
[39]朱熹撰，廖名春点校：《周易本义》，第3页。
[40]李鼎祚集注，王鹤鸣、殷子和整理：《周易集解》，第2页。
[41]杨万里：《诚斋易传》，第3页。
[42]尚秉和著，张善文点校：《周易尚氏学》，第13页。
[43]李鼎祚集注，王鹤鸣、殷子和整理：《周易集解》，第6页。
[44]程颐撰，王孝鱼点校：《周易程氏传》，第1页。
[45]钱穆：《论语新解》，三联书店，2012年，第86页。
[46]李鼎祚集注，王鹤鸣、殷子和整理：《周易集解》，第15页。
[47]李鼎祚集注，王鹤鸣、殷子和整理：《周易集解》，第16页。
[48]尚秉和著，张善文点校：《周易尚氏学》，第15页。
[49]朱熹撰，廖名春点校：《周易本义》，第35页。
[50]王弼、韩康伯注，孔颖达正义：《周易正义》，第9页。
[51]程颐撰，王孝鱼点校：《周易程氏传》，第1页。
[52]李鼎祚集注，王鹤鸣、殷子和整理：《周易集解》，第6页。
[53]程颐撰，王孝鱼点校：《周易程氏传》，第1页。
[54]王弼、韩康伯注，孔颖达正义：《周易正义》，第14页。
[55]王夫之：《周易外传》，第8页。
[56]尚秉和著，张善文点校：《周易尚氏学》，第6页。
[57]朱骏声：《六十四卦经解》，第3页。
[58]尚秉和著，张善文点校：《周易尚氏学》，第10页。
[59]朱骏声：《六十四卦经解》，第11页。
[60]程颐撰，王孝鱼点校：《周易程氏传》，第10页。
[61]尚秉和著，张善文点校：《周易尚氏学》，第15页。
[62]朱熹撰，廖名春点校：《周易本义》，第3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