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人合一的范式
不论后世如何理解天人关系,如何诠释上帝,《尚书》显然肯定人为天生这一前提,至于天“如何”生人,则归作“六合之外,存而不论”的课题。就天与人的垂直关系来说,如果人皆由天所生,天界对人间的关注自然合情,也合理;若就人与人的水平关系来说,既然同为天生,作为远源的血亲,“民吾同胞,物吾与也”(张载《西铭》),从而悲天悯人,仁民爱物,也只是顺理成章的推论。
先圣先贤既以“天”为实有,天子视一己为“天之元子”(《召诰》),以上帝的长子自居,以长兄的身分为天父司牧,照料同出于天的“同胞手足”,自属理所当然。深具天命意识的圣天子既能感受天命的神圣意义,因此慨然肩担天下治乱的重责大任,如殷代盘庚,“邦之不臧,惟予一人有逸罚”(《盘庚上》),不幸搞到民不聊生,活该我盘庚一个人领受天罚。或如周武王,“百姓有过,在予一人”(《泰誓中》),都是把百姓生死当作一己无可旁贷的重责大任。
统领王朝的天子承负天命的予夺,可以视作常识,无足为奇。值得我们着意关注的,其实是圣王左右的股肱大臣,其天命意识显然不在圣王之下。此中形象最为鲜明,声名最为响亮的一位,正是以人臣身分首先跻身道统世系的周公。周公曾开列一张名单,其中涵括殷商及本朝的大贤,对同为周室股肱的召公提起:(https://www.daowen.com)
君奭,我闻在昔,成汤既受命,时则有若伊尹,格于皇天。在太甲,时则有若保衡。在太戊,时则有若伊陟、臣扈,格于上帝;巫咸,义王家。在祖乙,时则有若巫贤。在武丁,时则有若甘盘。率惟兹有陈,保乂有殷。……在昔,上帝割申劝宁王之德,其集大命于厥躬。惟文王尚克修和我有夏,亦惟有若虢叔,有若闳夭,有若散宜生,有若泰颠,有若南宫括。(《君奭》)
从商代成汤受命伊始,周公逐一盘点追随圣王降生的贤佐。成汤至太甲皆有伊尹辅佐,太戊有伊陟、臣扈、巫咸,祖乙有巫贤,武丁有甘盘。至于我周室,虢叔、闳夭、散宜生、泰颠、南宫括,都是赫赫有名的大贤,亦即《文王》诗中的“济济多士”。周公接着又说,不是这群贤佐齐心用命,文王的德教不可能普惠西土众民,从而上达天听,因此领得上帝的大命,取大殷而代之。
皋陶曾以“天命有德”(《皋陶谟》)涵括天人之间的联系,同时代的伯益称扬帝舜“惟德动天”(《大禹谟》),凭借有德感格天听;“天监厥德,用集大命”(《太甲上》),则是殷商大贤伊尹对圣王获取天命的归纳之语。天人之间的联系,必然建立在有德。三家逻辑全然一致。新王朝之所以能够取代已然崩坏的旧王朝,必然有圣王的盛德在起关键作用。但《尚书》也很明白地指出,赢得天命加身的不仅止于圣王,还有贤佐。周公赞叹盛德足以“格于皇天”、“格于上帝”者,不只圣王,更有圣王左右的贤佐。辅弼圣王成就安民大业,足以成就盛德。而盛德必然可以感格皇天上帝,领得天命,从而与天相通。对此知之甚明的伊尹因此非常肯定地说:“惟尹躬暨汤,咸有一德,克享天心,受天明命,以有九有之师,爰革夏正。”(《咸有一德》)正因成汤与我伊尹都能与天合德,因而领有大命,得以率领九州岛的义师革掉夏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