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人合一的途径

三、天人合一的途径

天人合一的观念具见于《尚书》,但《尚书》从来不曾出现同样的文字表述。天与人得以建立亲密的亲和联系,乃透过“天命”的有无进行;而天命的有无,则建立在“德”之有无。天命在先哲心中,虽是无形无状,却是可感的实体,外在于天,内在于心。先贤所探究的,从来不在天命究竟是真是假,而是如何赢得天命,回归天人合一的境界。

“天命”作为一个肯定的实体,它更值得我们追问的,其实是“天命”究竟是先天还是后天?天命如果纯属先天,天意所钟,只是一家一姓,商纣大咧咧的提法“我生不有命在天?”(《西伯戡黎》)无疑是个中的经典代表,完全展现了大权在握,因此有恃无恐的狂傲。如果再加上商初大贤仲虺的“天生聪明时乂”(《仲虺之诰》)——掌有治理天下大权的,必然是天生聪明的人物,先天宿命论的色彩会更为浓厚。但如此一来,必然与全书视有德与否决定天命转移的逻辑严重冲突。“天监厥德,用集大命”,才是更为符合全书体系的叙述,必须有大德在先,而后有大命在后,全属后天立论。综观《尚书》全书,如此叙述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虞夏书》有之,《商书》有之,《周书》有之,显系先哲共有的认知,与时代先后全然无关。

圣王贤相得以成就天人合一的境界,关键即在有德。至于如何始可称之为有德?“德惟善政,政在养民”(《大禹谟》),以养民的善政作为有德的体现。《尚书》之所以被归类为政治哲学的著作,与全书几乎集中在养民保民的叙述脱不了关系。《洪范》篇固然是政治哲学的经典之作,为大众耳熟能详,其他各篇也不遑多让,只是重点转作实际的操作而已。皋陶早在帝舜当政时就已提出的二大政治纲领,以“知人”为手段,以“安民”为目标(《皋陶谟》)的相关论述或实践,在全书中更是盖地铺天,让人难以视而不见。保民安民确系“德”的实质内涵,且系领有天命的根据,由此逻辑,不难推导出传统文化具足人间性的结论。但如此推论只是就视而可见的部分立论,终难免除以偏概全的缺憾。

回归《尚书》,先哲的双眼所关注的不仅是人间,更有天界。从正面着眼,是“予惟用闵于天越民”(《君奭》;就反面陈述,则是“罔顾于天显民祗”(《多士》),同样出自周公之口,文字也同样古奥,但立意极简,主要面向不外乎天与人:上对天,下对人。上对天,不负皇天上帝保民的托付;下对人,无怠于教民养民的天命。外在的保民易见,也容易记录,《尚书》通篇历历可见,内在的敬天却得通过有限的蛛丝马迹觑见。(https://www.daowen.com)

帝舜正式践阼,人事派令结束,郑重其事地对众人宣告:“惟时亮天功”(《舜典》),切记这是为天代劳,千万敬谨从事。相同的概念,同时代的大贤皋陶以“天工人其代之”(《皋陶谟》)表述。大禹为弭平滔天洪水,在外跋涉十三年,但帝舜禅位予大禹之际,殷殷教诫的,仍然是“慎乃有位,敬修其可愿。四海困穷,天禄永终”(《大禹谟》),登上大位之后尤须戒慎恐惧,敬事上天,百姓困穷的结果,必然引动天罚,天赐的荣宠一并收回。伊尹对新君太甲追述成汤的事天,反映的全在人事:“昧爽丕显,坐以待旦”,天光未现就已起床梳洗完毕,等待天色大亮后开始一天的工作。如此兢兢业业,只因为先王“顾諟天之明命”(《太甲上》),勤政爱民正是敬天命的外显。

天固然无形无象,对于极少数能与天相通的秀异之士却是内在于心的冥契对象。保民即所以敬天,敬天因此保民,《尚书》将之涵括为“敬德”二字。“敬德”的具体诠释,正是一心以保民为事。“作民父母”(《洪范》),“作之君,作之师”(同上),以父母君师的角色自居,为养育教导小民而无所不用其极。“惟我周王,灵承于旅,克堪用德,惟典神天”(《多方》),“灵承于旅”即善尽保民之责,以此美德,作为敬天与法祖的具体实践。这是周公回溯历史的追述,以文王为示现的典范。也有以此勉励嗣天子的:“皇天既付中国民,越厥疆土于先王,嗣王惟德用,和怿先后迷民。”(《梓材》)皇天上帝既然已将国中的广土众民交付我有周,万望天子以德政担荷大命,爱护百姓,善尽引导之责。

保民说来容易,落实则不易。莫说当代民主政治,假为民服务的口号餍足个人的私欲,乃至剥削民脂民膏的事件不是新闻,即连古代,苛政虐民也所在多有。《尚书》所载的圣王贤相,相对于现实的龌龊,反成超现实的稀罕之物。五四疑古风起,一吹吹到《尚书》,绝非无的放矢。但回归历史的现实,先哲对于人性其实有非常务实的认知,从不作过于乐观的想象。虽然肯定人性中有向善的“恒性”(《汤诰》),可也不否认可能为恶的“欲”(《仲虺之诰》)。如此认知,既适用于广大的生民,同样可以套用在有此觉知的个人。经世济民如果是千头万绪的大业,必然是极大极重的负荷,先哲之所以甘愿扛起,乃至乐意扛起,必然需要异于常人的坚持。如何克制可能蠢动的“欲”,尤其是尾随富贵而来的种种欲望,回归天赋的“恒性”,显然需要极大的工夫,以非凡的尺度严格自律,方能莫失莫忘。来自民间的周公对此感受殊深,因此以“克己”为核心,选定商、周两代圣哲为典范,发展为两篇大论,收在《无逸》与《酒诰》。前者大肆论述自我节制的至关紧要,后者严禁百姓,尤其百官群聚酗酒。眼见商纣因酒池肉林亡国,周公推定“我民用大乱丧德,亦罔非酒惟行”(《酒诰》),视酒为败德的罪魁祸首,实是良有以也。以制礼作乐留名青史的周公,会对群臣聚饮大动肝火,声色俱厉地表示将动用死刑伺候,不难想见其防微杜渐的深谋远虑。

“其嗜欲深者,其天机浅”(《庄子·大宗师》),如酒如畋猎这种嗜欲越大,放逸日久,必然倒向追逐欲望的人间,与天的联系逐渐消泯。《尚书》并不主张“绝欲”,却历记先哲呼吁当适度“节性”(《召诰》),以期不为嗜欲所困。我们可以合理推测此种认知是建立在天人关系的视角,以节制人欲来保有天赋的恒性。尽管远源于天,人与天的关系曾经亲如父子,但子辈成年之后,与父辈分道扬镳,从此两不相干,本来不无可能。如何重建彼此的联系,找回内在于心的冥契感,显然不是光凭借外在的祭祀仪式,行礼如仪就可以轻易感知的。尧、舜、禹、汤、文王、武王都是开一代哲风的圣王,敬德保民的伟业不仅流芳青史,也高悬庙堂,但后世子孙能继其志、述其事者几何?历史已经给出答案。周公以“无逸”作为中心主题教诫儿孙辈,以周公为典范的孔子亦以等义的“克己复礼”(《论语·颜渊》)教导高足颜渊,同样是透过节制一己私欲,免于过度向人间倾斜,从而保有与天的联系。如此联系,即后世所称的“天人合一”,而联系的途径,也逐渐发展成为愈益细致的“工夫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