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书》教的意义

四、孔子《书》教的意义

尽管司马迁已断言“孔子以《诗》、《书》教”(《史记·孔子世家》),视《尚书》为孔子传道授业的教材,但当代对孔学的解读,与《尚书》的联结远远不如与仁学的联结。孔学即仁学,仁学即内圣,与《尚书》在外王的大肆着墨大相径庭。果如司马迁所言,《尚书》为孔子教育士子的重要材料,那么孔子在接收《尚书》时似乎有意偏重敬德的内圣,而撇开保民的外王?

儒家原本以内圣与外王双轨并行,至少《尚书》的建制如此。通过内圣外王,崇高的天因此常在我心。但外王实乃须以在内圣为基础,无有实在的内圣工夫,外王最后必然沦为口号。“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是春秋时代鲁昭公个人深刻的自觉,锦衣玉食必然腐蚀平治天下的承担与抱负。“一代不如一代”,不只是寻常人家的慨叹,置诸历史现实,朝代的发展亦然。《尚书》所见,似乎尽在外王的政治施为着墨,内圣仅在其次,但与现实人性比对后进一步追索,书中的圣王贤相,如果不是内圣工夫远过于一般人,其克自抑畏的坚持,还真像是后世儒者涂脂抹粉的结果。

孔子以《尚书》作为士子的教材之后,出仕虽然仍是生涯的第一优先选项。“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论语·阳货》)夫子自道,果能为世所用,重建周的盛世当有实现之日。或者如“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论语·子路》),施政一年可以看出变化,三年当有大成。由此不难看出孔子始终难忘外王的理想。但就现实环境而言,仕以行义并非人人可以如愿。可能是怀才不遇,全无出仕的机会,只能被迫埋没在穷乡僻野;也可能是闯进官场之后,发现所事非人,除非愿意出卖良知,为虎作伥,否则官场只能是聚宝盆,安邦保民的理想全无实现的可能。再就学术思想的发展来说,重内圣而轻外王更近于宋明理学大盛之后的新诠释,尤其是心学一派。但平心而论,朱熹、陆九渊尽管取向不同,对内圣的修养工夫也同样高度推崇,心心念念所系,仍然在经世济民的外王。熊十力极早就已在《读经示要》指出,《尚书》才是儒家如假包换的真源头。朱熹的四子书拜科考加持大为风行之后,士子奉四书为圣经,传统五经的神圣地位不再。但切除五经源头的四书,终只是无头的四书,既无法觑见其思想源流,光从断了头的身躯也不易推测本来面目。后世儒者苦于无有出仕的机会,愈益往内圣靠拢,有现实的因素作祟,质诸现实,却不是《书》教的初衷。

《尚书》以内圣与外王作为天人合一的手段,复以内圣为手段,成就外王的理想。内建圣德,外立圣功,因此与天相即不离。过程的艰辛困顿,也因为与天合一的冥契感,不但可以无所挂怀,乃至义无反顾,继续勇往直前。明白此一背景,方能真正理解孔子“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论语·宪问》)的情怀。下学人事,上达于天,但问心安与否,事不成,人不谐,面对诸多讥评而可以无计于心,最根本的原由,乃在与天相知。既有至高无上的皇天上帝知我,夫复何求?

当代惯以孔子为人文主义的先锋,撷取孔子“未能事人,焉能事鬼”(《论语·先进》),“敬鬼神而远之”(《论语·雍也》)的叙述加以断章取义,就是孔教所聚焦者全在人间世,天在孔子心中的崇高性早已荡然无存,与《尚书》的敬事上天南辕北辙。如此解读是见树不见林,果然是“断头”——砍掉《尚书》源头——的必然结果。子贡的确说过:“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论语·公冶长》)罕言天道,不在天道纠结,并不意味心中无天,因此悖离先圣先哲对天的信仰。如周公事天至诚,见诸《尚书》的大半记录却全在人事着墨。《论语》虽是简单扼要的语录,并不难从其中觅得《尚书》的线索。

前文曾归纳《尚书》的天人交通方式,乃透过灾祥、卜筮、梦境、历史教训为之。读透《尚书》,接收《书》教的孔子心中仍有灾祥,“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论语·子罕》)黄河出图,凤鸟现身,都是《尚书》推许的祥瑞之象,二者杳然,反映的正是反其道而行的乱世,孔子因此慨叹,其道不行必然可知。再说卜筮。《尚书》多有卜以问天的记录,那么孔子究竟是卜或不卜?出土文献解决了后世对孔子“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论语·述而》)的疑问,帛书《要》篇给的答案是孔子占卜,而且水平还不差,因为孔子自述“吾百占而七十当”,准确率高达七成。至于梦境,“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论语·述而》),更是众所周知的常识。孔子尽管不断强调在人事用力,却并不否定天的神圣性,敬天而不轻人,原是《书》教天人合一的基本精神。试看孔子回敬卫国权臣王孙贾“获罪于天,无所祷也”(《论语·八佾》),“子见南子。子路不说。孔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论语·雍也》)背后不只有天的崇高性,更有《尚书》无德必受天罚的逻辑。如此等等,在在都透出了天在孔子心中的神圣地位。(https://www.daowen.com)

通过孔子转手传播的《书》教,最大的意义不在消泯天的崇高性,而在开启士子的自觉,扩大天命意识的队伍行列。朱熹在《中庸章句序》赞扬孔子“继往圣,开来学,其功反有贤于尧舜者”,可谓一语中的。“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论语·述而》),只要有心向学,缴上象征性的束脩,就可以昂首走进孔子“有教无类”(《论语·卫灵公》)的讲学大门,《尚书》这类从前专属贵族所有的教材成为士人可以亲炙的经典。孔子在世时化育三千弟子,身故之后,“七十子之徒散游诸侯,大者为师傅卿相,小者友教士大夫”(《史记·儒林列传》),《书》教随着孔门弟子的脚步,从洙泗之间拓展至九州大地。

《尚书》的理想楷模,原是有德者必有位,有位者必有德。夏禹传子之后,禅让已成遥远的绝响,除非非常态的改朝换代,帝王世系的传承从此取决于先天血缘。孔子之前,“君子”一词原为有位者的专称,孔子之后,“君子”的诠释逐渐转向有德者。有位取决于先天血缘,有德却可以由后天的修为决定。孔子喟叹:“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论语·颜渊》)生命的走向,是向上成善,或是向下沈沦,端在一己,个人拥有最大的自主权。

个人向上的自觉一旦建立,与天联系的管道逐渐打通,随天命意识踵至的不外乎有二,一是勇于承担,二是不改其乐。诸子百家受《书》教濡染最深的,当为战国时代并称显学的儒家与墨家,两家于此表现极其近似。“孔席不暇暖,墨突不暇黔”,孔子被时人讥为“栖栖”(《论语·宪问》),墨子则被巫马子视为“有狂疾”(《墨子·耕柱》)。汲汲为生民之命奔走的动机,正是来自《书》教与天合一的承担,因此无惧外在险峻,始终不改其志,背后当有“知我者,其天乎”的支持。

孔子受困于匡地,情势危急,门人恐惧之至,孔子却可以自在地说出:“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论语·子罕》)自视天命所钟,乃踵继周文王大道的传人。不仅孔子自视如此,仪封人亦谓:“天下之无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论语·八佾》)孔子之后,颜渊自道:“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孟子·滕文公上》)以前圣为楷模,慨然承担,正是焦循所谓的“圣人以天下之命任诸己,以一己之命听诸天”。

孟子的名言:“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孟子·告子下》)之所以能够对现实的种种困顿无系于心,是因为内在有清楚的觉知,重重考验,只是为了大命加身作准备。“天”的背景框架一旦建立,我们就可以更清楚地了解,孔子“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论语·雍也》)的自信从何而来。即使“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论语·述而》),也依然乐在其中,正是通过种种心性修炼之后,与天相知,因此可以乐天知命而不忧,坦然面对现实的困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