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结语
中国从五四运动之后,热烈拥抱西方的科学与民主,德先生与赛先生乃时代潮流所趋,也的确符合当代中国的需要。然而看重科学与民主的同时,并不意味着就必须摆脱对超越性存在的肯定。把宗教安置在科学的对立面,推定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西方近代文化的确是从解放中古基督教权威而来,曾经令中国心向往之的民主与科学便脱胎于这个过程。然而西方的世俗化并非彻底铲除基督教,视科学与宗教为势不两立的敌对体。西方倾向外在超越的文化背景,终需在现实世界之外另辟精神世界以为价值来源。与近代中国努力去除宗教元素的倾向相反,基督教在宗教改革之后,并未从西方的精神生活消失,反而转化为现代化的重要精神动力之一。伏尔泰便曾说过:传道师只能告诉孩子有上帝存在,牛顿则向他们证明宇宙的确是上帝的杰作。牛顿探求宇宙秩序的动力,正是来自他对上帝的笃信不疑;而16世纪英国医学的发展,也与上帝信仰息息相关,因为治病救人正是上帝的旨意。[14]
如果要正确评估宗教对于西方文化的影响,首要之务当是将基督精神与腐化的教会脱勾。启蒙运动真正攻击的目标是教会,是部分基督徒的虚伪,远非基督教的基本价值。宗教仍然是西方文化最重要的灵感源泉。[15]反观中国,在民主化与科学化的现代化过程中,真正需要打倒的是愚昧的迷信,而非宗教信仰,乃至更为广义的宗教情操。纯以学术面切入传统典籍,把其中的宗教情操抛开,等于是架空了先哲的思想基础。
《书》教的重点始终不离体现天道,以敬天的宗教意识为起点,在人间埋首耕耘,不计成败毁誉,所谓知其不可而为,其中自有宗教情操的沾溉。宗教之所以可贵,就在启发人精神向上之机,引导人由精神的提升,免于在诱惑重重的现实沈沦。对主宰天的敬畏,可以延伸到自然世界,发展出惜物、贵物的精神。天生万物,天神亦遍在万物,因而对自然世界存有普遍的敬意。又因大自然生养万物为我所用,对自然当能生起类同于父母的感恩之情。因此中国人用物,但贵物、惜物而不贱物,不仅与万物和谐共存,乃至对万物有情。[16]“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礼记·中庸》)的说法绝非单纯哲学思辨的产物,而是来自与天地万物感通,乃至感恩的情感面。
放眼当代,受西方文化影响所致,把“成功”的定义聚焦在物质层面,“进步”则圈限在经济领域,以更大的消费能力作为更高的追求目标。当拜金主义、功利主义以及毫不遮掩的贪欲在社会弥漫,年轻一代面对逐渐虚无的价值只能更加无所措其手足。《书》教以敬天为开端,在人间世以履道行德作为实践,发展出精神与天合一的最高愉悦,或可稍稍导正今日偏斜向以物质感官、虚无为乐的流行文化。
【注释】
[1]余英时:《论天人之际——中国古代思想起源试探》,联经出版事业股份有限公司,2014年,第71页。
[2]唐君毅:《中西哲学思想比较论文集》,学生书局,1988年,第128页。
[3]冯友兰:《中国哲学史》,中华书局,2014年,第54页。
[4]汤一介:《论天人合一》,《中国哲学史》2005年第2期。
[5]余英时:《论天人之际——中国古代思想起源试探》。(https://www.daowen.com)
[6]徐复观:《中国人性论史先秦篇》,台湾商务印书馆,1969年。
[7]牟宗三:《中国哲学的特质》,学生书局,1994年。
[8]蒙培元:《蒙培元讲孔子》,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
[9]王志跃:《先秦儒学史概论》,文津出版社,1994年。
[10]冯友兰:《中国哲学史》,第77页。
[11]冯友兰:《中国哲学史》,第54页。
[12]以下凡引《尚书》,只注篇名。
[13]详说请参拙著《极高明而道中庸——〈尚书〉天人观研究》第二章第二节“天与人的交通”,北京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16年。
[14]余英时:《从价值系统看中国文化的现代意义》,时报文化出版事业有限公司,1997年,第39—40页。
[15]牟宗三:《中国哲学的特质》,第122页。
[16]唐君毅:《中国文化之精神价值》,正中书局,1989年,第185—189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