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支实践“约束”

更新于 2026年11月03日 版权声明
第六章 外支实践“约束”

帕坦伽利认为,要达到瑜伽目标,需要实践的功夫。他所说的瑜伽目标就是三摩地,就是最终达成原人和原质的彻底分离。为了实现这一伟大目标,不仅需要依赖于生命规划“约束”、本体“约束”、认知“约束”,还需要实践性的帕坦伽利瑜伽八支“约束”。八支“约束”又分为:外支“约束”和内支“约束”。

一般人认为瑜伽是个人的私事。但帕坦伽利这位哲人却认为人是在社会中达成目标的。这和高度个体化的瑜伽态度截然不同。帕坦伽利倡导的瑜伽首先把个体之人纳入整体的社会。这一要点体现在他的瑜伽八支中就是禁制(yama,持戒)一支。

禁制,属于瑜伽实践者所需遵守的一种外在规则。离开这一外在规则,瑜伽行者根本无法达成瑜伽目标。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本质上瑜伽要培养的是人的萨埵(善良)品质,只有基于这一萨埵品质,才有可能达成三摩地。

禁制包含五条戒律:不杀生(ahiṃsā,不伤害,非暴力)、不说谎(satya)、不偷盗(asteya)、不纵欲(brahmacarya)和不贪婪(apariahgrāḥ)。

禁制五戒,第一戒不杀生最重要。一旦遵循了不杀生戒律,其余四条戒律就容易理解和遵循了。因为不杀生,就无须再遮蔽,无须再说谎,也无须再偷盗。帕坦伽利认为,这些戒律具有普遍适用性,不受时间、地点、目的或等级规定的任何限制。

帕坦伽利的这一看法具有两面性。如何执行禁制五戒是一门艺术。巴查曼(Nicolai Bachman)说:“始终严格实践禁制是可能的,但在实践层面则可能太极端。运用我们的分辨力来决定遵循一条禁制是否合适,则取决于我们自身。”[1]

禁制五戒关乎人的社会层(社会生活)。而帕坦伽利也为瑜伽实践者的个人生活提出了五条戒律,即劝制。禁制适用于社会层,劝制则侧重于个人层。劝制五戒分别是:纯洁(śauca)、满足(santoṣa)、苦行(tapaḥ)、自我研习(svādhyāya)和顺从自在天(īśvara praṇidhānāni)。

劝制非常重要。有人认为,劝制可有可无,那是因为他们对帕坦伽利瑜伽的无知。帕坦伽利首先把“禁制”作为瑜伽实践的第一支,是因为必须要有瑜伽修持的良好环境和条件。如果社会层出了问题,瑜伽实践就难以保障。有了社会层的保障后,个体的行为准则就非常重要。而劝制使得瑜伽行者真正走向瑜伽之路。

纯净,就如乌龟身上的壳,让瑜伽修习者始终走在正确的道路上而不受伤害。身心纯净,就具备了生命的芳香,带来自我成长的正能量。满足则让我们不心外求物,却可以让自我的能量得到自然平衡。内心满足的人,免疫力一般都比较强,很多一般性的心理疾病就不容易发生。

禁制是帕坦伽利瑜伽首要的一支,劝制也是帕坦伽利瑜伽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离开劝制,帕坦伽利瑜伽也是无法成功的。有的瑜伽修习者说,我们习练瑜伽就是习练体位,最多加点调息和冥想。这样来理解瑜伽以及帕坦伽利瑜伽即阿斯汤迦瑜伽,是非常片面的,甚至是完全错误的。

劝制绝对不是可有可无的摆设。没有劝制,瑜伽实践会带来很多问题。具体来说:

不纯净:导致能量污染,不合理的能量散耗,偏离瑜伽的目标。

不满足:引发我慢的扩张,小我(我慢,有我,阿斯弥达)的自大,激发过多的罗阇和答磨能量。

不苦行:缺乏专注力。

不自我研习:不会明白瑜伽的真正哲理。

不顺从自在天:缺乏谦卑和信仰,没有最终的归宿。需要注意的是,这里的“神”,不要简单地误会为是某位“人格神”。

正如巴迦纳南达说的:“所有人都要践行禁制和劝制。那些想要修习瑜伽的人,必须遵循禁制和劝制,如果不遵循,那么他们的瑜伽就不会导向三摩地。为了成功地修习瑜伽,应当遵循禁制和劝制。在现代,存在着一种观点:离开禁制和劝制去普及瑜伽。虽然那会帮助人们获得身体的健康和心意的某种平静,工作效率也会提高,但那不会导向灵性经验。如果想有更高的灵性经验,就必须遵循禁制和劝制。”[2]

有了禁制和劝制的准备,再进行体位(坐法)的习练。逻辑上说,先有禁制和劝制,再有体位(坐法)和其他。但在现实中并不是分开的,它们完全可以并行或结合。事实上,瑜伽八支在逻辑上具有先后性,但实践上并不一定需要执着先后。

在帕坦伽利时代,还没有后来人们所了解的哈达瑜伽。根据帕坦伽利,āsana一词的含义主要是:瑜伽士坐稳、坐舒适的身体的姿势,也就是坐法或坐姿,这种坐法或坐姿可以让瑜伽士长时间安稳地坐着冥想无限者(如Om),从而达成身心放松以及瑜伽的目的,即超越感官经验的二元性。另外,帕坦伽利提醒我们,只有坐法稳定后,才可以进行且必须进行调息的练习。《瑜伽经》还没有后来哈达瑜伽所倡导的āsana的含义,即各种各样的体式。[3]

我们今天看到的瑜伽中各种各样的体式,本质上和帕坦伽利无关,和瑜伽八支也没有非常直接的关系。尽管如此,我们在瑜伽八支中是否可以肯定各种体式呢?在我看来,在两个前提下,是完全可以的,也就是说,可以扩展到各种体式。第一,体式服务于至高的瑜伽目标,即三摩地。第二,体式必须和人的体质对应。体位很多、很发达,但它们若仅仅是为了体式而体式,那么那是健身,不是瑜伽,更不是帕坦伽利瑜伽。如果体式的习练不能和个体的体质结合,则会导致体式远离个体的有效目标。

在帕坦伽利这里,习练体式服务于生命的目标。既如此,体式的多寡就不是必要的了。巴迦纳南达说:“对于身体健康和精神健康,瑜伽体式能够提供巨大的帮助。然而对于灵修,一两个体式足矣。只需所谓的莲花坐就够了,或者,你可以练习两个体式:要么莲花坐,要么金刚坐。这两个体式在修习冥想时很有用:小腿肌肉受到挤压,血液流向大脑。”[4]然而,今时的人们更多时候需要的是呵护自己的身心。

坐法之后是调息(prāṇāyāma)。调息,prāṇāyāma,由词根prāṇa和āyāma构成。其中,prāṇa指普拉那,生命力,即生命能量;āyāma,意思是控制、约束、扩展、延伸。Prāṇāyāma的意思是生命力的控制、约束、扩展或延伸。在帕坦伽利瑜伽中,调息是八支中非常重要的一支。

Prāṇa,普拉那,是我们的生命力或生命能量。这一生命能量,最重要的表现形式就是我们的一呼一吸,或者说,呼吸只是生命能量的一种载体。有人说,调息法就是呼吸控制法。但我们始终要理解的是,尽管调息从呼吸开始,但普拉纳不只是呼吸。

古代的很多经典都讨论过调息法。简单来说,调息就是对呼吸的自主性控制过程。我们自然的呼吸,并不是调息。调息,是要有介入的、要“调整的”。而调整的目的,即是有意识地扩展或延伸生命力。《瑜伽经》涉及调息的主要经文如下:

2.49 掌握坐法后,通过呼气吸气进行停顿习练,这就是调息。

2.50 呼吸的停顿可以在外或在内,或完全停止不动。可以根据地点、时间和呼吸的次数加以调节,所以,停顿可长可短。

2.51 第四种调息是由专注于外部或内部对象而引起的呼吸停顿。

调息包含三个过程:吸气、住气和呼气。在《瑜伽经》中,基于住气方式的差异,帕坦伽利为我们提供了四种主要的调息法:(1)停顿在外;(2)停顿在内;(3)完全停止不动;(4)专注于外部或内部对象而自动引发的停顿。

第一种调息法,就是在呼气之后停顿(住气);第二种调息法,吸气之后停顿(住气);第三种调息法,(经过努力)同时停止(吸气和呼气)。

而毗耶娑这样说:“外部的、内部的和抑制的方式,依据地点、时间和数量观察,成为延长的和微妙的。其中,外部的是呼气后停止运动;内部的是吸气后停止运动;第三种抑制的方式是通过一次努力,同时停止这两者。如同水洒在灼热的石头上,完全收缩,同时停止这两者的行动。”[5]

第四种调息法比较难描述。帕坦伽利本人并没有说得很明白。但毗耶娑说:“第四种则是通过确定吸气和呼气的领域,逐步克服阶段性,超越这两者,然后停止运动。”[6]对此,萨奇南达似乎有很深的认识,他说:“第四种调息是自动发生的。在此,我们没有必要专注在住气上,因为,只通过专注于选定的对象或观念就会自动停止。这也称为自发式住气,是一种舒适的、无意识的住气。”[7]

帕坦伽利的调息法在形式上并不丰富,但从瑜伽修行的角度看,已经足够多了。而在后来的哈达瑜伽中,我们可看到调息法增加了不少。哈达瑜伽把吸气、呼气和住气视为调息中的核心,需要科学而严肃地对待。如《哈达瑜伽之光》就要求“正确地呼气,正确地吸气,正确地住气。这样,就应该获得瑜伽成就”[8]。《哈达瑜伽之光》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通用的经脉净化调息法。同时,它还提供了八种有效的住气法:(1)太阳脉贯穿法;(2)乌加依住气法(喉式呼吸法,最胜住气法);(3)嘶声住气法;(4)清凉住气法(冷气住气法);(5)风箱式住气法;(6)嗡声住气法(黑蜂住气法);(7)眩晕住气法;(8)漂浮住气法。

除了这些调息法,还有其他多种不同的调息法。特别是在阿育吠陀瑜伽中,考虑到调息的第一功能是疗愈而非走向觉悟,所以调息法形式众多。[9]

禁制和劝制,把瑜伽行者导向一种萨埵型的人格,而通过体式和调息让瑜伽行者的粗身、能量身健康、纯净,心意走向平静。而真正让瑜伽行者走向心意平静,还需要感官有一个真正的转向,即从外在转向内在。这就是瑜伽八支中的第五支制感(pratyāhāra)。(https://www.daowen.com)

帕坦伽利在《瑜伽经》第二章54—55节专门论述了“制感”:

2.54 制感就是让心脱离感知对象,感官也随之脱离感知对象,仿佛感官仿效心的性质。

2.55 于是,达到了对感官的完全控制。

另外,在《薄伽梵歌》中也可以看到对感官控制的精彩描述:

2.60 阿周那啊,骚动不安的感官甚至会使奋力达致圆满的智者,也被迫失去自制力。

2.61 控制住感官之后,就应该坚定地把心意集中在作为至上目标的我之上。当一个人的感官得到控制时,他的智力就得以稳定。

2.67 当飘忽不定的感官控制了心意,就会盗走智力,使之无法抵达平静和快乐的灵性之岸,就像海上的一叶扁舟在风暴中无法抵达海岸。

6.12 以舒适的姿势坐下,心意专注于至上者,控制思想和感官活动,练习冥想,以求净化心意和感官。[10]

《奥义书》也涉及感官控制,如《白净识者奥义书》说:

“2.01 要想觉悟到真理,首先要控制心意和感官。

2.02 当我们的心意受到控制时,我们就受命于神的力量之下。

2.08 智者应该保持身体稳定,胸部、颈部和头部保持垂直;在心意的帮助下,把感官转向内心;再依靠梵之渡船,就可以穿越恐怖的尘世之海。”[11]

这些经文都告诉我们,瑜伽行者要控制感官。严格地说,瑜伽修习者如果不能控制感官,瑜伽就不能达成。制感可以说是外支,也可以说是内支,是外支和内支的交界点。

对我们很多瑜伽人来说,或许还没有严肃地思考过何为制感,更没有认真实践过制感。我们的瑜伽,大致还停留在体位以及调息上。甚至不少人调息也不关注。事实上,在很多人那里,瑜伽就意味着体位。显然,这样的瑜伽不完整。帕坦伽利瑜伽八支是一个完整的整体。弗劳利(David Frawley)提醒我们:没有制感,体位就只是另一形式的运动;没有制感,呼吸法也只是把能量带给我慢(私我)的另一手段;制感,可以让所有的瑜伽走向深入;制感,可以减少能量消耗,朝内,可以保存能量。

可以说,制感是瑜伽成就的拐点,没有制感,就不可能有真正的专注和冥想,也就不可能达到帕坦伽利所说的三摩地,即不可能真正达成瑜伽目标。

在如何实践制感上,帕坦伽利没有特别的说明。弗劳利对制感有着深入的研究。他认为,制感,pratyāhāra,源于两个词根:prati 和 ahara。Ahara,“食物”的意思,或者“从外面吸入的东西”。Prati,介词,意思是“反对”“避开”。将其结合起来,pratyāhāra一词的意思就是“控制食物”,或“控制从外面吸入的东西”。对此,有一个形象的比喻,就像乌龟把四肢收回缩进龟壳中——龟壳就是心意,感官就是四肢。这个词还可以翻译成“把感官从其对象抽离回摄”[12]。

弗劳利告诉我们,食物有三个层面:(1)粗身的食物,从地、水、火、风、空五大元素而来;(2)精身的食物,印迹,满足心意的食物——色、声、香、味、触的(刺激)感觉;(3)因果身的食物,我们与人的关系,我们以此关系滋养灵魂,并通过三德影响我们。

基于对食物的认识,可以从两个层面来理解制感:(1)从有问题的食物、印迹、联结中抽离回摄;(2)获得好的食物、印迹、联结。通过从消极的印迹抽离回摄,制感强化心意的免疫力。[13]

以此理解,弗劳利把制感分为四种,并在这四个层面上实践制感:(1)控制感官;(2)控制普拉那;(3)控制行动器官;(4)心意从感官中撤离。

从上述可以看到,要实现瑜伽目标,首先要通过禁制和劝制以培养人的萨埵之德,从社会环境和个人生活两个方面,保障瑜伽修持不偏离正确的方向,而从体式(坐法)开始集中于个体意义上的瑜伽修持。体式(坐法)让瑜伽修持有一个稳定的身体,而调息则让瑜伽修持拥有稳定的生命能量,制感则让瑜伽修持把生命能量转向内部,是成功实现瑜伽的自我转化的起步。有了这外支“约束”,瑜伽开始走向稳定、回到内在,并朝着三摩地方向迈进。


[1]Nicolai Bachman,The Path of the Yoga Sutras,Boulder: Sounds True,2011,p.140.

[2]引自巴迦纳南达2015年3月15—17日给意大利客人的演讲。

[3]Swami Harshananda,A Concise Encyclopedia of Hinduism,vol 1.,Bangalore: Ramakrishna Math,2012,pp.171-172.

[4]引自巴迦纳南达2015年3月15—17日给意大利客人的演讲。

[5]钵颠阇利著,黄宝生译:《瑜伽经》,北京:商务印书馆2016年,第73页。

[6]钵颠阇利著,黄宝生译:《瑜伽经》,北京:商务印书馆2016年,第74页。

[7]Sri Swami Satchidananda,The Yoga Sūtras of Patañjali(translation and commentary),Buckingham: Integral Yoga Publications,2012,p.152.

[8]斯瓦特玛拉摩著,G.S.萨海、苏尼尔·夏尔马英译并注释,王志成、灵海译:《哈达瑜伽之光》(增订版),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18年,第122页。

[9]读者如有兴趣,可以参看拙著《阿育吠陀瑜伽》,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18年,第13章。

[10]毗耶娑著,罗摩南达·普拉萨德英译并注释,王志成、灵海汉译:《薄伽梵歌》(注释本),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15年,第54、57、124页。

[11]罗摩南达·普拉萨德英译并注释,王志成、灵海汉译:《九种奥义书》,北京:商务印书馆,2017年,第200—202页。

[12]David Frawley,Yoga and Ayurveda: Self-Healing and Self-Realization,Twin Lakes: Lotus Press,1999,p.262.

[13]David Frawley,Yoga and Ayurveda: Self-Healing and Self-Realization,Twin Lakes: Lotus Press,1999,p.2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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