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谋反和动乱
让人们抱有希望比满足他们的实际要求更为容易,因为无论是个人还是宗派都容易自我陶醉,即使他们不那么相信,但侥幸之心终究难泯。
牧民者须知政治风险的来龙去脉,形势趋于临界点之际,往往正是风暴最烈之时。正如在春分秋分时,自然界的变化最为剧烈。旋风潜行,暗波涌动,正是山雨欲来的征兆,政治风波亦复如此。
老天发出警示,
阴谋正在酝酿,
叛乱即将爆发。
诽谤蜂起,谣言纷纷,人心浮动,此乃动乱的先兆。维吉尔[1]在给谣言女神排家谱时,称她是巨人的小妹。
地母因怨恨众神而生下她,
这巨人族人中的小妹。
谣言似乎像过去叛乱的遗迹,但它绝对是将来叛乱的前兆。维吉尔所言甚当,谋反的行为与谋反的谣言大同小异,犹如兄妹,阴阳相配。国家一些良好的措施本当为人称道,深得人心,却受到谣言的曲解中伤,这就表明有人对当局极为不满。塔西佗曾言:“当局一旦不得人心,政策无论优劣,都免不了遭到非议。”由于谣言是动乱的征兆,所以往往就把追查谣言,防人之口作为遏制动乱的良方妙药,其实这并非上策。对谣言置之不理,要比竭力遏制更为高明。越是东忙西乱到处辟谣,谣言反而不胫而走越传越广。
塔西佗曾写道:“他们虽然服从,但对长官的指示却是乐于评判,懒于执行。”这种服从值得怀疑。对上司的指令吹毛求疵,说三道四,表明他们欲摆脱上级的驾驭。如果在讨论时赞成者出言嗫嚅,反对者放言无忌,情况就更是如此了。
马基雅维里说得好,君王为民父母,本当不偏不倚,倘若卷入党争,就会如船只因载重不均而倾覆。法兰西国王亨利三世就是个例子。他先加入神圣联盟[2],企图根除新教。但曾几何时,神圣联盟又转而反对亨利三世。君主的威权一旦成为某种势力的附庸,而这种势力的号召力胜过国家主权时,君王的垮台也就指日可待了。
同样,派系之争喧嚣猖獗,正是国家尊严丧失殆尽的凶兆。政府官员的行动应当如众星拱月,按照古老的说法,最强大的力带动各个星体快速运转,星体的自转则相对舒缓。当某个大家伙脱离常规自转超速,整个运行系统就会乱套。就如塔西佗所谓的:“其自由有违臣道。”尊严是上帝赐予君王的腰带,上帝要剥夺帝王的尊严就会警告:“我也要放松列王的腰带。”[3]
宗教、法律、议会、财政为政府的四大支柱,其中任何一根支柱发生动摇,人们就该祈求老天保佑了,暂且不谈这种种征兆,先讨论一下谋反的因素,次论其动机,再论防治的方法。
对于谋反的因素须加以深思。只要时间充分,釜底抽薪堪称防止谋反最可靠的方法。如果已备足燃料,就难以逆料星星之火何时会点燃熊熊烈焰。谋反的因素有二:一为贫穷,二为民怨。有多少人家道沦落,无疑便有多少人举手赞成叛乱。卢卡[4]精彩地描述了罗马内战爆发前的情况:
从此高利贷肆行无忌,
唯利是图,信用扫地,
多少人指望靠战争来捞一把。
“多少人指望靠战争来捞一把。”这话明白无误地表明国难将临,叛乱已势所难免。肚子造反,后果最惨。如果上层的破产和下层的赤贫同时发生,那就更是危在旦夕。民怨之于政体,犹如气血之于人体,郁积不畅,必然遭殃。君王切不可以民怨是否合情合理来衡量危险的大小,把民众想象得那么理智,老百姓冲动起来会将利害得失置之脑后。也不要以痛苦的程度衡量危险与否,因为如果恐惧压倒了一切感觉,此时的民怨最为可怕。“痛苦毕竟有个限度,而恐惧则是无底的。”强大的压力既令人难以忍受,也令人为之胆怯,恐惧则不然。民怨常有,有时也没引起多少严重的后果,但君王绝不可因此而掉以轻心。一股水汽,一阵轻风,未必会形成倾盆大雨,刮风下雨也是寻常事,但乌云笼罩愈久,暴风雨来势愈猛。西班牙的谚语说得好:“绷紧的绳索一碰就断。”
叛乱的原因不一而足:改革宗教、变更税制和法律、破除传统习俗、剥夺特权阶层、压迫人民大众、提拔平庸、外商得势、粮食匮乏、遣散士兵、党争激烈,以及任何激起民怨并驱使不满的人们联手造反的举动。
至于如何防治叛乱,我们将谈一些常规的方法,特殊的救治之道在于对症下药,没有一定之规,可通过协商解决。(https://www.daowen.com)
防治之道首先在于尽其所能消除一切上述导致叛乱的因素,也就是国内的贫穷。要达到这个目的就得促进贸易开放,保持贸易平衡,扶植工业,反对游手好闲,颁布节俭令以杜绝奢侈浪费,改良土地发展农业,规范物价,轻徭薄赋,诸如此类不一而足。国内人口不宜过多(尤其是在没有因战争而导致人口减少的情况下),以免国家经济不堪重负,对此要有所预见。也不能仅看人口的数量,有的国家人口并不多,但消费大于产出;有的国家人口虽多,但消费甚低。前者比后者更易耗尽国力。贵族官吏过多,教士学者过滥,其人数与供养他们的平民比例失调,就会使国家的财政吃紧。
国家财富的增长可以取之国外(即所谓有所失也有所得)。一国可供出口的东西有三:天然的物产、工业品以及运输服务。这三个轮子滚滚向前,财富就会如春潮涌来。事实一再证明“勤劳胜过物产”。生产和运输创造的价值超过自然物产,能为国家增加更多的财富。荷兰人就是最好的证明,他们拥有世界上最富有的“地上矿藏”。
好的政策要加以贯彻落实,这才是最要紧的。切勿让国家的财富为少数人占有。否则尽管国家物产丰富,人们还是免不了受饥挨饿。钱财犹如肥料,只有广施于众才能奏效。要做到这一点,就得禁止或至少要控制那些投机暴利兼并牧场之类的勾当。
要消除不满,防止危险。一国的臣民可分为两部分:贵族和贫民。其中一部分心怀不满,危险尚不算很大。若无上层人士的煽动,平民百姓一般总是麻木不仁的。而若无大众的响应,上层人士的力量也是有限的。下层蠢蠢欲动,而上层人士又准备站出来振臂一呼,这才是最危险的。诗人们写道,朱庇特[5]得知诸神图谋缚住他,便听从帕拉斯[6]的计策,召来百臂巨人相助,挫败了诸神。这个寓言表明,君王若能得到大众的拥戴,就能确保国家安然无恙。给民众适度的自由,使他们的痛苦和怨恨得以发泄,不失为安国之道(只要这种发泄不至于太过分)。气血不畅,或阻止伤口的脓血外流,只能导致更严重的溃疡和致命的恶疮。
在有关怨愤的事例中,埃庇米修斯[7]的手段委实不亚于普罗米修斯,舍此没有更好的疗法。当苦难和灾祸飞出潘多拉的盒子后,埃庇米修斯终于合上盖子,将“希望”留在了盒子里。施展巧妙的手段酿造希望,让人们一直有所希冀,这显然是治疗怨愤的一帖良药。在无法满足人们的要求时,就让他们抱有希望。只要人们尚有所希冀,怨愤就不会那么肆无忌惮。让人们抱有希望比满足他们的实际要求更为容易,因为无论是个人还是宗派都容易自我陶醉,即使他们不那么相信,但侥幸之心终究难泯,这就是政府手段的高明之处。
对那些可能成为不满之徒众望所归的领袖人物,须加以提防。这一点众所周知,但仍不失为预防叛乱的良策。堪为领袖者大凡有魄力,有声望,为不满之徒所拥戴,而且他本人也心怀不满。对这种人,要么尽快拉拢,将他们争取到政府一边,要么让他在内部树敌,与之相争,使其声望下降。总之,要分化瓦解任何反政府的党派和集团,让他们互不信任。如若政府自身产生内讧和党争,而反政府一方则同心协力,那就危在旦夕了。
我曾注意到,君王快口利舌也会引起叛乱。恺撒曾言:“苏拉[8]没文化,不会搞独裁。”结果付出沉重的代价。本来人们希望恺撒迟早会放弃独裁,此言一出,使人们为之绝望。加尔巴说:“我征募士兵,而不收买士兵。”使原本指望得到赏赐的部下大失所望,导致了自己的垮台。普罗布斯[9]说:“只要我活着,罗马帝国何需士兵。”此言使他大失军心,以致身死兵变。诸如此类,不胜枚举。可见,身处多事之秋,面对敏感之事,为君者尤当出言谨慎。片言只语,脱口而出,恰如飞箭离弦,最易暴露内心的意图。那些乏味的长篇大论反而不会引人注目。
最后,为防不测,君王身边不可没有几个心腹悍将,叛乱甫起,便可镇压。否则一旦发生变故,朝中难免惊惶失措。君国之危恰如塔西佗所言:“敢于挑头造反的虽然不多,惟恐天下不乱的人却委实不少,顺从叛乱的更比比皆是。幸灾乐祸乃人之本性。”不过,这样的悍将必须忠诚可靠,并能与朝中重臣配合,而非结党营私,沽名钓誉之徒。否则,药之为害将甚于疾病本身。
选自《随笔集》
【注释】
[1]维吉尔Publius Vergilius Maro(公元前70—前19年),古罗马诗人。写有《牧歌》《农事诗》和《埃涅阿斯纪》等。
[2]神圣联盟Holy League:16世纪晚期法国宗教战争期间的天主教团体,旨在反对国王亨利三世对新教(胡格诺派)所做的让步。
[3]《旧约·以赛亚书》第45章第1节:“我也要放松列王的腰带,使城门在他面前敞开,不得关闭。”
[4]卢卡Luca(39—65),罗马诗人,著有拉丁史诗《内战记》。
[5]朱庇特Jupiter,古罗马的主神,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宙斯。
[6]帕拉斯Pallas Athena,希腊神话中的智慧女神。
[7]埃庇米修斯Epimetheus,普罗米修斯之弟。
[8]苏拉Lucius Cornelius Sulla(公元前138—前78年),古罗马统帅,独裁者。
[9]普罗布斯Probus(?—282),罗马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