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王权
君王犹如天上的星宿,能带来幸福,也能招来灾祸;受到无上的崇敬,却永无安息之时。
所欲甚少而所畏甚多,这真是一种可悲的心境,为君者大凡如此。身为至尊,所欲者寥寥,难免萎靡消沉。时时担心不测之祸,必然终日心神不宁。这就是《圣经》所谓的“君王之心深不可测。”[1]心怀猜忌,疑虑重重,又没有压倒一切的欲求,在这种状态下,任何人都会变得精神恍惚,不可捉摸。因此,为了激发自己的欲望,有些君王就专心于琐事。时而关注一座建筑,时而组织一个宗教团体,时而提拔某人,时而钻研某种技艺。如尼禄[2]擅长竖琴;图密善[3]精于射箭;康茂德斯[4]善于击剑;卡拉卡拉[5]喜欢驾车等等。有人感到难以理解,那是因为他们不懂这个道理:“在小事上有所进取也能令人兴奋,这毕竟比在大事上无所作为要强。”我们看到,有些帝王早年福星高照,所向无敌,晚年却求神弄鬼,郁郁寡欢。因为不可能永远一帆风顺,难免会遭受挫折。如亚历山大大帝[6]、戴克里先[7]以及众所周知的查理五世[8]和其他帝王。曾经所向披靡的英雄豪杰,一朝受挫沦落,就无复当年之勇了。
刚柔一体,张弛有道,乃王者风范。有此禀赋者如凤毛麟角,要保持这种气质更非易事。气度中和与气度失调是对立的产物,将对立的事物融合和交替并不是一回事。阿波罗尼奥斯[9]对韦斯巴芗的回答颇有教益。韦斯巴芗问他:“尼禄的垮台原因何在?”他答道:“尼禄擅长调琴弄瑟,但在治理国家时,他有时把弦绷得太紧,有时又把弦放得太松。”确实如此,时而重压,时而放任,宽严失度,张弛失衡,有损帝王威权的无过于此。
近代的帝王术大多注重如何化解当前的危机,而不重视治本安邦的长远之策,这不过是希图侥幸。须知,关键在于防患于未然,因为没人能阻止火花,更难逆料祸起何方。君王从政困难重重,但最大的困难却在他们的心中。君王的意志自相冲突不足为怪,正如塔西佗所言:“君王的欲望十分强烈,却又常常自相矛盾。”因为王权的不当之处就在于急于求成,却又不堪忍受艰辛的过程。
邻国、后妃、子女、僧侣、大小贵族、士绅、商人、平民、士兵,帝王必须和各种人打打交道,稍不留神,都可能反目为仇。
先论邻国。因形势多变,与邻国交往别无通则可言,唯有一条颠扑不破的原理,那就是时刻警惕,谨防邻国通过领土扩张、商业和外交手段变得强大,以致构成威胁。政府中须有常设机构以预防并阻止这种情况的发生。英王亨利八世[10]、法王法兰西斯一世[11]和查理五世三王称雄之时,就是这般相互制约的。任何一方别想侵占方寸之地,否则另外两方将立刻联合起来加以阻止,甚至大动干戈,决不以区区小利而与之妥协。类似的还有那不勒斯国王斐迪南[12]、佛罗伦萨君主洛仑佐·美第奇[13]和米兰大公洛德维科·斯福尔扎[14]组成的联盟(圭昔亚底尼[15]认为盟约保证了意大利的安全)。有些经院派学者认为,没受侵犯,不可贸然开战。此言差矣,即使对方尚未动手,但已经对我构成威胁,这无疑是我方开战的正当理由。
后妃中阴谋残杀的事例所在多有。利维娅因毒死亲夫而恶名昭彰。苏莱曼[16]王后罗克撒娜曾害死颇有名望的太子穆斯塔发,从而干扰了王室正常的继嗣。英王爱德华二世[17]的王后是颠覆和谋杀她丈夫的元凶。后妃欲扶正嫡子或有外遇之际,便是弑君阴谋蠢蠢欲动之时。
王室子女的悲剧也不胜枚举。通常而言,父亲猜忌儿子总会带来不幸。穆斯塔发之死对苏莱曼王室打击极大,时至今日,人们仍怀疑其王室后嗣血统不纯,并非嫡出,塞利姆二世[18]有私生子之嫌。君士坦丁大帝[19]杀死了年轻有为的王子克里斯普斯[20],对王室造成了致命的打击。君士坦丁的另外两个儿子康斯坦尼斯和康斯坦斯均死于非命,另一个儿子康斯坦修斯在尤里安起兵造反后因病夭折。马其顿国王菲力普二世[21]整死了王子德米特里,结果受到报应,悔恨而死。类似的事例不胜枚举。父王猜忌王子的往往不得善终,除非王子举兵反叛,如苏莱曼一世镇压其子巴扎特,英王亨利二世[22]讨伐三个逆子。
高级僧侣的傲慢强大也会带来危险。如坎特伯雷大主教安塞姆[23]和托马斯·贝克特[24]就曾以教主的权杖与君王的刀剑相抗衡。而他们的对手恰恰是心高气傲的君王威廉·罗福斯[25]、亨利一世[26]和亨利二世。威胁并非来自教会本身,而是来自他们倚仗的外国势力。来自民选而不是由君王指定的主教也不利于统治。
君王对贵族不妨保持一定的距离,抑制贵族虽能强化王权,却也可能引起不安,反而达不到君王的目的。我在《英王亨利七世》[27]中曾提到这点,亨利力图抑制贵族势力,但在他执政时期国家动荡不安,贵族虽然没有公然造反,却暗中作梗,致使亨利事必躬亲,疲于奔命。
小贵族是个松散的团体,威胁不大。他们有时会唱唱高调,但无足轻重,而且他们可以制约高级僧侣的权势。此外,他们比较接近下层百姓,可以缓冲民愤。
商人犹如国家的主动脉,商业不发达,国家就像四肢健全,血管空空,营养不足的病人。对商人课以重税未必能给君王增加多少收益,反而会因小失大,特种税率增加了,整个商业却大伤元气。
只要没有精干的领袖登高一呼,只要不对他们的宗教习俗生活方式横加干涉,平民不会构成多大的威胁。
至于军人,如果他们结成一伙,经常索取赏赐,那就很危险了。如土耳其的禁军和古罗马的近卫军。分而治之,将官调防,杜绝他们的邀功请赏的贪欲,这才是有效的治军安邦之道。
君王犹如天上的星宿,能带来幸福,也能招来灾祸;受到无上的崇敬,却永无安息之时。有关帝王的箴言,无不包含在这两句话中:“记住你是个凡人。”“记住你是神或神的化身。”前者约束其权力,后者抑制其欲望。
选自《随笔集》
【注释】
[1]《旧约·箴言》第25章第3节: “天之高,地之厚,君王之心也测不透。”
[2]尼禄Nero Claudius Caesar(37—68),罗马皇帝。以暴虐出名,自诩多才,喜登台献艺。
[3]图密善Domitian(51—96),罗马皇帝。韦斯巴芗次子,性情暴戾,好大喜功,后死于宫廷政变。
[4]康茂德斯Commodus(161—192),罗马皇帝。他的暴虐统治加速了内战的爆发,从而结束了帝国长达84年的稳定和繁荣。
[5]卡拉卡拉Caracalla(188—217),罗马皇帝。罗马历史上最嗜血成性的暴君之一。他的统治加速了罗马帝国的衰亡。(https://www.daowen.com)
[6]亚历山大大帝Alexander the Great(公元前356—前323年),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帝国的创立者。
[7]戴克里先Gaius Aurelius Valerius Diocletianus(约243—316)罗马皇帝。在位期间改变行政区划,将帝国分为四部分。
[8]查理五世Charles V(1500—1558),西班牙国王、神圣罗马帝国皇帝。
[9]阿波罗尼奥斯Apollonius of Tyana(活动时期为公元1世纪),希腊学者。
[10]亨利八世Henry VIII(1491—1547),英国国王。在位期间进行宗教改革,以加强王权。
[11]法兰西斯一世Francios I(1494—1547),法国瓦罗亚王朝国王。在位期间注重加强君主专制,与神圣罗马帝国屡起战端。
[12]斐迪南Ferdinand(1423—1494),意大利那不勒斯国王。
[13]洛仑佐·美第奇Medici,Piero di Lorenzo de’(1472—1503),佛罗伦萨统治者。在位期间佛罗伦萨的艺术十分繁荣,美第奇家族的统治一直延续到18世纪。
[14]洛德维科·斯福尔扎Ludovico Sforza(1452—1508),米兰大公,文艺复兴时期最杰出的王公之一。他极力庇护艺术家和科学家,使米兰宫廷成为欧洲最光辉灿烂的场所。
[15]圭昔亚底尼Francesco Guicciardini(1483—1540),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历史学家,著有《意大利史》。
[16]苏莱曼Suleyman I(1495—1566),奥斯曼帝国苏丹,奥斯曼帝国在其统治时期达到极盛。
[17]爱德华二世Edward II(1284—1327),英国国王。1308年娶法国的伊莎贝拉为王后。伊莎贝拉与法国的莫蒂默伯爵勾结,举兵废黜英王。
[18]塞利姆二世Selimus II(1524—1574),奥斯曼帝国苏丹,苏莱曼一世之子。
[19]君士坦丁大帝Constantinus the Great(约280—337),罗马皇帝。330年迁都拜占廷,将该地命名为君士坦丁堡。在位期间为罗马帝国后期相对稳定的时期。
[20]克里斯普斯Crispus,君士坦丁大帝与前妻所生之子,因后母诬告,被父王赐死。
[21]西文注释家根据李维《罗马史》考证,认为应为菲力普五世,培根原文有误。
[22]亨利二世Henry II(1133—1189),英国国王。金雀花王朝的奠基者。
[23]安塞姆Anselm of Canterbury(1033—1109),经院哲学学派的建立者,神学家。
[24]托马斯·贝克特Thomas Becket(1118—1170),12世纪中叶,英国国王亨利二世的枢密大臣,后任坎特伯雷大主教,因反对亨利被谋害。
[25]威廉·罗福斯William Rufus(约1056—1100),英国国王。绰号红脸威廉。
[26]亨利一世Henry I(1069—1135),英国国王。
[27]《英王亨利七世》:培根所撰亨利七世在位时期英国史。亨利七世Henry VII(1491—1547),英国国王。都铎王朝的创立者。在位期间奖励工商业,减低税收,保护对外贸易,加强王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