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忠告
人际最大信任无过于忠言相告。
人际最大信任无过于忠言相告。其他的相托毕竟是有限的，如田地、财产、子女、债务等个别事务。对于言臣谋士，人们可是将一切都托付给了他们，身为言臣自然也该忠心耿耿。明智的君王并不以为倚仗言臣有损自己的伟大，因为连上帝也这样，上帝将他的圣子称为“策士”。[1]所罗门曾言：“忠告带来平安。”[2]凡事须先商讨，事先若不经过言论的颠簸，就必然遭到命运的颠簸。办事没有章法，就像醉汉走路，东倒西歪。所罗门认识到忠告的必要性，他的儿子则发现了议论的力量。这个上帝钟爱的王国，当年就是因为不信忠告而走向分裂和崩溃。欲识进言之妄，可辨两大特征：就人而言，不可轻信毛头小子轻率之言。对事而言，不可听从狂热分子激进之论。
为君治国与纳谏从劝不可或分，君王要善于运用智慧巧取进言，对此古人早就作过形象的说明。朱庇特娶象征忠告的美娣丝[3]为妻，表明君权须有忠告相伴。婚后，美娣丝怀孕了，但朱庇特在她分娩之前竟将她吞入腹中，结果他自己怀了孕，并从头顶上生出个身披胄甲的帕拉斯。这个荒诞的寓言蕴含着帝国的秘密，它揭示了君王是如何利用言论的。首先，君王应将国事托付给朝议，就如受孕怀胎。等到此事在议会的子宫中萌芽、发育、成型，行将出生之时，就不让他人参与决策，以免显得非要依靠别人似的。收回决策权，以便表示政令皆由己出（这些决策郑重其事，犹如全身披挂的帕拉斯），而且不仅出自君王的权威，也是出自君王的谋略，从而提高自己的声望。
现在让我们来谈一下朝议的弊端和补救之道。求谏纳言有三大不便：一为政事公之于朝，不利于保密。二为有损君威，好像君王没有主见。三为谗言易乘虚而入，有人利用献计献策来谋取私利。有鉴于此，有的君王便采用意大利的学说和法兰西的做法，创设了所谓的秘密内阁。但这种疗法比疾病本身更糟。
至于保密，君王未必要把一切都告知全体大臣，应有所选择。咨询了某事，也不一定要全部照办。君王不可自己泄密。至于秘密内阁，一言以蔽之，“漏洞百出”。纵然有多少人守口如瓶，也弥补不了一个多嘴小人造成的危害。有些绝密的事，除了君王，只让一两个人知道就行了，这样才有利于保密，也不会受到外界过多的干扰，从而有利于形成共识。不过，君王必须精明果敢，他的亲信必须足智多谋，为主效忠不遗余力。如英王亨利七世在重大政事上仅向莫顿和福克斯[4]征询，从不让他人过问。
前面的寓言已经说明了如何防范君权被削弱。与大臣共商国是对君王的尊严有增无减，也不会因此而失去臣下的忠诚，除非某个言官威高震主，或有些奸臣结帮营私，但这不难察觉并加以阻止。
最后的弊端就是进言者怀有私心。 “他在地上遇不到有忠信的。”[5]此言泛指某个时代，而非某个特定的个人。有些人天性忠厚坦诚，不事狡诈。君王应当将这种人罗致到身边。何况，言官通常相互戒备，不易抱团，所以若有人结党营私，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君王的耳中。如同言官了解君王，君王要了解言官的底细，这才是防范的上策。
“为君贵在知人。”
另一方面，言官也不应该一味揣摩君王的好恶。称职的言官首先要通晓君王的事务，而不在于熟悉君王的脾气，这样才不会在献计献策时刻意逢迎。
若既能在私下分别倾听言官的意见，又能当众听取大家的建议，那将获益匪浅。私下的意见不受拘束，当众的建议更为谨慎。在私下里，人们更勇于直抒己见，在公开场合则容易随声附和。对这两种建议兼收并蓄是为上策。对地位较低的人，最好在私下听取他们的建议，可使他们放言无忌。对于地位较高的人，可以在公众场合，以便使他们出言慎重。君王若仅仅是因事求言，而不同时因人求言，也是徒劳无益的。事情的生机在于选择任事之人是否得当。就人事咨询意见时，不可根据地位来判断人品的高下，那样做就像硬套概念，死做习题。成败与否和见识高低就看如何择人而用。古人道：“死人说话最公正。”言臣会胆怯嗫嚅，书本则直言不讳。可见要熟读书籍，特别是那些描写亲身经历的书。(https://www.daowen.com)
当今大多议事会流于形式，对国事泛泛而谈者多，深入探讨者少，然后便匆匆忙忙地由议会颁布法令。对重大的事情最好先提出来以供思考，第二天才讨论。所谓“长夜出良策。”在英格兰和苏格兰合并这件事上，议会就采取这种方法，那是个认真负责，井然有序的参议机构。我建议确定请愿接待日，这样既可让上诉人对何时出庭心中有底，又能使有关机构及时处理当务之急。议会的成员宜选择立场不偏不倚的人，这比任用对立的两派，然后加以调和要好。对于贸易、财政、军事、诉讼以及其他特殊事务，我主张设立常务委员会。如果像西班牙那样，有许多不同的议事机构，再加上一个国家级的议事机构，那与常务委员会也是大同小异，只不过权力略大而已。要让律师、海员、铸币匠等从事特殊行业的先向各个委员会申诉，然后再酌情处理。不要让他们成群结队蜂拥而来，那不是在申诉，而是咆哮公堂。
用长桌还是方桌，椅子是否靠墙，这种摆设看似形式，却有实际作用。少数人在长桌的上座就能轻易左右议程。如取其他形式，在下座的人的意见就容易被采纳。主持会议的君王要出言审慎，不可轻易泄露自己的真实意图。否则，那些善于察言观色的言官就会曲意逢迎，大唱赞歌。
选自《随笔集》
【注释】
[1]《旧约·以赛亚书》第9章第6节：“因有一婴孩为我们而生，有一子赐给我们，政权必担在他的肩头上。他名称为奇妙、策士、全能的神、永在的父、和平的君。”
[2]《旧约·箴言》第20章第18节：“计谋都凭筹算立定；打仗要凭智谋。”
[3]美娣丝Metis，希腊神话中的女神，象征“忠言”。
[4]莫顿John Morton（1420—1500），英格兰坎特伯雷大主教和枢机主教。亨利七世在位时，他成为最受信任的顾问之一。福克斯Richard Fox（约1448—1528），英格兰政治家、亨利七世的首席大臣、牛津大学基督圣体学院创立者。
[5]《新约·路加福音》第18章第8节：“我告诉你们，要快快地给他们伸冤了。然而人子来的时候，遇得见世上有信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