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昌与钱谦益
江苏省常熟市中医院 戴祖铭
公车不就幅巾征,有道通儒梵行僧。
习观湛如盈室水,炼身枯比一枝藤。
尝来草别君臣药,拈出花传佛祖灯。
莫谓石城难遁迹,千秋高获是良朋。
这是钱谦益在清顺治八年(1651)所作的《赠新建喻嘉言》诗(《牧斋有学集》)。这首诗基本上概括了喻嘉言的生平事迹和精神风貌,也表明了钱、喻二人之间的密切关系。
喻昌(1585—1665),字嘉言,晚号西昌老人。新建(今属江西南昌)人,寓居常熟。本姓朱,为明朝宗室,明亡后讳其姓,改为喻。自幼习举业,明崇祯三年(1630),以副榜贡生入都,曾上书言国事不就,遂皈依佛门为僧,兼事医术,往来靖安间。不久复蓄发,游于江南。少年时遇异人,得授内养之法,故终生不倒睡卧。深明禅理,兼习道家黄白(炼丹)之术。尤精医药,所到之处,以医活人,屡著奇效,名震大江南北。同时还开设讲堂,亲自为众多弟子讲授、解答温证、伤寒等经典,开中医课堂教学之先河。《清史稿》称其“才辩纵横,不可一世”,可见其声名之盛。喻氏为清初名医三大家之一,在顺治初,喻氏应钱谦益之邀至常熟,结庐于虞山之麓。(https://www.daowen.com)
钱谦益(1582—1664),字受之,号牧斋,江苏常熟人。明万历三十八年(1610)进士,授翰林院编修,官至礼部尚书。清兵南下,钱氏率先迎降,授礼部侍郎,兼明史馆副总裁,后称病告归,与抗清复明志士郑成功、瞿式耜有交往,被列入《贰臣传》。钱氏藏书甚富,遍览群籍,能文善诗,而诗尤胜,为清初大家,影响甚巨,东南一带,奉其为“文宗”。钱氏著有《初学集》《有学集》《开国群雄事略》等,清代曾列为禁书。
钱曾请喻为其诊病。一日,钱赴亲朋家宴,坐轿归,过迎恩桥,轿夫蹉跌,致主人亦受倒仆之惊。忽得奇疾,立则目欲上视,头欲翻拄于地,卧则否。屡延医诊视不效。时喻适往他郡治疾,亟遣仆往邀。越数日,喻始至,问致疾之由,遽曰:“疾易治,无恐。”因命府中轿夫强有力善走者数人来,款以酒饭,令分列于庭之四角。先用两人挟钱并力奔走,自东至西,自南至北,互相更换,无一息之停。主人殊苦颠簸,喻不顾,益促之骤。少顷令息,则病已霍然矣。他医在旁,未晓其故。喻曰:“此疾乃下桥倒仆,肝叶搐折而然。今扶掖之疾走,抖擞经络,则肝叶可舒,既复其位,则木气敷畅而头目安适矣!此非药饵能为也。”钱益神其术,称喻为“圣医”。
喻氏一生著作较多,主要的是3种,称为喻氏三书,《寓意草》刊刻于崇祯十六年(1643),《尚论篇》刊于顺治五年(1648),《医门法律》刊于顺治十五年(1658)。钱曾为后两种书作过序,但却长期存在着一个谜,即喻氏书虽不断翻刻,版本有数十种之多,而钱的《尚论篇序》却不见署名,《医门法律序》则未曾刊出。其原因大概是钱为“贰臣”,被清朝皇帝斥责过,因而不敢署名,不敢刊出。
钱所作《医门法律序》流传不广,今将其全文录之于下:
新建俞征君嘉言,发挥轩岐仲景不传之秘,著《尚论篇》,余为序其旨要,推本巫医之道术,比于通天地人之儒。世之人河汉其言,惊而相告者多矣。越二载,征君年七十,始出其《尚论后篇》及《医门法律》,教授学者,而复求正于余。余读天台《止观》书,论四大五藏,增损得病,因起非一,病相众多,识因治病。举要言之,则有《瑜伽》四种善巧,《杂阿含》七十二种秘法。其言精深奥妙,殊非世典医经、经方两家所可几及。当知我如来出世为大医王,五地菩萨,方便度生,以善方药疗治诸病,非积劫誓愿,用醍醐上药供养诸佛,教化众生,不能现药王身说法,岂特通天地人之儒也哉!征君外服儒行,内閟心宗,由曹洞五位,君臣旨诀,妙悟医理,用以判断君臣佐使之法。阴病一论,原本四大,广引三界,台宗《地论》之微言,一往参合,所谓如药树王遍体愈病者也。世人规规焉量药于寸匕,程方于点墨,牛羊之眼,但别方隅,其惊而相告也,不亦宜乎?然吾观如来之论医,盖莫精于《大涅槃经》旧医、客医之说。夫旧医之治病,不别风热寒温,悉令服乳,客医之厉禁之者宜也。厉禁行而王病愈,国无横死,禁乳之效,可见于前矣。迨王之热病作也,非乳不起,而客医之所以除病者,即所禁旧医之乳药而已。舍旧医之乳药,而求客医之乳药,虽谒大自在天而请之,岂可得哉?由此观之,病因弘多,病相颇异。古方新病,有不相能。察传变,判死生,在乎三指之间,一息之内。譬如两军相对,决胜负于呼吸。必欲学古兵法,按图列阵,而后从事,良将所不与也。曹洞之宗曰:动成窠臼,差落顾伫,背触俱非,如大火聚。征君之著书,其殆有得于此者乎?佛言旧医别药,如虫食木。知者终不唱言,是虫解字。今《尚论》诸书具在,皆客医之乳药也。学者神而明之,无若虫之解字,为智人所笑,庶不负征君方便苦心矣(《有学集》)。
关于喻昌的生年,据《医门法律·自序》中自谓七十有四,此书刊于顺治十五年(1658),推算其出生在1585年,可无异议。其卒年,则有两种说法,一是《常熟志·牧斋遗事杂录》《重修常昭合志》卷二十中均谓喻生平好弈,“年八十余,与国手李元兆对弈三昼夜,敛子而逝”。据此年80余,至少81,定其卒年为1665年,一般均持此说。另一说法如陈梦赉《中国历代名医传》,称喻寿97岁,其根据是王翃(字翰臣,号东皋,嘉定人)《握灵本草·自序》说:“是编也,始于丙申(1656),迄于壬戌(1682),凡四易稿而成……是编初成,西昌嘉言喻先生适馆余舍,曾以示先生,先生喟然曰,雷桐不作,斯道晦塞久矣!君其手握灵珠,以烛照千古乎。”《握灵本草》脱稿于1682年,推算其年喻为97岁。此说其实不妥。盖《握灵本草》四易其稿,自1656—1682长达26年之中,究竟何时示喻阅读?书云是编初成出示先生,而非“终成”之时。再则即使1682年阅读,也无事实来证实喻即在这一年谢世。笔者见到两种善本:一为《寓意草附会讲温证语录》刊在1659年,一为《会讲温证语录》手写本。两书中均有《会讲温证语录题辞》一篇,系喻自撰。此题辞在以后刊刻的喻书中均不见收录,故殊觉珍贵。题辞起首即直言“予中风舌卷不知人,盖戊戌(1658)八月,弥留二百余日,肉脱皮焦,气喘渐绝”,至“己亥(1659)三月,病少间,版已刻成”。从上可知,喻在74岁时得中风重病,经治疗200余日,至次年三月方逐渐恢复,写下此题辞,附在《寓意草》后印行。极有可能在80余岁时,与国手李元兆对弈三昼夜,劳累过度,再次中风而逝。
(《浙江中医杂志》,2001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