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昌对蓄血发黄说的贡献
黎德安认为:“从来的黄疸病因,均重视邪气性质与脏腑位置,对气分、血分,则一般不涉及。尽管黄疸中也有蓄血一说,但那只是属于黄疸病理转归中的一种变化而已。时至清末,西学已经东渐,中医学界受西学影响,也开始出现不同于传统医学的某些观点,黄疸的血分说即出现于清代末年。”笔者认为此观点或可商榷:黄疸血分说是明清之交由吴有性最早提出,喻昌等人发展完善的,是阐发自传统黄疸蓄血之说而未受到西学的影响。
1.黄疸蓄血之说的早期发展 早在仲景《伤寒论》中即指出身黄与血有关:“太阳病,身黄,脉沉结,少腹硬小便不利者,为无血也;小便自利,其人如狂者,血证谛也,抵当汤主之。”隋代巢元方在此基础上提出:“黄病候,七八日后,壮热在里,有血当下之法如豚肝状。”“因黄发血候:此由脾胃大热,热伤于心,心主于血,热气盛,故发黄而动血,故因名为发血。”宋之前的医家多沿袭此论,简单将血当作黄疸的病理产物,治以下法。
到了宋金时期,这种认识有了重大变化。朱肱《活人书》(1108)和刘完素《伤寒直格》将发黄瘀血证与湿热发黄并提,突出了蓄血发黄。而金代成无己《伤寒明理论》(1156)认为:“蓄血在下焦,使之黄也。”即蓄血为因,发黄为果。明清时期蓄血发黄之说得到了进一步发展,相当多的医家将蓄血发黄与湿热黄并列而论,如李梴《医学入门》、董宿《奇效良方》、李时珍《本草纲目》、王肯堂订补《明医指掌》等。
对喻昌蓄血发黄之学术观点影响较大的是赵以德和吴有性。元明之际的赵以德在《金匮方论衍义》中详解仲景所用的硝石矾石散和猪膏发煎,首次点明了女劳疸与血的关系。
吴有性《瘟疫论》(1642):“发黄一证,胃实失下,表里壅闭,郁而为黄,热更不泄,搏血为瘀。凡热经气不郁,不致发黄,热不干血分,不致蓄血,同受其邪,故发黄而兼蓄血,非蓄血而致发黄也。但蓄血一行,热随血泄,黄因随减。”他最早阐述黄疸与血分之关系,但他认为的“发黄而兼蓄血,非蓄血而致发黄”与成无己以来的主流认识不符。
2.喻昌对黄疸蓄血之说发展的贡献 喻昌延续赵以德和吴有性的思路发展了蓄血之说。(https://www.daowen.com)
喻昌《医门法律》继赵以德之后进一步阐发女劳疸、酒疸与血的关系:“女劳瘅……膀胱因而告急,其小便自利,大便黑,时溏,又是膀胱蓄血之验,腹如水状,实非水也,正指蓄血而言也,故不治……酒瘅之黑,与女劳瘅之黑,殊不相同。女劳瘅之黑,为肾气所发。酒瘅之黑,乃荣血腐败之色……(女劳瘅)猪脂煎服下乃愈,是则明指血燥言矣。盖女劳瘅,血瘀膀胱,非直入血分之药,必不能开。仲景取用虻虫、水蛭、矾石,无非此义。然虻、蛭过峻,不可以治女劳;矾石过燥,又不可以治女劳之燥,故更立此方以济之。”论及硝石矾石散,喻昌批评《备急千金要方》以来“不解用硝石之义,方书俱改为滑石矾石散,方下谬云以小便出黄水为度,且并改大黄硝石汤为大黄滑石汤,医学之陋,一至此乎”,认为“因女劳而成瘅者,血瘀不行,为难治矣。甚者血瘀之久,大腹尽满,而成血蛊,尤为极重而难治矣。昧仲景之文,反制方之意,女劳瘅,非亟去其膀胱少腹之瘀血,万无生路”,必须用“石药之悍”,以硝石咸寒走血为君,才能够消逐其热瘀之血。对陈无择等模棱两可的说法予以严厉批判,称其为“青天白日,梦语喃喃”。
喻昌对猪膏发煎和茵陈五苓散的论述发展了吴有性血分之说:“然燥有气血之分,猪膏煎借血余之力,引入血分,而润其血之燥,并借其力开膀胱瘀血,利其小水,小水一利,将湿与热且俱除矣。其五苓散,原有燥湿滋干二用,今人颇能用之,本草言茵陈能除热结黄瘅,小便不利,用之合五苓以润气分之燥,亦并其湿与热而俱除矣。”但他并未保守吴有性“非蓄血而致发黄”的观点,称:“表有水寒,入于荣血,闭而不散,热结为黄。”且他认为不能单以气血之分辨证黄疸:“今人但云阳瘅色明,阴瘅色晦,此不过气血之分,辨之不清,转足误人。如酒瘅变黑,女劳瘅额上黑,岂以其黑遂谓阴瘅,可用附子、干姜乎?夫女劳瘅者,真阳为血所壅闭,尚未大损,瘀血一行,阳气即通矣。阴瘅则真阳衰微不振,一任湿热与浊气败血,团结不散,必复其阳,锢结始开。”
喻昌的研究来龙去脉清晰,是从中医传统的蓄血发黄之说出发,对吴有性提出的血分说进行了阐发,亦推动了黄疸蓄血之说的发展,其中并未见到西学的影响。
3.喻昌对清代蓄血发黄说发展的影响 清代医家受喻昌影响,反复讨论喻昌致力研究的这两个问题,一是女劳疸、黑疸等具体病症与血的关系,二是从气分、血分角度论黄疸病机。吴谦、王子接、张璐等人偏于前者,柯琴、沈自南、唐容川等人倾向后者。
唐容川《金匮要略浅注补正》:“按‘瘀热以行’。一‘瘀’字,便见黄皆发于血分,凡气分之热,不得称瘀。小便黄赤短涩,而不发黄者多矣。脾为太阴湿土,主统血。热陷血分,脾湿遏郁,乃发为黄……观茵陈汤、硝石、栀子、猪膏,正治黄之方,皆治血分。唯五苓、小半夏,是治气分,然皆变法也。若茵陈诸方,乃为正法,可知黄属血分矣。”其气血之分和“热陷血分,脾湿遏郁,乃发为黄”之论显见吴有性热干血分之说和喻昌“表有水寒,入于荣血,闭而不散,热结为黄”观点的影响,但唐氏更加明确指出由瘀血而发黄,其因机方药之论发展完善了黄疸血分说。
这些医家研究的视野皆在喻昌的论述之内,对蓄血发黄之说的传播和承继做出了一定贡献。考察吴有性、喻昌与唐容川的论述,黎德安所论“中医学界受西学影响,也开始出现不同于传统医学的某些观点,黄疸的血分说即出现于清代末年”似确值得商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