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主客交”论治肝纤维化的思考
成都中医药大学 闫 颖
“主客交”出自吴又可《瘟疫论》下卷。“主”指人体正常血脉,“客”指外感疫邪,“主客交”为正气久亏,不能驱邪外出,疫邪深入血脉之中,两者相互胶合所形成的顽症痼疾,此说是吴又可用来阐释疫病迁延不愈所致的病变特点的理论。肝纤维化是多种慢性肝病转化为肝硬化的一个过渡阶段,过多的细胞外基质(ECM)的可逆性沉积为其基本病变,仔细分析其病变过程及病机特点,与主客交说有相似之处,故提出从“主客交”论治肝纤维化的思考,试分述如下。
一、西医发病原理及治疗
肝纤维化是肝细胞发生坏死或炎症刺激时,肝内纤维结缔组织异常增生的病理过程。其中位于窦周Disse隙内的肝星状细胞(HSC)的激活是肝纤维化发生、发展的中心环节,活化的HSC产生过多的ECM沉积于肝脏内,虽无假小叶和再生结节的形成,但是正常物质结构已经受到了破坏。HSC是肝窦窦壁的组成细胞之一,其活化后所产生的过多ECM主要沉积在肝窦中,并以此进行延伸。肝窦是扩大了的毛细血管,是肝小叶内血液循环的管道。在肝小叶内,血液循环从门脉以及肝动脉的终支开始,流经肝窦,最后汇入肝静脉终支。ECM的沉积延伸就是以这段微血管为中心的,所以,肝纤维化的病变部位主要在肝脏的微循环。大量研究证实,肝纤维化是可逆的,而肝硬化是不可逆的,阻止肝纤维化的继续发展是防治肝硬化以及逆转病情的关键。因此,治疗上以抗炎、抗纤维化为主,常用药物有秋水仙碱、干扰素、己酮可可碱等,这些药物确实有很好的治疗效果,但也有很大的副作用,如秋水仙碱可引起胃肠道反应,长期应用可导致骨髓抑制,甚至引发再生障碍性贫血等。干扰素也有类似于秋水仙碱的副作用。这些都给患者带来了不同程度的痛苦,所以,越来越多的患者选择中医药治疗。
二、中医辨证论治
肝纤维化,属于现代医学的一个病理学概念,其主要临床表现有两胁的胀痛,巩膜、皮肤、小便的黄染,胁下的积块,腹部的水肿等。在传统的中医学里,并没有与肝纤维化相对应的疾病名称,多根据其主要临床表现进行命名,如“黄疸”“胁痛”“癥积”“鼓胀”等。中医对肝纤维化的认识主要有以下几种观点:首先是气虚血瘀说。此说受到很多人的推崇。病变初期多为肝胆湿热,日久气病及血,气滞血瘀,加之“见肝之病,知肝传脾”,脾气虚弱,气血生化无源,气虚血瘀说就此形成。治疗上活血化瘀,健脾益气,多用桃红四物汤合四君子汤加减。其次是湿热疫毒残留说。有观点认为虽然疾病已发展至肝纤维化阶段,但是湿热疫毒仍然存在。治疗上可选用藿香、佩兰、贯众、田基黄、泽兰等。第三种观点是肝气郁滞,肝病传脾。既有气滞的一面,也有气虚的一面,气滞病变在肝,气虚病变在脾,从而形成肝脾同病、虚实夹杂之候。柴胡疏肝散合四君子汤加减既可疏肝解郁又可补益脾气。第四种观点是肝肾阴虚,脾肾阳虚。“五脏穷必及肾”,从而形成肝、脾、肾阴阳两虚的病机特点。此时应阴阳双补,可选用地黄饮子,或者补阴药、补阳药合用。最后是络病说,将肝纤维化的病变部位定在肝络,在治疗上同气虚血瘀说。(https://www.daowen.com)
以上这些观点,现已成为临床上指导肝纤维化治疗的主要理论,但是在阐述肝纤维化病机上还有一些不尽人意的地方。其中,只有络病理论将病位定于肝络,其他观点均笼统地定在肝、脾、肾三脏。正虚邪恋是其共同的立论基础,但在论述时,又犯有顾此失彼之弊。要么只侧重于正虚,如肝肾阴亏,脾肾阳虚;要么只谈及邪恋,如湿热疫毒残留说。虽然有两者兼顾的,但是又不全面。如气虚血瘀阻络说,只提到新的病理产物瘀血,而忽略了邪气仍在的事实。在论治遣方用药上均符合其辨证的要求,但是所用药物只能入于肝、脾、肾三脏,缺少能直入肝络的药物。
三、从“主客交”论治肝纤维化
肝纤维化是由多种慢性肝病迁延不愈发展而来的,从中医角度进行分析,其病位主要在肝之阴络。络脉有阳络和阴络之分,阳络指的是分布于体表、头面的浮络,“阴络即脏腑隶下之络”,又云“经主气,络主血”;“初为气结在经,久则血伤入络”。可见阴络是各个脏腑藏血、运血的通道,其实质就是人体的血脉。它们位处脏腑深处,且分布广泛,分支众多,但是络体细小,一旦有外邪的侵犯或者血行的不畅,即可发生阻滞。吴又可主客交说中的“主”指人体血脉,即阴络,“客”指外感疫邪,“主客交”为疫邪混处血脉之中。仔细分析肝纤维化的病变特点,与主客交说有很多相似之处。下面拟从“主客交”的观点来阐释肝纤维化的病机特点及治疗。
“凡人向有他证尪羸,或久疟,或内伤瘀血,或吐血、便血、咳血,男子遗精白浊,精气枯涸,血枯经闭之类,以致肌肉消烁,邪火独存,故脉近于数。”这句话说明“主客交”的病机里存在正虚的一面,这里的“正虚”主要是指精血的亏虚。人体没有足够的精血濡养,日久自然会“肌肉消烁,邪火独存”。正虚是慢性肝脏疾病发展至肝纤维化的主要病理基础,它贯穿于疾病的始终。在中医观点里,肝主藏血,调节全身血量的分配,体阴而用阳,肝阴血是肝脏功能发挥的物质基础。当肝络受到阻滞时,不仅引起血行的瘀阻,也会导致精血的亏虚。肝纤维化时,过多的ECM沉积于肝脏微循环中,引起肝内动、静脉管腔的增厚,管道的狭窄,阻碍了血液循环,从而引起血供的减少,这与吴又可“主客交”病机中的阴血亏虚很契合。“此际稍感疫气”,吴又可所说的“疫气”是一种具有传染性和流行性的致病因素。为了扩大“主客交”观点的运用范围可以将“疫气”定位于“邪气”的范畴。在我国即慢性乙型和丙型病毒性肝炎是引起肝纤维化的主要病因。肝炎病毒是具有传染性和流行性的,中医的观点认为肝炎病毒就是湿热疫毒。在国外,以酒精性肝纤维化居多,主要是由过度酗酒引起,不具有传染性和流行性,可以将这里的“酒精”看作为吴又可所说的“疫气”。还有如化学毒物、某些药物、血吸虫等,都可以归为“疫气”的范围。这些致病因素一旦侵害肝脏并引起一系列的病理改变后,是很难将其彻底清除掉的。病情的稳定和缓解只能说明正能胜邪,但邪气仍然存在。当正气亏虚时,则会继续损害肝脏,加快病情的发展。如肝炎病毒,它是与人体共存的,当其处于静止期时,可以没有任何症状表现,但其仍然存在于人体内,只是没有复制而已,当人体免疫力下降时,肝炎病毒就会复制,导致病情向前发展。治疗上“补之则邪火愈炽,泻之则损脾坏胃,滋之则胶邪愈固,散之则经络益虚,疏之则精气愈耗,守之则日削近死”,诸法均不得,其由何在?“里证虽除,不知正气衰微,不能脱出,表邪留而不去。因与血脉合而为一,结为痼疾也。”“客邪胶固于血脉,主客交浑,最难得解,久而愈固。”邪气久留,正气亏虚,不能祛邪外出,则邪气内陷,深入厥阴肝络,与血脉交合,阻碍血运,血留为瘀,形成瘀血与残留的“疫邪”相互交织于阴络的病变特点,即主客交浑。络脉受实邪阻滞,新血无法灌注,久之则络中空虚,从而加重阴血的亏虚。肝之阴络相当于现代医学的肝脏微循环系统。肝纤维化的病变部位以肝脏微循环为主,过多的ECM沉积于微循环中,造成了循环管道狭窄,血液流通受阻,血行瘀滞,旧血不去,阻滞管道,血液灌注大大下降,引起肝窦和肝细胞物质交换减少,肝脏就得不到足够的血液营养。加之引起肝脏病变的病因持续存在,这样就形成了病理产物瘀血和最初的病因交织于血脉中,正如吴又可所说“客邪交固于血脉,主客交浑,最难得解,久而愈固”。肝炎病毒在体内日久,往往会与宿主正常细胞的DNA整合。分析其病机特点,既有有形实邪的阻滞,又有精血的亏虚。治法上,单纯的扶正或者祛邪是很难治愈疾病的,而且还有可能发生更严重的后果。如“邪火愈炽,损脾坏胃,胶邪愈固,经络益虚,精气愈耗”。因此应扶正与祛邪并施。扶正要以补养阴血为主,祛邪不仅要疏通已经形成的瘀血,还要祛除最初的病邪。从中医角度分析肝纤维化的病变部位是在肝之阴络,也即是吴又可所说的血脉之中,病位很深,普通的药物是很难到达的。《素问·调经论》云:“病在血,调之络。”因此吴又可论治主客交时,在遣方用药上以能入厥阴肝络的动物药为主,创制了著名的三甲散方。三甲散方中选用了能直入厥阴肝络的龟甲、鳖甲、穿山甲、䗪虫、牡蛎等“异类灵动之品”。龟甲,《本经》云:“破癥瘕痎疟。”《本草纲目》曰:“其甲以补心、补肾、补血,皆以养阴也。”鳖甲入肝之血脉,既能养阴,又能入络搜邪。《本草汇言》应:“鳖甲……入肝,统主厥阴血分为病……厥阴血闭邪结,渐至寒热,为癥积,为痞胀,为痛疾,为淋沥,为骨蒸者,咸得主之。”龟甲、鳖甲既是滋阴佳品,又能入络搜邪,兼以化瘀通络。穿山甲,入厥阴,活血消癥。《医学衷中参西录》云:“穿山甲,气腥而窜,其走窜之性,无微不至,故能宣通脏腑,贯彻经络,透达关窍,凡血凝血聚为病,皆能开之。”穿山甲合䗪虫入络通瘀,牡蛎合诸药育阴潜阳而止痉。僵蚕、蝉蜕擅入厥阴,透邪通络止痉。以上诸药能通络脉之瘀阻,能祛络中之邪气,还能补肝中已伤之阴血。白芍、当归和营活血。甘草和中。此方最重要的特点就是用了大量能入肝络的“异类灵动之品”,搜邪通络补阴。
综上所述,若用吴又可的“主客交”来解释肝纤维化的病机,则其病位在肝络血脉之中,病性为虚实夹杂,虚以阴血亏虚为主,实的一面不仅有新的病理产物瘀血,还有残存的“疫邪”,并与血脉交合于肝络中。治疗上,应通络搜邪化瘀兼以补养阴血,吴又可所创制的三甲散方以虫类药物为主,虫蚁通络,可直入病所,扶正又祛邪。吴又可的“主客交”说为临床辨证论治肝纤维化提供了思路,我们应该充分运用其学术思想,逆转肝纤维化,阻止其肝硬化的发生。
(《河南中医》,2008年第24卷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