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味药的配伍应用
1．甘辛以化阳理中 叶氏博采众长，对于治疗内损疾患常效法李东垣，重视升脾胃之阳气，如遇劳伤阳气，清阳凋丧之虚劳病，闪气疼痛，脘中痞结，无攻痛成法，唯以和补，故叶氏以“辛甘化阳，制大建中汤”。再如劳疟之病，“夏月阳气发泄，仍然劳苦经营，以致再来不愈”，叶氏用甘平之人参、炙甘草、南枣，伍以甘辛之当归、肉桂，辛味之蜀漆、生姜，盖因“辛甘理阳为正”之故。
2．甘辛以和营止痛 厥心痛为五脏之气厥而入心包络，叶氏运用甘味药治疗此症，亦有心得，如朱姓一例，患心痛之症，重按痛势稍缓者，一派苦辛燥劫心营之象，断其为急心痛，予以甘平之人参、炙甘草缓急和中，桂枝之甘辛温暖而不伤阴，辛味之椒佐以味甘之白蜜，盖因其心营受伤，攻劫难施，故辛甘化阳以和心营、行气止痛。
3．甘辛以平肝息风 叶氏治肝病不越三法，辛散以理肝，酸泄以润肝，甘缓以益肝。如见中阳化风，内风上扰清空之肝风病，症见“头眩耳鸣，目珠痛”，非发散可解，非沉寒可清，叶氏用甘平之枸杞，配以甘温之桂圆肉、甘辛之当归身以涵肝肾、以濡心脾，取甘味至甘之炙甘草充养阳明以培土，菊之微辛，炒炭而成苦味，木生火也，益以女贞子之甘凉，诸药缓肝之急以化风，滋肾之液以祛热，盖因“辛甘化风以补肝”之用意。
再如肝阴久耗，内风日旋，厥阳无一息之宁，痛掣之势已极者，叶氏诊为头风，汤散不可解，予加减复脉汤，配以阿胶、鸡子黄之甘平柔婉以辛甘息风和阳。盖情志不畅则生郁，肝为罢极之本，从中生火，攻冲激烈，升之不熄为风阳，抑而不透则为郁，唯以甘化风，以甘泄木，散郁宜辛，两和肝之阴阳之故。
另如液耗便艰之便闭病，当知虽肾司二便，但肝却主疏泄，故叶氏进辛甘法，方用枸杞子、柏子仁、当归身、茯苓、沙苑子及炒山楂，乃“血燥生风，养血润燥、辛甘息风”之意。
4．甘酸以化阴增液 酸甘化阴，滋养胃阴以制肝阳，此法实乃叶氏治胃的一大成就。如潘姓患者，症见入夜咽干欲呕，食纳腹痛即泻，叶氏认为其胃口大伤，阴火内风劫烁津液，当以肝胃同治，用酸甘化阴方（人参、白芍、诃子皮、炙甘草、陈仓米）益阴和阳。
甘酸相伍，酸收甘缓，还可用于治疗阴虚盗汗之病。如春半寐则盗汗者，当春阳发泄，胃口弱极，叶氏诊为阴虚，六黄苦味未宜，故用甘酸化阴法，予以甘平之人参、炙甘草、石莲肉、茯苓，配以酸温之五味子。甘酸济阴，亦可用于治疗阳动津烁的消渴、眩晕等病。
5．甘酸以固涩止遗 《素问》言“甘缓、酸收”，故便血、二便失禁者，叶氏治之常以甘酸配合，收敛固涩，而不耗散气血津液。如便血一症，《内经》谓其阴络受伤及结阴之故，阴络即脏腑隶下之络，结阴乃阴不随阳之征。蔡姓一例，脉濡小，食少气衰，春季便血，大便时结时溏，叶氏诊为便血，思春夏阳升，阴弱少摄，李东垣益气属脾胃之阳，恐其阴液更损，故以甘酸固湿，阖阳明为法，予以甘平之人参、粳米，伍以甘酸之赤石脂、酸平之乌梅、酸温之木瓜、涩平之禹粮石。
再如久泄久痢、脱肛、遗精之肾阴阳两虚，叶氏治以甘酸温涩为法。如孙姓患者，面色萎黄，腹痛下血，经月不愈，叶氏诊为脱肛，因饮食重伤脾胃，肾气失摄下陷为脱肛，宜甘温益气、少佐酸苦，故予以甘平之人参、炙甘草、石莲肉补中益气，甘辛之当归身温肾阳，酸温之炒白芍、黄连佐以酸平之乌梅收敛固涩。盖由精伤及阳气者，法当甘以缓之，酸以补之，叶氏治之亦常用甘酸温涩之三神丸（五味子、补骨脂、肉豆蔻）。
6．甘咸以清热凉血 《素问·宣明五气》有“咸走血”之说，肾属水，咸入肾，心属火而主血，咸走血即以水胜火之意。甘味药性柔和，咸味如玄参、犀角，均走血分，甘咸配伍，共奏清热凉血之效却不过于寒凉。如陈姓患者，常有衄血，今夏忽起神识如呆，诊脉直上鱼际，叶氏诊为衄血，断其肝胆火升、心营郁热，叶氏认为衄之为病，皆由乎火，耗及木火之营，肝脏厥阳化火内风内灼者，当以甘咸柔婉，故用甘寒之生地配以咸寒之犀角、玄参、知母，佐以苦微寒之连翘、丹参清热凉血。
7．甘咸以益阴和阳 甘味药多能壮水益阴，重镇安神药多重，重能沉降，能平肝和阳，且多为介类，大多味咸，咸能入阴，两者相伍，甘咸柔婉以益阴和阳。如朱姓一例，头痛神烦，忽然而至，患者向有肝病，目疾丧明，叶氏诊为肝肾阴虚、风阳上升之肝火病，断其阴气久伤体质，予以阿胶鸡子黄汤，配甘味以人参、茯苓、生地、麦冬壮水，白芍、甘草培土，亟和其厥阳冲逆之威，佐以咸味之龟胶，咸味入阴，甘缓其急。(https://www.daowen.com)
8．甘寒以滋养胃阴 胃喜润恶燥，以降为和。叶氏治胃，以甘味益胃，宜用甘寒养胃阴。如王姓患者，数年病伤不复，不饥不纳，九窍不和，都属胃病。叶氏思阳土喜柔，偏恶刚燥，若四君、异功等，竟是治脾之药，腑宜通即是补，甘寒濡润，使胃气下行，亦以甘寒清补胃阴，故予甘寒之麦冬，甘平之火麻仁、炙甘草，酸寒之白芍，临服入甘寒之青甘蔗浆一杯，药下则有效验。此患九窍不和，都属胃病也，胃降则和，不必非用辛开苦降之法，亦非苦寒下夺，不过甘寒以养胃阴，则津液来复，使之通降而已矣。
9．甘寒以生津息风 叶氏认为内风乃身中阳气之变动，肝为风脏，因精血衰耗，水不涵木，木少滋荣，则肝阳偏亢，内风时起。叶氏以甘寒药，治以滋液息风，濡养营络，补阴潜阳，正合《经》云“风淫于内，治以甘寒”，实补前人之未及。如某妪，中风后诸恙向安，春三月，阳气正升，肝木主乎气候，肝为风脏，亦属于阳，两阳相合，内风夹阳动旋，脂液暗耗而麻痹不已。叶氏投以甘寒之剂，甘寒之天冬、麦冬、沙参、芦根、鲜竹沥、甘蔗浆，甘凉之柿霜，甘淡之甜水梨生津息风，配以甘平之天麻、辛苦之白蒺藜祛风止痉，盖因痰壅无形之火，火灼有形之痰，甘寒生津，痰火风兼治矣。
10．甘寒以清肃肺金 肺为娇脏，不耐寒热，易被邪侵而发病，主宣发肃降，性喜清肃，其气以下降为顺。叶氏理肺多用甘寒肃降，如春温嗽痰、咳呛失血者，断其阴分自不足以致吐血，不可概以辛散，当以甘寒润降，以肃肺金，予其甘平之杏仁，甘寒之沙参、川贝、甘蔗浆，配以甘淡之甜水梨，苦微寒之枇杷叶。
11．甘苦以育阴清热 风温者，乃冬伤于寒，春必病温，重在冬不藏精也。盖劳烦多欲之人，阴精久耗，入春则里气大泄，木火内燃，强阳无制，必可见壮热烦冤、口干舌燥之候，叶氏主治以存津液为第一。如某，温邪化热，肺痹喘急，消渴胸满，便溺不爽，叶氏诊为温热，投以甘味之生地、麦冬、阿胶、天花粉，苦寒之黄芩，咸寒之知母。盖温病，实证未剧，不可下，小便不利者，唯以甘苦相伍，合化气阴以清热之故。
12．甘温以培中理虚 劳伤者，叶氏必投甘温，乃《内经》言“劳者温之，损者益之”之故。甘补药者，气温煦，味甘甜也，以甘温厚味养其阳。如劳倦受损、初病在脾胃之肿胀者，诊脉右大而缓，左如小数促，冬季寒热身痛，汗出即解，自劳役饥饱嗔怒之后，病势日加，面浮足肿，呼吸皆喘，目泪鼻衄，卧着气冲欲起，食纳留中不运。时序交夏，脾胃主候，睹色脉情形，叶氏诊中满胀病，断其劳伤致损，病位在中焦之脾胃。李东垣云：“胃为卫之本，脾乃营之源。”叶氏思脾胃受病，营卫二气昼夜循环失度，为寒为热，故此患始见寒热身痛。因而叶氏投以甘温之建中汤加减，令脾胃清阳自立，中原砥定，无事更迁，其方如下：厚朴、杏仁、人参、茯苓、生姜、蜜枣。厚朴、杏仁乃能降其气，其中人参、茯苓、生姜、蜜枣，甘温相伍，取其建胃中之清阳而和营卫之意也。
13．甘凉以泄热润燥 咳嗽者，咳为气逆，嗽为有痰，内伤外感之因甚多，但多不离乎肺，叶氏治肺，若因于火者，即温热之邪，亦以甘凉为主；若土虚而不生金，真气无所凛摄者，亦法当甘凉。如宋姓一例，脉右浮数，风温干肺化燥，喉间痒，咳不爽，叶氏用甘凉润剂，投以甘凉之桑叶、玉竹、沙参、生甘草，佐以甘平之甜杏仁，盖不必过投沉降清散，以甘凉泄热润燥之故。
历来咽喉汤方，皆用辛散咸软、祛风痰、解热毒为主，如玄参升麻汤等，皆急于治标而缓于治本。叶氏则不同，对于阴火上结而为咽痛者，每效法张仲景，多用甘草、桔梗，以生甘草甘凉泄热润燥，功在缓肾急而救阴液，佐以桔梗开提足少阴之热邪。
14．甘缓以缓急和中 吐血症，病因不外乎二，外因者，阳邪居多；内因者，不出乎嗔怒郁勃、劳心苦志及恣情纵欲。叶氏用甘味治吐血，常以甘缓以制其急。如万姓者，脉数左坚，当夏四月，阳气方张，陡然嗔怒，肝阳勃升，络血上涌，虽得血止而咳逆欲呕，眠卧不得倚，叶氏认为此肝阳左升太过，木失水涵，阴亏则生热，是皆本体阴阳迭偏，非客邪实火可清可降之比。《内经》云：“胃咳之状，咳逆而呕，木犯胃土贯膈，即至冲咽入肺，肺衰木反刑金。”故叶氏从《内经》之言，投以甘缓之品：麦冬、糯稻根、茯神、甘草、南枣、女贞子。
15．甘平以健脾和中 平素虚劳内损之咳血症治以甘药者常见，但酒客者却鲜见。《指南》中却有酒客一例，饮酒少谷，酒后咳血，就医被误投寒凉，日就败坏，叶氏观其静坐稍舒，烦言咳急，平素嗜酒少食，中气先虚，酒力温散助热，络血随热气以上沸，投以寒凉，血止后顿然食减脘痞，显是中气已败坏，清阳已伤，断其当以调中为急。虽酒客忌甘，然救其苦寒药伤，勿拘此例，叶氏予甘平之南枣健脾和中，加戊己丸去术。
综上所述，叶天士对于甘味药的运用实在是驾轻就熟，与后世医家对其用药多苦寒的成见不同，叶天士用药轻灵、精简，药性平和，制方最重气味，对于甘味药的运用颇多，如以甘味药作为疗损、理虚、缓急的用药法则，其中可见甘温最多，其次甘平、甘寒、甘凉等。因此，笔者将其研究总结，望能提高临床对于甘味药的认识及运用效率。
（《中华中医药杂志》，2019年第34卷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