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存或生存

更新于 2026年10月12日 版权声明
保存或生存

在自然界里(与之相对的其他世界是什么呢?),“进步”对于生存不一定是必要的。从物种的角度来看,甚至转变也不是完全必要的。因为,如果物种发生了转变,那么这种转变后存活下来的物种到底是什么呢?这是个有价值的问题。杰拉尔德·达雷尔(Gerald Durrell)描述过一种类似蜥蜴的新西兰生物图阿塔拉(tuatara),这种生物其实并非蜥蜴,而是“喙角兽”(beak head),它们被视为“真正的、现存的、栩栩如生的史前怪物”,它们是“约两亿年前”遍布亚洲、非洲、北美洲和欧洲的一个“曾经广泛繁衍的种群”的“仅存者”。达雷尔写道,“经过几亿年时间的传宗接代而不发生转变”,“这肯定使图阿塔拉成为所有保守派中坚持到底的保守份子”[67],更不用说是所有时代中最适宜生存的物种之一。

当然,图阿塔拉实际上仅适宜生存在新西兰的偏僻角落里,而且,正如达雷尔所充分认识到的,它并不因为变得保守而比其他变得进步的物种更应受到赞赏。图阿塔拉仅仅以道家圣人的无知无觉的(有人这样推测)方式来遵循自己的天性,如同它那些现在早已灭绝的亲戚们所做的那样(以免有人认为道家的无为正是生存的奥秘)。图阿塔拉存活下来了,换言之,也就是被保存了,因为它是“上天眷顾的物种”(favored races)之一。它碰巧生活在封闭隔绝的环境中,避免了过度的竞争。它过着无灾无难的日子。然而,下面的事实是毫无疑问的:很显然,图阿塔拉的“存活”仅仅是因为它没有发生转变。假如它“进步”神速,那么我们就不会说原来的物种仍然存活。

很快就会有人指出,中国的生存乃至她的辉煌,也仅仅是由于环境的隔绝,以及缺少任何值得一提的竞争。而且他们还会指出,现在,随着西方的到来,一个新的竞争对手,一个新的物种,已经肆无忌惮地进入到这个环境里,因而空前残酷的生存斗争即将展开。

正如严复在《天演论》里所指出的,达尔文曾经断言:这种几乎等同于人口过剩的环境和竞争的变化,为生存斗争和自然选择搭建了舞台,但他没有提供像梁启超那样的充满希望的法则,即只要使自己的种族向前发展,人们就能够取得胜利。达尔文没有说过长颈鹿有能力(如果愿意)去伸长自己的脖子以适应新的竞争形势。但是,假使他说过这样的话,问题依然没有解决:长脖子的长颈鹿果真保存了它那些短脖子祖先的族类吗?

无可否认,达尔文的话听起来总像是说:物种为了生存而转变;但他的原意却是:物种被那些真正存活下来的物种的自然特性所转变。只有经过存活物种的持续分化之后,由于环境和遗传组合的巧妙的偶然性,人们看到“变异的后代”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以至于几乎无法辨认,在这个时候,生物学家宣称诞生了一个新的物种或者亚物种(sub-species),不然的话,那肯定是一个超物种(super-species)。但这些想被保存的物种到底发生了什么呢?一个物种进化得如此厉害,它还是它本身吗?或者,保守派认为,如果中国想要生存,如果她想要保存自身,她就应该抵制转变,这种想法对吗?中国到底能转变到何种程度而依然是中国呢?(https://www.daowen.com)

一个意义重大的问题正在形成:生存的真正意义是什么?人们想要生存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20年后,当保守派绝望地恳求他们的国民去“保存国粹”时,鲁迅将会回答:“只要问他有无保存我们的力量,不管他是否国粹。”[68]但他没有问,如果没有“我们的国粹”,“我们”将是什么呢?正如我们所见,鲁迅本人有足够坚定的达尔文主义信念去相信:失去的东西毫不足惜,因为能够存活下来的东西将会是更好的。但是,对于那些没有这种信念的保守派而言,他听上去就像是说:中国必须出卖自己的灵魂来拯救自己。

毫不奇怪,正是严复最先深刻地察觉到生存与保存之间的两难困境。严复对这种困境的察觉最早可以追溯到他在1897年对康有为的“保教运动”所作的分析。起初,这场激进运动迫使保守派去试图保存儒教,使之免于其保存者的损害,但它最终变成了保存国粹的保守主义运动的精神先驱。严复反对任何保存儒教的积极尝试,因为他觉得,正如他告诉梁启超“保教而进,则又非所保之本教矣”[69]。因此,我们最好就是让它自生自灭,我们最好不要采取任何行动,简而言之,我们最好看看它是否适宜生存。

当梁启超读到这段话时,他拍案叫绝。但他没有采用同样的逻辑去对待康有为试图保存的另外两个实体:民族和种族。梁启超声称,想要保种,必须使种进步。他看来没有被这种可能性吓倒:如果种族得以生存,那么它可能不再是原来的种族了。他还没有预见,他认为对生存而言必要的保存性转变(preservative changes)可能本身会把中国的身份认同置于危险之中。但即使他预料到了,他也不会袖手旁观中国是否适宜生存。他不打算让中国毫无反抗就进入自然选择的名单。

但这些逻辑难题重要吗?梁启超的理据就像常识那样合情合理。如果梁启超将自己的法则——即,种族要生存就必须取得进步——解释成这句话:中国要维护自己的主权就必须进行改革,当然,他正是这样做的,那么谁会质疑这句话呢?梁启超的理据有可能像政治学那样符合常理;它只是不像自然科学那样合理而已。麻烦的是,他声称这种理据源于自然科学。确实,他宣称这是自然法则。唉,他声称拥护一条并不存在的法则。这有什么关系吗?有。因为梁启超的逻辑矛盾尽管并非无可救药,但却是迷人而顽固的。而且,这种逻辑矛盾还蔓延到他的朋友和敌手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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