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知的不确定性与惠施的“合同异”说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一、认知的不确定性与惠施的“合同异”说

惠施为庄子的朋友,其人博学而善辩。曾担任魏相,为魏国订立新法,得到魏惠王的赏识。《庄子·天下》篇记述惠施之事迹称:

南方有倚人焉,曰黄缭,问天地所以不坠不陷,风雨雷霆之故。惠施不辞而应,不虑而对,遍为万物说,说而不休,多而无已,犹以为寡,益之以怪。以反人为实,而欲以胜人为名,是以与众不适也。

惠施对天地宇宙种种不可思议之现象可以“不辞而应,不虑而对”,足见其才智之敏捷;然其对答“以反人为实”,“欲以胜人为名”,又足见其所注重的是论辩的技巧。在论辩中惠施提出的命题,《天下》篇记载称:

惠施多方,其书五车,其道舛驳,其言也不中。历物之意曰:

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

无厚不可积也,其大千里。

天与地卑,山与泽平。

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

大同而与小同异,此之谓小同异;万物毕同毕异,此之谓大同异。

南方无穷而有穷。

今日适越而昔来。

连环可解也。

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https://www.daowen.com)

泛爱万物,天地一体也。

这是说,惠施在论辩中提出了“历物”的十个命题。惠施如何论证这些命题,后人已不得而知。但是惠施与庄子一样,关切的既是经验事物存在的相对性、不确定性和语言词谓把捉事物的不可靠性问题,则这些命题立论的大意亦还是可以测度的。

第一个命题:“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这个命题的重点,显然是放在“大”与“小”的“齐一”上。“无外”,无疑为“至大”;“无内”,无疑为“至小”。“至大”意味着在它之外不能再有别的,不就是“一”?“至小”意味着在它之内不能再予分割,不也是“一”?这不就说明,在都是“一”的意义上,“大”与“小”齐同了?

第二个命题:“无厚不可积也,其大千里。”这个命题,则是从另一角度讨论大、小的齐同问题。“无厚”,在厚度可以是至小,小到为“无”,但是并不妨碍它在广度上为至大,大及千里。甚至可以说,正是在厚度上为至小,才得以在广度上为至大。这同样可以看到,“大”与“小”的齐同性。

第三个命题:“天与地卑,山与泽平。”这个命题用意在说明高与平(卑)的相对性、不确定性。在习惯中,人们总确认天比地高、山比泽高。然而,在天与地的交接处,天与地便是平的;在山与泽的交汇处,山与泽亦是平的。又何来高与低、平与洼之分呢?

第四个命题:“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这个命题用意在辨明中与斜(睨)、生与死的同一性。太阳运行至中点,同时即意味着已经向西偏斜;万物一旦生出,同时意味着正在走向死亡。空间上的种种位置差别,时间上的种种前后分隔,其实都没有确定性。

第五个命题:“大同而与小同异,此之谓小同异;万物毕同毕异,此之谓大同异。”这个命题为惠施的代表性论题,惠施的思想被指称为“合同异”即依于此。惠施认为,依常识,物与物之间都可作“同”与“异”的区分,这只是“小同异”。其实,天下万物亦都可作“同”与“异”的区分,从“同”的角度看,万物故可视为“毕同”;从“异”的角度看,万物又可视为“毕异”。然而“毕异”亦还是“毕同”,即“毕同”于“毕异”。这就是“合同异”。“合同异”的说法,与庄子所说“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的说法相似,都在辨明同异、贵贱等世俗看法的相对性、不确定性。

第六个命题:“南方无穷而有穷。”这个命题意在辨明“无穷”与“有穷”的相对性。“南方无穷”,似是说在空间上的无限性;“有穷”,则是说在概念指谓上,“无穷”一词把空间的无限性“穷”尽了。既“穷”尽了,便是“有穷”。

第七个命题:“今日适越而昔来。”这一论题意在说明在时间上“今”与“昔”的相对性。“今日”到越地,但“昨日(昔)”正向越地走来。抑或可说,从越地看,是“今日”抵达;而从出发地看,已经是“昨日”之事。“今”与“昔”何曾确定不变?

第八个命题:“连环可解也。”这一论题在说明“可解”与“不可解”的相对性。连环为人所设,对于他人不可解,对于设定人则必可解;又或连环终会坏,今日不可解,他日坏烂即可解。

第九个命题:“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这个命题意在说明南、北、中央等空间方位的相对性。惠施或者已知道地球是圆的,因而从燕往北走、从越往南走,仍然可以抵达地球另一边的中央。又或说,惠施这个论题也只有论辩智巧的意义:处在不同的地理位置上,南、北、中央的观念便有不同。但既然这种不同是依不同条件说的,则必然是非常不确定的。

第十个命题:“泛爱万物,天地一体也。”这一命题透显了惠施个人的价值取向。为什么可以说“天地一体”?那是因为,人们对天地宇宙的种种分判,都是在相与对待情况下,由人的心识执认、借语言词谓固定而成的,在本然的状态中,在未落入对待的情况下,天地宇宙本无分判,本为一体。庄子即曾说过:“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庄子·齐物论》)惠施的“天地一体”说,与庄子的“并生”“为一”观显然是从同一理路延伸出来的。但是庄子并未从这一形上学归结出发,引申出“泛爱万物”的价值意识。庄子追求以此化去对万物的分判执着,而成就“逍遥游”;惠施却还愿意回落到万物中,以“泛爱”之心化解人间世的纷争。据说惠施在任魏相时,还提出过“去尊”(针对秦国)“偃兵”(反战)的主张。这些主张都与“泛爱万物”的价值意识有关,显示惠施在价值信念上受过墨家学派“兼爱”与“非攻”说的影响。及至宋明之后,“天地一体”的观念被引入儒学而构成了儒学基本的价值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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