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体物不遗”到“民胞物与”的境界追求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3.从“体物不遗”到“民胞物与”的境界追求

张载以“体天下之物”、“视天下无一物非我”为价值追求,特别表现于他所作的《乾称篇》。该篇的前面一部分文字,张载曾书写于讲堂之西窗用作勉励,故又称《西铭》。《西铭》写道:

乾称父,坤称母;予兹藐焉,乃混然中处。故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与也。大君者,吾父母宗子;其大臣,宗子之家相也。尊高年,所以长其长;慈孤弱,所以幼其幼。圣,其合德;贤,其秀也。凡天下疲癃残疾、惸独鳏寡,皆吾兄弟之颠连而无告者也。于时保之,子之翼也;乐且不忧,纯乎孝者也。违曰悖德,害仁曰贼,济恶者不才,其践形,惟肖者也。知化则善述其事,穷神则善继其志。不愧屋漏为无忝,存心养性为匪懈。恶旨酒,崇伯子之顾养;育英才,颖封人之锡类。不弛劳而豫,舜其功也;无所逃而待烹,申生其恭也。体其受而归全者,参乎!勇于从而顺令者,伯奇也。富贵福泽,将厚吾之生也;贫贱忧戚,庸玉女于成也。存,吾顺事;没,吾宁也。[22]

《西铭》这段话,总结性地表述了张子借宇宙论建立儒家成德论的基本思路。

张子一开头称:“乾称父,坤称母;予兹藐焉,乃混然中处。”即是说,世间万物都是天地乾坤化生的,我们每个个人只是天地乾坤化生的万千事物中之一小小存在物。依此,我们应该确立的信念便是:一方面,天地乾坤不仅赐予了我们以身体,更且赐予了我们以灵性,我们应当像侍奉父母那样去侍奉天地;另一方面,万物与我们每个个人又同样地都是天地父母无私的产物,因之,我们也应该将所有民人视为自己的同胞,将所有物类视作同类。对该尊敬的,予以尊敬;对该慈爱的,给以慈爱;甚至对天下间那些老弱病残、鳏寡孤独无依者,也应当给以同等的关爱。至于个人在一生中也许会有种种遭际乃至磨难,但是,那又有什么呢?“富贵福泽”,不过是上苍对自己的眷顾;“贫贱忧戚”,不过是上苍使自己得以成就。活着,是上天让自己有所担当;死去,是上天让自己得以安息。这就是人生于天地宇宙间应取的基本价值信念。

从《西铭》所表达的张子的价值信念我们可以看到:(https://www.daowen.com)

其一,张子与周敦颐同样从宇宙论引申出自己的价值信念,但周敦颐显然更偏重于从宇宙生化的四时不违、周而复始的信实性中确认“诚”为最高品德,张子则更偏重于从宇宙生化的无私性中见证“一体之仁”为最高品德。张载《西铭》中“民胞物与”的观念,《大心》中“体物不遗”的观念,及《诚明》所说:“性者,万物之一源,非有我之得私也。惟大人为能尽其道。是故立必俱立,知必周知,爱必兼爱,成不独成”。[23]这些,都明确表达了“一体之仁”的价值信念。张子倡立的这一价值信念,后来成为各派儒者反复强调的基本信念。

其二,张子于《西铭》中,也有“大君者,吾父母宗子;其大臣,宗子之家相也”的提法,往后程颐、朱熹认为张子这里表达了“理一分殊”的思想而予以高度赞扬。其实,程、朱的“理一分殊”侧重的是“分殊”,张载的“一体之仁”侧重的是“一体”,二者在境界追求上是有区别的。二者在境界追求上的这种区别,又来自于形上依托上的区别。程、朱以“理”为形上本体,“理”本身即讲求确定性与分别性,在取向上为现实主义的;张子以“气”为形上本源,“气”论多以“生”称“仁”且指认天在施与上的均等性,更以返归原初未分状况为境界的终极追求,在取向上为理想主义的。因之,以张子《西铭》所主为“理一分殊”,其实是把张子开出的境界往下拉落了。实际上《西铭》开示的境界,具有贯通天地的意义。可以说,它把儒家的境界追求,推到了最高点。

其三,张子《西铭》以返回宇宙原初的未分状况为最高的境界追求,无疑容摄有道家的理论成分与价值取向。以“混沌未分”的存在状态为本真状态而主归根复命,本来就出自老子、庄子;《庄子·天下篇》曾记述惠施有“泛爱万物,天地一体也”的说法,这无疑即是宋儒“一体”观的滥觞。现存、现实世界都是有分别、有差等甚至有争夺的。所以,要求破去分别、差等与争夺,回归天地宇宙本初的虚静、同一状态,就成为理想的追求。张子不时说到“气本之虚则湛(本)[一]无形”[24],“性通极于无,气其一物尔”,此无疑亦以“虚”“一”“无”的存在状态作最理想的状态;张子指认“万物形色,神之糟粕”[25],此则以化生为物为堕落;及张子以为进至原初状态成就理想境界就必须舍弃“身我”,而称“无我而后大”[26],“无我然后得正己之尽”[27],此更显示,理想境界的追求为一种“返回性”“复归”性的追求。张子这里透现的,无疑都有一分道家的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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