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志”之教与“发明本心”的功夫论
“理”、价值信念既为每个个人本心所固有,“心”具有自足性,那么,怎样可以使本心固有的价值信念得以显现,使每个个人得以成贤成圣呢?陆子认为,关键在“立志”。《象山语录》记称:
先生居象山,多告学者云:“汝耳自聪,目自明,事父自能孝,事兄自能弟,本无少缺,不必他求,在乎自立而已。”[6]
吾之学问与诸处异者,只是在我全无杜撰,虽千言万语,只是觉得他底,在我不曾添一些。近有议吾者云:“除了‘先立乎其大者’一句,全无伎俩。”吾闻之曰:“诚然。”[7]
显见这里所谓“自立”,所谓“先立乎其大者”,都是讲的“立志”;坚信仁、义、礼、智等价值信念,事父之“孝”、事兄之“弟”等道德意念,每个个人本自有之,本无欠缺;每个个人要对自己充满信心,自立自重;每个个人只要让自己本有的道德意念自然地流溢出来,即可以成为圣贤。
“立志”被称为“先立乎其大者”,那是与求知识相比较而言。求知识为“道问学”,“立志”即为“尊德性”。朱子主“道问学”而“尊德性”。陆子则以为,“德行”为人之所以为人者,那才是最重要的,故为“大者”;“德性”又为人心所自有、自足,无需向外求取;向外格物求取,反倒使心逐物,把本心自有的德性给遮蔽了。故陆子不仅不主张格物致知的功夫进路,反倒以为只有“减担子”,不断减杀、剥落知识的遮蔽,才可以成就德性。《语录》记称:
显仲问云:“某何故多昏?”先生曰:“人气禀清浊不同,只自完养,不逐物,即随清明。才一逐物,便昏眩了。显仲好悬断,都是妄意。人心有病,须是剥落。剥落得一番,即一番清明。后随起来,又剥落,又清明。须是剥落得净尽方是。”[8]
陆子又谓:
且如“弟子入则孝,出则弟”,是分明说与你入便孝,出便弟,何须得传注?学者疲精神于此,是以担子越重。到某这里,只是与他减担,只此便是格物。[9]
陆子这里都是说,仁、义、孝、弟等价值信念,是本心具足,于日用之间自然可以显呈的;人们无需引经据典,对经典作繁琐的注释,即无需作种种知识的训习,才去付诸践行。向外寻求知识,那是“逐物”;把这些知识剥去、减杀,才是“格物”。
陆子上述说法,明显地是针对朱子以知识论为基础的功夫进路的。陆子与朱子于1175年还曾会面于鹅湖,专门就功夫论作过一番讨论。史称这次会面为“鹅湖之会”。据与会者记称:(https://www.daowen.com)
鹅湖之会,论及教人,元晦之意,欲令人泛观博览而后归之约。二陆之意欲先发明人之本心,而后使之博览。朱以陆之教人为太简,陆以朱之教人为支离,此颇不合。先生更欲与元晦辩,以为尧舜之前,何书可读?复斋止之。[10]
朱子(元晦)主“泛观博览,而后归之约”,即以知识积累为功夫进路。陆子批评朱子“教人为支离”,而重“先发明人之本心”,以为让本心认信的道德信念贯彻于日用之中,即可成圣。
陆子既坚信每个个人本心在德性上的自足性,表现在精神追求上便是极强调个体人格上的自立与自强。他称:
“诚者自诚也,而道自道也。”“君子以自昭明德。”“人之有是四端,而自谓不能者,自贼者也。”暴谓自暴,弃谓自弃,侮谓自侮,反谓自反,得谓自得,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圣贤道一个自字煞好。[11]
他甚至更标榜地说:
我无事时,只似一个全无知无能底人。及事至方出来,又却似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之人。[12]
仰首攀南斗,翻身倚北辰,举头天外望,无我这般人。[13]
陆子借“心本论”,把个体独立人格,个体自我作主的精神极大地凸现出来了。
陆子的思想,是以独断性的语式表达的,及至阳明子,才在理论上有更好的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