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句宗旨”与“致良知”功夫开显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3.“四句宗旨”与“致良知”功夫开显

依“心本论”,“心”“意”“知”“物”,均统摄于“心”,而“心”为“至善”的,则“意”“知”“物”也应该是“善”的,如是,又怎样解释“恶”的问题?在修证的功夫上又怎样下手呢?阳明与其弟子钱德洪(洪甫)、王畿(汝中)详细地讨论了这些问题。

《年谱》记称:

是月(嘉靖六年九月)初八日,德洪与畿访张元冲舟中,因论为学宗旨。畿曰:“先生说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此恐未是究竟话头。”德洪曰:“何如?”畿曰:“心体既是无善无恶,意亦是无善无恶,知亦是无善无恶,物亦是无善无恶。若说意有善有恶,毕竟心亦未是无善无恶。”德洪曰:“心体原来无善无恶,今习染既久,觉心体上见有善恶在,为善去恶,正是复那本体功夫。若见得本体如此,只说无功夫可用,恐只是见耳。”畿曰:“明日先生启行,晚可同进请问。”

是日夜分,客始散,先生将入内,闻洪与畿候立庭下,先生复出,使移席天泉桥上。德洪举与畿论辩请问。先生喜曰:“正要二君有此一问!我今将行,朋友中更无有论证及此者,二君之见正好相取,不可相病。汝中须用德洪功夫,德洪须透汝中本体。二君相取为益,吾学更无遗念矣。”

德洪请问。先生曰:“有只是你自有,良知本体原来无有,本体只是太虚。太虚之中,日月星辰,风雨露雷,阴霾饐气,何物不有?而又何一物得为太虚之障?人心本体亦复如是。太虚无形,一过而化,亦何费纤毫气力?德洪功夫须要如此,便是合得本体功夫。”

畿请问。先生曰:“汝中见得此意,只好默默自修,不可执以接人。上根之人,世亦难遇。一悟本体,即见功夫,物我内外,一齐尽透,此颜子、明道不敢承当,岂可轻易望人?二君已后与学者言,务要依我四句宗旨: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是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以此自修,直跻圣位;以此接人,更无差失。”

…………

先生又重嘱咐曰:“二君以后再不可更此四句宗旨。此四句中人上下无不接着。我年来立教,亦更几番,今始立此四句。人心自有知识以来,已为习俗所染,今不教他在良知上实用为善去恶功夫,只去悬空想个本体,一切事为,俱不著实。此病痛不是小小,不可不早说破。”是日洪、畿俱有省。[20]

阳明与弟子钱德洪、王畿的这番对话,是阳明去世前一年的事,显然属晚年定论。阳明与弟子们的这番对答是在天泉桥上进行的,故又称“天泉证道”。阳明在应答中提出了有名的“四句宗旨”(又称“四句教”):“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是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阳明此“四句宗旨”关涉到三大问题:第一,作为本体的“心”究竟是什么?是怎样的?第二,“恶”从何而来?第三,做修习功夫从何下手?

关于第一个问题:作为本体的“心”究竟是什么?是怎样的?按,以往阳明一贯认定心作为本体是纯善的,在“四句宗旨”里却称它是“无善无恶”的,这是怎么回事?这可以从两个不同角度理解:一是阳明晚年已带有更多的道家色彩,如他对德洪提到的“良知本体原来无有,本体只是太虚”,本体唯是“太虚”,故既不会为任何一物所遮蔽,也不会让任何一物所藏匿,此即极近于道家观点;二是阳明仅以发用出来的意念与行为论善恶,心体尚未发用,不必以善恶论,抑或可以“至善”论。然而,不管作何种理解,在心体那里,不存在“恶”的问题,这是确定的。

第二个问题:“心”作为本体,不存在“恶”的问题,那么“恶”从何而来?从理论上说,“心是无善无恶的”,“意”为“心”所发动,“意”亦当为无善无恶,“知”为“心”之灵明,“知”亦当无善无恶,“物”为“知”之所指,“物”亦当无善无恶。是故王畿主“四无”说。因为王畿“四无”之说是直接从阳明的“心本论”引申出来的,自为阳明所赞许。但阳明以为“四无”说只适合于上根之人,而“上根之人,世亦难遇”。这里的“世”,就是现实世界。阳明显然意识到,现实世界其实是充满邪恶的。由是,阳明一方面认定人的心体是“无善无恶”或“至善”的,以使人之成圣具有当然性;另一方面则以心体发用之意为有善有恶,以回应现实世界中“恶”的来源。尽管这种回应使“心”与“意”、“体”与“用”陷入对置状态中,然而却显示晚年阳明子更关切处于现实世界、“已为习俗所染”的人们如何着实地做为善去恶功夫了。(https://www.daowen.com)

第三个问题:做修习功夫从何下手?依阳明“四句宗旨”,“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是意之动”,则修习的用力处自在“诚意”上。故阳明子于《大学问》中说:“盖心之本体本无不正,自其意念发动而后有不正。故欲正其心者,必就其意念之所发而正之。”[21]然意之所发既有正有不正、有善有不善,在做“诚意”功夫前,必先有个分判,是为“致知”。只是在阳明子看来,所谓“致知”并不是向外扩充知识。人之心体,本来就是一良知之体,“凡意念之发,吾心之良知无有不自知者。其善欤?惟吾心之良知自知之;其不善欤?亦惟吾心之良知自知之;是皆无所与于他人者也。”[22]因为意念发动向善向恶,本心之良知均可自知,故所谓“致知”,即是致自己本心之良知对善恶予以分判,然后对善的“诚有以好之”,对不善的“诚有以恶之”,是为“知致而后意诚”。然而“致知”也不是悬空的,“致知必在于格物”。如上所说,阳明子以“物”为“事”,《大学问》又训“格”为“正”。然则“格物”者,“是正其不正以归于正之谓也”。阳明子称:

良知所知之善,虽诚欲好之矣,苟不即其意之所在之物而实有以为之,则是物有未格,而好之之意犹为未诚也。良知所知之恶,虽诚欲恶之矣,苟不即其意之所在之物而实有以去之,则是物有未格,而恶之之意犹为未诚也。今焉于其良知所知之善者,即其意之所在之物而实为之,无有乎不尽。于其良知所知之恶者,即其意之所在之物而实去之,无有乎不尽。然后物无不格,而吾良知之所知者无有亏缺障蔽,而得以极其至矣。[23]

这就是说,所谓“格物”,不是如朱子所说,在一物一物上求其理,而是指要把良知落实在“行事”上,在一件一件“行事”上做为善去恶的功夫。按阳明子的说法,“意”有善恶的不同,必须通过本心之良知去分判,借良知之分判,然后才可以做“诚意”的功夫;“诚意”的功夫,又不可以只停留在心理层面的好恶上,而必须见之于“行事”,只有真正见之于“行事”——即“知行合一”,才可以称得上“良知”。是为阳明子的功夫论。

但是,这一路向的功夫论,因为是从“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是意之动”出发的,那是为接引中下根的人们设置的。对于上根人而言,阳明实际上更认同王畿的“四无”说。依“四无”说,心体为“至善”(无善无恶)的,则“意”、“知”、“物”也应该是至善的。就是说,“心”、“意”、“知”、“物”四者是完全合一的。“心”与“意”合一,即意味着未发与已发、静与动、价值心与情感心合一,未发、静、价值心,即显呈于已发、动、情感之心中,不当于已发、动、情感心之外求未发、静、价值心;“心”与“知”合一,意味着价值之理与认知之心合一,心不仅是理体,同时也即是觉体,不当于“理”之外求“觉”,“觉”之外求“理”;“心”与“物”合一,意味着心就在行事中直接呈现,直接证得,不当于行事之外别认一价值心体,也不当于价值心体之外别立一存在世界。王畿记阳明思想发展历程以“龙场悟道”为分界,以为此前其“学有三变”,此后其学亦有“三变”。王畿概述其后“三变”称:

自此(龙场悟道——编者注)之后,尽去枝叶,一意本原,以默坐澄心为学的。有未发之中,始能有发而中节之和,视听言动,大率以收敛为主,发散是不得已。江右以后,专提致良知三字。默不假坐,心不待澄,不习不虑,出之自有天则。盖良知即是未发之中,此知之前更无未发;良知即是中节之和,此知之后更无已发。此知自能收敛,不须更主于收敛。此知自能发散,不须更期于发散。收敛者感之体,静而动也;发散者寂之用,动而静也。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行之明觉精察处即是知,无有二也。居越以后,所操益熟,所得益化,时时知是知非,时时无是无非,开口即得本心,更无假借凑泊,如赤日当空而万象毕照。是学成之后,又有此三变也。[24]

这里说的就是,“龙场悟道”之后的最初一个时期(第一变),阳明在功夫论上原是讲求体与用、静与动、未发与已发等的区分的,因之在修习上以“默坐澄心”为入路。及第二个时期(第二变),阳明已把体与用、静与动、未发与已发的间隔消融了,得以使二者完全合一了。及至第三个时期(第三变),依“开口即得本心”之说,阳明显然更已确认,于当下之任一情境、任一行事,均可证入与证成本体,而无须借助任何手段、任何条件(“更无假借凑泊”)。这第三个时期的功夫论,以王畿的表述,也可称“良知现在”:作为每个个人内心本有的良知,既是现成的、具足的,也是现时的、当下的,于现时、当下的每一念心,即可体证良知的现成性与具足性。及阳明晚年“专提致良知三字”,其意仍在使此“良知”见之于每一“行事”上。阳明称:

若鄙人所谓致知格物者,致吾心之良知于事事物物也。吾心之良知即所谓天理也。致吾心之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则事事物物皆得其理也。致吾心之良知者,致知也。事事物物皆得其理者,格物也。是合心与理而为一者也。[25]

这都是强调,要使内心本有之良知天理,下贯于事事物物中,使“事事物物皆得其理”。唯如此,才可称“心”与“理”、“知”与“行”合一。

显然,阳明的功夫论,既可以说吸纳了佛教禅宗顿教“行坐住卧即道”的修证方法,然而其实亦可以说回归到了孔子、孟子于百姓当下日用处指点良知所在的思想传统。阳明并没有离开儒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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