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天地万物为一体”的至极境界

阳明子在本体论上既以“心本论”与朱子的“理本论”相区别，在功夫论上又以“致良知”说与朱子的“格物致知”说相区别，则在境界追求上亦不免有若干差别。

上一章说过，如在客观法则、条绪的意义上说“理”，相应地在主观觉境上便会更多地看重层级与秩序，朱子以“理一分殊”释张载《西铭》即是。

阳明子虽说及“爱有等差”，但是他是讲“心”的。“心”为价值心。价值首先是与情感相关的。我们看阳明晚年撰写的《大学问》所说：

大人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者也。其视天下犹一家，中国犹一人焉。若夫间形骸而分尔我者，小人矣。大人之能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也，非意之也，其心之仁本若是，其与天地万物而为一也。岂惟大人，虽小人之心亦莫不然，彼顾自小之耳。是故见孺子之入井，而必有怵惕恻隐之心焉，是其仁之与孺子而为一体也。孺子犹同类者也，见鸟兽之哀鸣觳觫，而必有不忍之心焉，是其仁之与鸟兽而为一体也。鸟兽犹有知觉者也，见草木之摧折而必有悯恤之心焉，是其仁之与草木而为一体也。草木犹有生意者也，见瓦石之毁坏而必有顾惜之心焉，是其仁之与瓦石而为一体也。是其一体之仁也，虽小人之心亦必有之。是乃根于天命之性，而自然灵昭不昧者也，是故谓之“明德”。……故夫为大人之学者，亦惟去其私欲之蔽，以自明其明德，复其天地万物一体之本然而已耳；非能于本体之外而有所增益之也。[26](https://www.daowen.com)

在这段话中，阳明子明确认“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为最高境界，与张载之信念相近，而与朱子之“理一分殊”有别。何以需“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为最高境界呢？在张载那里是取宇宙论为说的，在阳明子这里却以“其心之仁本若是”为然。“其心之仁”指的什么呢？就是孟子所说的“恻隐之心”“不忍之心”，为情感心。阳明子称：人的同情心不仅关及人类，而且关涉动物、植物乃至瓦石，此正表明“其心之仁”可“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者也。其视天下犹一家，中国犹一人焉”，而不为形骸所区分、所间隔。

阳明子取主体同情心论“万物一体”之境界，亦从另一进路把儒家境界论推向了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