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的认肯与“欲”的提升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3.“俗”的认肯与“欲”的提升

与“市井屠沽”、“街谈市语”同流合污,是即入“俗”。故泰州后学又多执认“俗”的才是“真”的。文艺家徐渭说:

语入要紧处,不可着一毫脂粉。越俗越家常,越警醒。此才是好水碓,不杂一毫糠衣,真本色。[24]

徐渭于此即以“越俗越家常”为“真本色”。李贽称:

市井小夫,身履是事,口便说是事,作生意者但说生意,力田作者但说力田。凿凿有味,真有德之言,令人听之忘厌倦矣。[25]

李贽以“市井小夫,身履是事,口便说是事”为“真有德之言”,同样亦指“俗”为“真”。

市井小夫身履之事,口说之事,无不关乎“私”与“利”。故李贽更大胆地认肯“私”与“利”。他称道:

夫私者,人心也。人必有私,而后其心乃见,若无私则无心矣。如服田者私有秋之获,而后治田必力。居家者私积仓之获,而后治家必力。为学者私进取之获,而后举业之治也必力。故官人而不私以禄,则虽召之,必不来矣。……此自然之理,必至之符,非可以架空而臆说也。然则为无私之说者,皆画饼之谈、观场之见,但令隔壁好听,不管脚跟虚实,无益于事,只乱听耳,不足采也。[26](https://www.daowen.com)

我们知道朱子、阳明子都以为“理”为“公”才具正当性而贬斥“欲”与“私”。李贽不仅认肯“欲”又直指“人心”为“私”,且以“自然之理,必至之符”说“私”使之具正当性。这对朱子、阳明子之思想,无疑亦是“颠覆性”的。

李贽又撰有《童心说》。他写道:

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却童心,便失却真心;失却真心,便失却真人。人而非真,全不复有初矣。童子者,人之初也;童心者,心之初也。夫心之初曷可失也?然童心胡然而遽失也。盖方其始也,有闻见从耳目而入,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其长也,有道理从闻见而入,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其久也,道理闻见日以益多,则所知所觉日以益广,于是焉又知美名之可好也,而务欲以扬之而童心失;知不美之名之可丑也,而务欲以掩之而童心失。……夫既以闻见道理为心矣,则所言皆闻见道理之言,非童心自出之言也。言虽工,于我何与,岂非以假人言假言,而事假事文假文乎?盖其人既假,则无所不假矣。[27]

以“童心”为“真心”,非李贽所独创。孟子就推重“赤子之心”。有别的是,孟子以“赤子之心”为“恻隐心”、“同情心”,属关涉他人的道德心;李贽此处未明言“童心”为何,但依前所述李贽以“私”以“欲”为“真心”,则“童心”自亦涵盖“情欲心”。然本文更强调的一点在于:李贽所指的“童心”,仍是人的自然—本然性情。他指谪,人在进入社会,被“闻见道理”熏习,被“理”、“理性”改变、扭曲、变形之后,人便失却了本真。李贽守护“童心”,所守护的,还是人未经规整过的自然—本然之心。

泰州后学,借把“情”延伸于“欲”与“私”,把“事”引向于“俗”与“鄙”,减杀了儒学的贵族性,使之得以下落于凡俗社会,并为凡俗社会所改变,在其认可人的个体性与感性的欲求与趣味时,实际上已为中国思想史拉开了近代化走向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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