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学在汉唐时期的拓展:以宇宙论支撑成德论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二)儒学在汉唐时期的拓展:以宇宙论支撑成德论

下面我们继续讲第二个问题:孔、孟儒学的发展。孔孟儒学在中国历史上一直不断地在发展,其中有两个最有价值的时期:一个是汉唐时期,用宇宙论来为孔孟儒学提供一个有理论特色的支撑。另外一个是宋明时期,在接受佛教的思想影响后对儒学的进一步推进。由于时间关系,我们只讲汉唐的发展。而且汉唐儒学以往多受冷落,也需要为它申辩一番。

汉唐学者是用什么来拓展儒学的呢?是用宇宙论。我们刚才说过,孔、孟最初建立儒学的时候,是回到日常的真实生活,通过揭示日常真实生活中培植起来的真实情感,来建构起它救心、救世的思想体系。世间日常的真实情感,这是属于主体方面的东西。如果仅限于从主体来开出我们的思想体系,人们就会问,这种思想体系有没有客观的依据?如果没有客观的依据,只从主体来开出,能不能站得住脚?为了解决这类问题,就有了汉唐时期宇宙论的回应。这种“宇宙论”,就是从客观方面为孔、孟原创儒学的道德信念提供一种支撑的。

什么是宇宙论呢?同学们对它可能既陌生又不陌生。所谓不陌生,是因为中医里面经常讲阴阳五行,所以“不陌生”。但是又“陌生”,则因为我们毕竟不太了解它的详细架构,所以,同学们听起来还是会觉得不容易理解。因此,我们还需要作一些介绍。

简单来说,所谓宇宙论,就是从宇宙的来源和变迁来说明人的生存和交往的正当性的一种理论。中国的宇宙论基本上是由阴阳五行架构起来的。《易传》中有一段话,大意是说,“易有太极”,“太极”就是没有分化的一种宇宙生命力。太极分化以后就产生了两仪。所谓“两仪”,就是阴阳两种互相对立又互相依存的生命力。阴阳在运转的过程中,产生了四时,就是少阴、少阳、太阴、太阳。春天是少阳的季节,夏天是太阳的季节,秋天是少阴的季节,冬天是太阴的季节。四时的观念,实际上是告诉我们,宇宙的变迁是跟时间有关系的。再进一步,就是五行的观念。五行是金、木、水、火、土。五行所讲的是方位和方向的问题。木是东方,火是南方,金是西方,水是北方,土是中央。五行的观念,实际上是指宇宙变迁和方位、方向有关系。这就是阴阳五行架构起来的宇宙论的一个基本内容。《易传》、《礼记·月令》、《吕氏春秋》和董仲舒的《春秋繁露》,都讲宇宙论。中医亦是。我们看中医经常会问,到底是阴虚还是阳虚?到底是阳火还是阴冷?中医更把五行跟五脏结合在一块。如果是阳火,就是心火。因为心是属于火的。肾虚,那是水的问题。中医在解释人体结构与功能的时候,就是以阴阳、四时、五行的观念为依据的。中医给你看病,同一种病,春天和秋天的治理方法是不一样的。这就是考虑到生命运转中的时间问题。还有,对南方的同一种病,跟北方的同一种病,东方的同一种病,西方的同一种病,它的用药方式也是不一样的。这就是一个方位的问题。这是阴阳五行所建构起来的宇宙论。要注意的是,这里所谓的阴气、阳气,不是我们所讲的空气,而是古人在把握推动宇宙变迁的那种生命力时所提出的一对概念。所以,所谓阴阳、五行、四时讲的都是宇宙生命力的变迁问题。

宇宙论为什么会跟孔、孟所讲的道德发生关联呢?这要回到古代人们的生存处境来理解。中国古人所处的生存处境是农业社会。农业社会整个的生产和生活,它的整个节奏,都跟阴阳、四时、五行密切相关。这一点,生活在北方的同学体会得可能会深一点。春天一来,“春风又绿江南岸”,原来是一片雪白,现在所有的雪都融化了,种子开始发芽、长叶,绿色铺满了大地。在春天里,一个农民看到庄稼很茂盛地生长,心里就非常高兴,因为一年的收获就有了好兆头。所以,农业社会里人对大自然的生命变化有一种敬仰、敬畏、敬祈的观念,还带有一种感恩的观念。从敬仰、敬畏、敬祈和感恩中,就会体贴出人应有的道德和行为。譬如说“诚”,儒家讲“诚”的观念,就是从四时变化中感悟出来的。因为在天道运行中,四时、二十四节气依时而来,万物才能够得到生长。现在是春天,是清明的季节。“清明时节雨纷纷”,如果清明不下雨的话,我们便一点依靠都没有了。这就是天道的诚信。四时、二十四节气依时而来,人的生活就可以得到安顿。从这一点出发,我们古人感受到,诚信是人类应有的道德行为。儒家的“诚”就从天道运行中获得了支撑。还有,在一年四季二十四节气的变化中,春天是最重要的。因为有春天,万物才有生长,有生长才有后来的秋收冬藏。所以春天被赋予最重要的意义。春生,那是天的仁德的表现。所以人的道德也应该效法春天,把仁爱作为我们的基本信念。孔、孟的“仁”本来是从亲亲,从人对他人的“不忍人之心”引申出来的。在宇宙论这里,它从“春生”引申出来。“仁”体现了天对人的关爱。所以,我们应该效天法地,也把人与人之间的互相关爱作为一项基本的道德。又,宇宙的生化,万物的成长,同时也需要人付出努力。人需要“赞天地之化育”,春天我们去耕种,秋天我们去收获,冬天我们去存养,准备明年的到来。就是说,宇宙的变迁既是一个客观的变迁,同时也是人付出自己努力的结果。所谓“赞天地之化育”,就是按照四时的季节付出你的努力,这也构成了人的德行的一个评价标准。《易传》中有一段话说:“一阴一阳之谓道”,是说宇宙的变迁是由阴阳来推动。然后“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顺着阴阳二气给出的季节,付出我们的努力,就构成了我们善的行为,善的行为的积累就构成了我们善的本性,人的善性也在这里建立起来了。再说,宇宙的变迁既是一代又一代人付出努力的结果,我们今天所吃、所用的一切,我们所以有今天这样好的生活,都是前人奉献的结果,因而敬孝我们的前辈、祖先,也构成了我们道德的一个基本标准,这就是“孝道”。还有,宇宙的变迁并不是到我们这一代就停止了,我们这一代人也要“赞天地之化育”,为下一代人付出努力,这又成就了我们的责任意识、担当意识。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原来孔、孟讲的一整套道德信念,都被汉唐的思想家们用宇宙论支撑起来了。宇宙论之所以能够为汉唐时期,甚至为现代社会的人们所接受,就是因为人的生存、人的发展,离不开农业生产,离不开农业文明。再扩大一点说,就是离不开自然世界。因为宇宙论是讨论客观的宇宙变迁的,所以引入宇宙论就使儒家所讲的道德具有了一种客观的意义。(https://www.daowen.com)

同学们一定会问,从现代科学的角度看,宇宙论能够站得住吗?关于这个问题,牵涉到一个知识论的基本问题。在这里不能够详细地展开。我自己有一本著作,叫《早期中国哲学略论》,那里专门做过讨论。我这里最有兴趣的是,宇宙论思考人的生命,人的道德问题的视野和结构,它的独特性在哪里?我想可以从以下两点来说。第一是,宇宙论强调一种生命意识。第二是,宇宙论凸显人跟自然的亲和意识。这两点都是非常有价值的。

先谈第一点。中国古人把整个宇宙看作是一个大生命。在整个宇宙中,每个部分都是互相关联的,这种关联是宇宙变迁的一个基本动力。宇宙正是在时间空间的变迁中体现出它的生命性。人是宇宙大生命的产物,所以中国古人也把人看作是小宇宙。人的生存、人类的变迁,跟宇宙的变迁是息息相关的。比如,大家学自然科学都知道的“手性”的问题,还有“生物钟”的问题,都是宇宙变迁带来的。我们内部的生命节律跟宇宙变迁的生命节律是密切相关的。人既然是宇宙发展的一个产物,当然也是宇宙变迁中的一个环节。一个个体生命,是宇宙变迁中的一个暂驻者。宇宙变迁的某些东西暂时停下来才成就了每个个体生命,这好像有点悲凉,但是这是客观的法则。人的生命最灿烂的时候,其实就是为了繁殖后代的时候。并不只是人是这样的,其实整个生物界都是这样的。你看,花开得最漂亮的时候,就是为了雌雄的交配,结成果实,繁殖后代。完成了繁殖后代的任务就凋谢了。动物也一样。动物在性没有成熟的时候,雌雄是不分的。性成熟以后,雄性长得特别漂亮,也叫得特别响亮,为什么?其实是求偶。一旦完成了它的任务,他就衰老了。所以生命最灿烂、最光辉的时候,其实是为了繁殖后代。自然主义的美学家说美是什么?美其实就是为了完成生殖学的功能才出现的。他们显然就注意到了这一点。这就是生命意识及生命意识提示的价值信念。儒家所持的就是这种价值信念。

第二点是人跟宇宙的亲和意识。人既然是宇宙长期发展的产物,宇宙在长期发展的过程中造就了我们人类,更且是宇宙经过长期的变迁才走到了我这里来,有了“我这一代”,所以宇宙的变迁是“为我”的。但是,我和“我这一代”也会变迁过去,成为前人。所以,我和“我这一代”也是“为他”的,我也会在为宇宙变迁付出努力。这就可见,人跟宇宙是不能分割,是相依为命的。

如果我们把宇宙论所提供的这两个观念与宗教的意识,与近代的机械观比较起来,它的意义就会更清楚。在宗教的观念中是不重视生命的(道教除外)。无论佛教也好,基督教也好,都把两性的关系看成是污浊的。基督宗教把生命看作是负面的,因为我们的祖先背叛了上帝,才被赶出伊甸园,从此人类带着罪性在人世间生活。佛教同样是把肉体生命看作是负面的。唯独中国人把生命看作是正面的、积极的,给予肯定。现代社会的人们都重视生命。因为重视生命,才有生态问题。所以世界许多生态学家都把生态的思想资源追溯到中国的古典文明。因为在其他宗教里面,没有这个资源,其他宗教既不重视生命,当然也就不重视生态,所以它们没有这个资源,这是中国古典宇宙论的一个贡献。再看跟机械观的比较。近代机械观的特点就是把人跟自然分割开来,把自然看作是没有生命的。自然界只是材料,可以任由我们人去摆布,去组合,去切割。这种机械观因为把自然界看作是材料,由之凸现了人的主体性;与此同时,这种机械观也把个人跟他人分割开来。把个人跟他人也分割开来的结果是突出了人的个体性。这是近代机械观的一个特点。人跟自然分割,突出了人的主体性,个人跟他人分割,突出了人的个体性。但是,这样的后果就是人跟自然的对立,自然界不断地向人类报复;人跟他人的对立,甚至把他人看作一个限制,一个地狱,这时人就会非常孤独。依西方的流行观念是“人人为自己,上帝为大家”。如果上帝不在了,我们活在世间就再也找不到依靠了。这是机械观带来的问题。从比较文化的角度,我们诚然可以看到,用宇宙论支撑的儒学其实也有非常独特的价值。这是我们要讲的第二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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