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论
1.古代小说有使用譬喻的悠久传统。通过总体统计及分类探讨基础上的聚焦，结合与《金瓶梅》《红楼梦》《歧路灯》等长篇章回小说的简单对照，可知《醒世姻缘传》的譬喻使用既多且精；
2.作为小说语言的得力之处，《醒世姻缘传》不仅多样化运用奇喻、博喻、详喻，而且其譬喻与反衬、夸张、排比配合起来，取得修辞艺术的佳绩；
3.《醒世姻缘传》里的譬喻关乎日常生活的思想与行为。从宗教性譬喻这一种类，以及成语习语歇后语式或用典式譬喻的构成方法，不难看出小说人物知识与信仰世界的图景。小说使用譬喻与作为其发生环境的乡土社会的另两处联结，是其广泛体现在各类职业与各种人伦关系的描写展开之中；
4.小说对于譬喻的运用灵活，犯中见避，同一喻象的着眼点不同，对于素姐虐待丈夫及其遭受惩罚的若干事件与场景的描摹，贡献出既一贯又丰富的艺术效果。小说披着自我重复的外衣，实难掩其创新性的本质。
【注释】
[1]作者朱锐泉（1986—），天津师范大学文学院讲师，主要研究方向为中国古代小说。
[2]胡适：《醒世姻缘传考证》，载西周生著，黄肃秋校注：《醒世姻缘传》（附录二），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第1468—1479页。
[3]徐复岭：《醒世姻缘传作者和语言考论》，齐鲁书社，1993年，第94页；殷晓杰：《明清山东方言词汇研究——以〈金瓶梅词话〉、〈醒世姻缘传〉、〈聊斋俚曲〉为中心》，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1年；吴庆峰：《醒世姻缘传歇后语汇释》，《音韵训诂研究》，齐鲁书社，2002年，第233—254页。
[4]段江丽：《醒世姻缘传研究》，岳麓书社，2003年，第234页。徐复岭文章为《从言语特征看〈醒世姻缘传〉的作者是贾凫西》，收入其《醒世姻缘传作者和语言考论》，第88—106页。
[5]陈望道：《修辞学发凡》，复旦大学出版社，2008年，第56页。其书并将“譬喻”笼统分为明喻、隐喻、借喻三类，是广为人知的分类方式，其中的隐喻实为暗喻，与西方学界惯用的隐喻（Metaphor）非同一事。
[6]张沛：《隐喻的生命》，北京大学出版社，2004年，第51页。
[7]陈骙著，刘明晖校点：《文则》（与《文章精义》合刊），人民文学出版社，1960年，第12页。
[8]对此较为综合性的探讨，可参看蒋绍愚《唐诗语言研究》第四章唐诗的修辞第三节比喻，及附录《语言的艺术 艺术的语言》，语文出版社，2008年。又有刘一的文章《变迁的风景：论比喻技巧在元嘉、元和、元祐诗歌中的演进》（《文学遗产》2014年第4期），检视以自然风景为本体的比喻，在诗歌史上三个重要转捩点上的发展。
[9]“若其小说家，合丛残小语，近取譬论，以作短书”，语出东汉桓谭《新论》，见《文选》卷三一江淹《拟李都尉诗》唐李善注引，中华书局，1977年，第444页。
[10]朱之藩《三教开迷演义叙》谓“演义者，其取喻在夫人身心性命、四肢百骸、情欲玩好之间；而其究极，在天地万物、人心底里、毛髓良知之内”。见潘镜若编次：《三教开迷归正演义》，《古本小说集成》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
[11]田晓菲赞赏这“婉转的比喻”，见《秋水堂论金瓶梅·后记》，天津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314页。
[12]刘上生：《中国古代小说艺术史》，湖南师范大学出版社，2003年，第472页。
[13]第73回罕见地充斥亵笔，一如艳情小说多处以战情喻性事的故例，故统计时从略。
[14]［美］鲁道夫·阿恩海姆（Rudolf Arnheim）著，滕守尧、朱疆源译：《艺术与视知觉》，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4年，第197页。
[15]白居易《简简吟》“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的诗句到了《金瓶梅》里，就成了一直环绕在薄命女子之上的一曲低婉悲凉的咏叹调。
[16]亚里斯多德著，蒋孔阳译《修辞学》，参见伍蠡甫等编：《西方文论选》（上卷），上海文艺出版社，1963年，第94页。
[17]李绿园著，栾星校注：《歧路灯》，中州书画社，1980年，第963页。
[18]第7回叙“晁知州听得，那肚里就如雪上加霜的一般不快活”，到了40回则出现，“狄婆子见了孙兰姬如此娇媚，又如此活动，把那一肚皮家里怀来的恶意，如滚汤浇雪一般”这样妙不可言的譬喻来。
[19]钱锺书选注：《宋诗选注·苏轼》，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第72页。
[20]冯梦龙编刊，吴书荫校注：《警世通言新注全本》，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1994年，第115页；夏敬渠著，黄克点校：《野叟曝言》，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年，第441页。
[21]“有的似东瓜白醭脸，有的似南枣紫绡唇。有的把皮袋挂在胸前，有的将绵花绑在脚上。有的高高下下的面孔，辨不出甚么鸠荼；有的狰狰狞狞的身材，逼真的就如罗刹。有的似狐狸般袅娜娇娆，有的似猢狲般踢天弄井。分明被孙行者从翠微宫赶出一群妖怪，又恰象傅罗卜在饿鬼狱走脱满阵冤魂。”与之同类的，是连用三喻描写乡下赌徒：“如输了时，将那随身带的猪皮样粗，象皮样黑，狗脏样臭那个丑屁股准帐。”
[22]《金瓶梅》里“比喻成串，光彩夺目”的一例也是来自主人公西门庆。第26回宋蕙莲埋怨他出尔反尔，“是个毬子心肠，滚下滚上；灯草拐棒儿，原拄不定。把你到明日，盖个庙儿，立起个旗杆来，就是个谎神爷”（转引自周中明《金瓶梅对中国小说语言艺术的发展》，载杜维沫、刘辉编：《金瓶梅研究集》，齐鲁书社，1988年，第117页）。
[23]《文则》，第13页。(https://www.daowen.com)
[24]刘向撰，赵善诒疏证：《说苑疏证》，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1985年，第307页。
[25]徐元太：《喻林》，上海辞书出版社，1991年，第2页。
[26]《聊斋·江城》结尾：“异史氏曰：‘人生业果，饮啄必报，而惟果报之在房中者，如附骨之疽，其毒尤惨……’”张友鹤辑校：《聊斋志异》会校会注会评本，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1962年，第863页。
[27]“我那日听见说了声添了侄儿，把俺两口子喜的就象风了的一般，只是跳，足足的跳有八尺高！俺住的那屋是也叫矮些，我跳一跳触着屋子顶，跳一跳触着屋子顶，后来只觉的头顶生疼，忘了是那屋子顶碰的。亏了俺那老婆倒还想道，说：‘你忘了么？你夜来喜的往上跳，是屋子顶碰的！’罢！罢！老天爷够了咱的！”
[28]《醒世姻缘传研究》，第234页。
[29]骆冬青：《道成肉身：明清小说美学导论》，安徽文艺出版社，2000年，第330页。
[30]雷可夫（Geroge Lakoff）、詹森（Mark Johnson）著，周世箴译注：《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Metaphors We Live By），台湾联经文化出版公司，2006年，第9页。
[31]第15回和75回，都出现了《莲社高贤传·道生法师》所载生公说法、顽石点头的比喻，用以形容人物聆听时的专注和信从。第60回写道“（狄希陈）嘴象念豆儿佛的一样告饶，方才饶了打，罚跪了一宿”。引用的是明代高僧法祥专志念佛，以豆记数，日夜精勤，胁不至席，人称为豆儿佛的故事。
[32]第15回：“年纪不上五十岁，肉身约重四百斤。鼾鼾动喘似吴牛，赳赳般狠如蜀虎。垂着个安禄山的大肚，看外像，有似弥勒佛身躯；藏着副董太师的歪肠，论里边，无异海陵王色胆。”
[33]徐岱：《小说叙事学》第六章《叙事的修辞方面》，商务印书馆，2010年，第422页。
[34]兰陵笑笑生著、陶慕宁校注：《金瓶梅词话》，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年，第1173页。
[35]关于隐喻和典故的关系，本文服膺季广茂的观点，所谓“典故是一种历史化的隐喻：隐喻是在彼类事物的暗示之下感知、体验、想象、理解、谈论此类事物的心理行为、语言行为和文化行为……隐喻中的‘彼类事物’在典故中变成了神话或历史事件，隐喻中的‘此类事物’在典故中变成了当下事件、情状或环境”。参见季氏《隐喻视野中的诗性传统》，高等教育出版社，1998年，第73页。
[36]徐复岭：《醒世姻缘传作者和语言考论》，第98页。
[37]“九曰引喻：援取前言，以证其事。《左氏传》曰：‘谚所谓“庇焉而纵寻斧焉”者也。’《礼记》曰：‘“蛾子时术之。”其此之谓乎。’”《文则》，第14页。
[38]《歧路灯》第65回“军牢进了厢房，正是那虎镇邦仰面朝天，喉如吼雷，正在南柯好处”，则直接形容睡意正浓。
[39]《一封考证〈醒世姻缘〉的信》，载《醒世姻缘传》附录六，第1523页。
[40]试看两首把陶潜比拟成诸葛亮的诗作。黄庭坚《宿旧彭泽怀陶令》“岁晚以字行，更始号元亮。凄其望诸葛，骯髒犹汉相。时无益州牧，指㧑用诸将”，扼要点出了诸葛亮的身份地位和才能；辛弃疾《贺新郎·把酒长亭说》，也称“看渊明、风流酷似，卧龙诸葛”。
[41]这不同于谭孝移进京出入礼部，买了书籍后“又兼睹皇居之壮丽，官僚之威仪，人烟货物之辐辏，自觉胸怀比前宏阔”。《歧路灯》第7回，第77页。
[42]“那个陈师娘更是个贤达妇人，待那徒弟就如自家儿子也没有这般疼爱。”“陈师娘进门，见了晁夫人，就是那受苦的闺女，从婆婆家来，见了亲娘，哭的也没有这们痛。”（第92回）
[43]薛婆子曾经指望素姐、狄希陈“你小两口儿和和气气的似兄妹一般”。第76则叙道：“谁知寄姐一进门来，看见珍珠，不知甚么缘故，就如仇人相见一般。”
[44]第59回“孝女于归全四德，悍妻逞毒害双亲”的回目上就揭示狄家巧姐作为媳妇与素姐的强烈反差。
[45]第73回叙述者引用“有夫从夫，无夫从子”、“家有长子，国有大臣”，来鞭挞程大姐的恶德。
[46]［美］J.希利斯·米勒著，王宏图译：《小说与重复——七部英国小说》，天津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2页，又朱立元《前言》，第7页。
[47]《读第五才子书法》，陈曦钟等辑校：《水浒传会评本》，北京大学出版社，1987年，第21页。
[48]文言小说在这方面表现平平，《江城》叙高生遇妓谢芳兰，只能说“生于此时，欲去不忍，欲留不敢，心如乱丝，不可言喻”，《聊斋志异》，第860页。
[49]第79回“唬的狄希陈面如土色，失了人形”。《歧路灯》第65回对潭绍闻的刻画颇为成功，也赖于此：“只见德喜儿附谭绍闻耳边说了几句话儿，谭绍闻登时颜面变成土色。那比线还细的寿面，顷刻间变成皮条，牙也咬不断，喉中竟是咽他不下。”见《歧路灯》，第618页。
[50]限于文言的语体限制，《江城》在使用譬喻形容夫妻“战争”的方面，艺术效果并不突出。如“一日生不堪挞楚，奔避父所，芒芒然如鸟雀之被鹯殴者”，“生日在兰麝之乡，如犴狴中人，仰狱吏之尊也”。《聊斋志异》，第856、85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