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中前期名媛闺秀心中的情与才
明末清初流行的《女才子书》中言:“刺绣纸纺,女红也;然不读书,不谙吟咏,则无温雅之致。守芬含美,贞静自持,行坐不离绣床,遇春曾无怨慕,女德也;然当花香月朗而不知游赏,形如木偶,踽踽凉凉,则失风流之韵。”[4]可知男性眼中对女性美的评判标准已从花容月貌转向才情兼备,正如后来李渔所讲的“以闺秀自命者,书画琴棋,四艺皆不可少”[5],除闺秀外,还有江南才媛、名妓等,陈寅恪先生概括雍乾百年之前“花柳繁华、温柔富贵”、“吴越一隅之地,实有将此理想而具体化之河东君”[6],再到袁枚的一众女弟子,才女群体日渐兴盛,形成“女子不在闺中而在道路”[7]之势。
明末清初流传着许多才子佳人的美谈,如冒襄与董小宛、顾媚与龚鼎孳、钱谦益与柳如是等。以冒襄(1611—1693)与董小宛(1624—1651)为例,董小宛对冒襄一见钟情,曾“不辞盗贼风波之险”[8]追随冒襄,二人于明崇祯十五年(1642)秦淮中秋日定情,《冒姬董小宛传》记载“辟疆于河亭演怀宁《燕子笺》时,秦淮女郎满座,皆激叹羡,以姬得所归,为之喜极泣下”。[9]董小宛懂剧,也有一定的演剧功底,曾与顾媚合作《西楼记》,饰旦角。在与冒襄隐居水绘园中时,二人以戏娱情,生活和美,与冒襄交好的文人多对董氏印象深刻。吴伟业曾作七绝《题冒辟疆名姬董白小像》八首,赞其二人患难情深,有“乱梳云髻下妆楼,尽室仓皇过渡头。钿合金钗浑抛却,高家兵马在扬州”[10]的评价,另有《题董如嫂小像》《又题董白画扇》等。好景不长,顺治八年(1651)春,董小宛卒,成为冒襄一生追怀的梦里人。冒襄《影梅庵忆语》回忆董氏“轻衫不减张丽华桂宫霓裳也”[11],吴伟业曾作“江城细雨碧桃村,寒食东风杜宇魂。欲吊薛涛怜梦断,墓门深更阻侯门”[12],写好友痛失佳丽的心情。《莲坡诗话》载:“辟疆有姬人董白,字小宛,金陵人,善书画,兼通诗史,早卒。辟疆作《影梅庵忆语》悼之,一时名士吴次园以下无不赋诗以赠。”[13]冒襄直到生命的最后仍命家班演《燕子笺》剧,作诗《忆壬午春与亡姬董小宛欢饮锡山下》[14]怀念董氏。董小宛过世后,冒襄不断追寻她的影子,曾纳董小宛的侍女吴扣扣为妾,水绘园中继董小宛之后另一位才女为蔡女罗[15],陪伴冒襄多年,杜浚《花烛词注》记载:“辟疆姬人,继小宛后者,有蔡女罗尝学绘事,工苍松、墨凤、山水、禽鱼、花草……泼墨乔松,墨凤尤奇。”[16]后冒氏家班中的著名伶人徐紫云亦擅长冒、董二人定情之剧《燕子笺》。从二人与戏曲相关的活动中可知,其关注的焦点都围绕二人的情感主线,几乎未见董小宛对时移世易或人生得失的思想性文字,吴扣扣、蔡女罗等人所擅长的亦为演剧、吟诗、作画而已,即便水绘园中《燕子笺》频频上演,此剧与易鼎之间关系又如此密切,几位女性仍未留下关于此剧家国主题的文字作品,此时的才媛与才子一起生活、相互欣赏、唱酬、品评诗文或戏曲都尚未脱离风雅之趣的道路。正如柏桦在《水绘仙侣——1642—1651:冒辟疆与董小宛》中谈到的,“(水绘园的白夜)是花前月下,一对神仙眷侣及一群好友轻轻地生活,不打扰人家,亦不回应时事。他们只为自己的似水流年、如花美眷而生活着,做一份人家。”[17]赵园教授将这种安闲的生活归结于“首在不回应时事”[18],佐证了这一时期才女所追求的仍在个体生活的部分,其思想性尚未超出自身的社会性别。(https://www.daowen.com)
也有一些女子未能如董小宛等人那般寻得如意郎君,在易代之际饱受飘零之苦,丁耀亢(1599—1699)在创作《西湖扇》传奇中写道:“自古绝世才媛,不经流离播迁,其幽思不出,而其名必不传……佳人薄命,非命薄也,夫固以命薄传其佳也。”[19]清初扬州名妓陈素素与姜实节相恋,却被豪强夺走,戏曲家朱素臣将其二人的故事写成《秦楼月》传奇。陈素素擅长写诗、作画、谱曲,著有诗集《二分明月集》,“二分明月”出自唐代徐凝《忆扬州》诗:“萧娘脸上难生泪,桃叶眉头易得愁。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20]借对萧娘的描绘,赞美扬州的繁华景象,陈素素借此表达对姜实节的坚贞之心,后来逐渐演变成对忠臣的概括,更有人将史可法归纳为“数点梅花亡国泪,二分明月故臣心”[21]。值得注意的是,陈素素本人所关注的并非家国命运,而是她与姜实节的命运,在她观演《秦楼月》之后写下“怨有同心在,才真遇主难”之句,并自问:“龚夫人一生知己,非子也耶?”[22]陈素素的好友苏蕙卿曾将对此的感想写作《蝶恋花·题〈秦楼月〉剧兼以志感》附于《二分明月集》后:“闻道竹西歌吹地。明月吹箫,自古多佳丽。却羡章台姿绝世。良缘得遂神前誓。薄命红颜谁我似。此时因君、忆遍当初事。敛尽翠蛾羞不起。鸾笺偷写相思字。”[23]从两位女性观者的作品中,可见“二分明月”尚未上升到男性理解的“忠”,而是依旧徘徊在个体所关涉的情与才之间的关系。
随着闺秀才媛群体的不断扩大,女性也开始如男性般雅集、结社,消闲娱乐之余,诗文作品中的独立人格更加明显。如袁枚女弟子中的骆绮兰(1754—?)观剧所作:“西风江阁卷晴涛,一曲清歌润彩毫。赢得他年传故事,白头红袖共登高。”[24]再如冯思慧《观剧和韵》写道:“多少兴亡事,于斯见古人。声留千载曲,形绘百年身。为吐英雄气,还传风雅神。浮生空色相,泡影总非真。”[25]这些观剧诗中所传达的意蕴较为丰富,首先承自其师袁枚所标举的诗主性灵,使得才女之诗的空间视域更为开阔,意识到色相之虚空如同泡影,以色事人终有衰老的一天,风雅神韵才真正能够耐人寻味,此时的女性文人从“如花美眷”、“忠贞之情”等个体情怀的关注开始转向对风雅的崇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