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路人”与《那里走》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寻路人”与《那里走》

在《毁灭》一诗中,“前行”与“脚步”仍占据着一个重要的位置,而朱自清作品中的另一个单位意象“寻路人”则进一步发展了“脚印”中的矛盾逻辑,以至在1928年的《那里走》既展现了一个彷徨的“寻路人”形象,又表达了对崇拜“现时”和“行动”这些进步思想的怀疑:

现在我说选路,却是选定了就要举步的。在这个时代,将来只是“浪漫”,与过去只是“腐化”一样。它教训我们,靠得住的只是现在,内容丰富的只是现在,值得拼命的只是现在;现在是力,是权威,如钢铁一般。但像我这样一个人,现在果有路可走么?果然有选路的自由与从容么?我有时怀疑这个“有”,于是乎悚然了:那里走呢![32]

朱自清为自己取的字是“佩弦”,[33]取《韩非子·观行》中“董安于之性缓,故佩弦以自急”的典故[34]。他的名字表现了他追赶向前的心愿。叶圣陶曾说他“欢喜用‘旅路’一类的词儿”,并以“永远的旅人的颜色”一语来形容朱自清慌忙的神气。[35]

在朱自清的作品中,经常出现一个不知所措或不胜负荷的“旅人”或“寻路人”形象。其实早在《光明》之中,这种情形已见端倪。寻路的旅人,苦于歧路万千,遂向上帝求取光明:

风雨沉沉的夜里,/前面一片荒郊。/走尽荒郊,/便是人们底道。/呀!黑暗里歧路万千,/叫我怎样走好?/“上帝!快给我些光明吧,/让我好向前跑!”/上帝慌着说:“光明?/我没处给你找!/你要光明,你自己去造!”[36]

这首诗写于1919年11月22日,论者认为此诗表现了追求光明的决心。[37]但其实诗的侧面,还有更值得注意的东西。诗中的旅人是孤独的,没有朋友,亦没有上帝的帮助。这首诗其实或许可用以下方式解读:寻路者追求的不是光明,而是荒郊尽处的“人们底道”,光明不是最后目标,而是追求目标的辅助物。“光明”可看作“美好未来的启示”,然而世界的未来根本不能启示得到,“美好的未来”要靠我们自己去建立或幻想,也就是说前行的勇气来自自己的信念。这里与其说是追求光明,不如说表现了一个独立地向前走的人的形象。

随后在1921年,“旅人/寻路人”的形象不断在朱自清的诗作中重复出现,调子渐渐变得灰暗起来。若将《自白》《旅路》《转眼》《自从》《睁眼》等诗组合起来[38],便可大致勾勒出这个消沉的“旅人/寻路人”形象。

“旅人/寻路人”的形象,是由一个单纯的、背着沉重生活担子的人开始的。《自白》中,“我”的朋友硬将担子放在“我”的肩上,担子渐将“我”压扁,“成天蜷曲在担子下的我,/便当那儿是他的全世界”,以至于再也看不见外面美好的世界。[39]面对疲惫的旅程,他渴望着死亡,以求得一解脱:

我再三说,我倦了,/恕我,不能上前了!/……/上帝,你拿去我所有的/赐我些什么呢?/可怜你无力的被创造者,/别玩弄地宠着了;/取回他所仅存的,/兑给他“安息”罢!——/他专等着这个哩。[40]

后来背着重担的旅人,渐渐转化为一个寻路人:

这样莽莽荡荡的世界之中,/到底那里是他的路呢![41]

我寻了二十三年,/只有影子!/只有影子啊!/……/我要我所寻的,/却寻着我所不要的![42]

这个寻路人虽然不知哪里是他的路,但时间却不断向前走,这逼着他不得不走,于是他只有勉强走着,直到不能再走的时候:(https://www.daowen.com)

是怕?是羞?/于那漫漫的前路。/想裹足吗?徒然!/且一步步去挨着啵——/直到你眼不必睁,不能睁底时候。[43]

在这里,“旅人/寻路人”的形象成了《光明》《自白》《旅路》《转眼》《自从》《睁眼》六篇的交汇点(intersection),其中交织着“进步”、“独立”、“寻路”、“无目的地前行”、“前行的负担”、“前行与死亡的关系”等多重意义,但前行与进步的意向仍然是这几首诗中“旅人/寻路人”的基调,而“旅人/寻路人”亦显示为统一的个体。

直到1926年《塑我自己的像》中,自我形象的崩解这个意义才开始被引入到“寻路人”之中。诗中意欲塑一个自己的像的“我”,不愿遂家人的期望塑天官像,却想塑一个将军,后来又想塑一个思想者,但是都不成功。经过几番转折,最后希望塑一个小小的“寻路的人”:

这只是一个“寻路的人”,/只想在旧世界里找些新路罢了。/这座像,真只是一座小小的像,/神应该帮助我![44]

但最后连这个卑微的愿望都不能实现:

但我的刀太钝了,/我的力已太微了;/而且人们的热望也来了,/人们的骄矜也来了:/骄矜足以压倒我,/热望也足以压倒我。/我的胆小了,手颤了,/我的像在未塑以前已经碎了!/但我还是看见它云雾中立着——/但我也只看见它在云雾中立着![45]

诗中没有清楚交代人们的热望和骄矜究竟是什么,但我们能明确地知道:在外力的压迫下,卑微的“我”根本无法完成他“塑自己的像”的愿望,以致他的像“在未塑以前已经碎了”。在“人们”与外力的压迫下,“寻路人”的自我形象只能处于破碎与分裂的状态中。

其后,在《那里走》中,那个“未塑以前已经碎了”的“寻路人”形象再次出现。而这次压迫着这个“寻路人”的是“时代的巨轮”、“如铁一般的现在”、“党的铁律”等外力。文中的“寻路人”直言:

三四年来,社会科学的书籍,特别是关于社会革命的,销场渐渐地增广了,文学,哲学反倒被压下去了,直到革命爆发为止。在这革命的时期,一切的价值都归于实际的行动……这时期“一切权力归于党”。在理论上,不独政治,军事是党所该管;你一切的生活,也都该党化。党的律是铁律,除遵守与服从外,不能说半个“不”字,个人——自我——是渺小的;在党的范围内发展,是认可的,在党的范围外,便是所谓“浪漫”了。这足以妨碍工作,为党所不能容忍。……但现在要的是工作,蓬蓬勃勃的情感是无训练的,不能发生实际效用;现在是紧急的时期,用不着这种不紧急的东西。[46]

就此而言,我们既可以说压迫“寻路人”的来源是党与革命,但也可说是“行动”所带来的纪律。《那里走》中,“寻路人”因不确定于自身的位置,使他无法投入于由党和革命所代表的行动之中。上一部分引用的《刹那》一段,可让我们进一步了解以上的关系:“相信我的,不要再想,赶快去做你今晚的事吧;不相信的,也不要再想,赶快去做你今晚的事吧!”[47]从上文可见,“寻路人”正处于“想”的位置,与“做”相对立,而这个“想”的位置,又与“踪迹/写作”的位置相通,两者都是处于“前行”、“进步”的对立面。

从“寻路人”这个意象的转化过程,我们可以看到朱自清另一个跟《毁灭》的“我”截然不同的身影,这个寻路人非但没有积极前行,反而是只“想”不“做”,彷徨路旁。

“踪迹”、“脚步”、“寻路人”三个意象,集中地显示了朱自清早期作品中“个人”所呈现的不一致性。“踪迹”包含了朱自清对于痕迹、过去的某种无意识的迷恋,而“脚步”就形象化地展现出他对时代精神、进步的有意识的信仰;至于“寻路人”则具体地概括了他对进步、行动的怀疑。以上三个意象都在不同层面上概括了朱自清早期作品中个人的某个侧面,而它们相互交织之处,又往往突现了朱自清模棱两可地徘徊于进步和过去之间的姿态。在我看来,虽然朱自清个人极力想为自己订立一踏实、进步、重视行动的身份位置,但最终都不能完全成功,始终与时代的要求有着距离,无法取得高度的同一性。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