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与《荷塘月色》
在朱自清的作品中,“自然”是一个不能或缺的元素,对自然的描写随处可见,《白水漈》《绿》《荷塘月色》中的写景部分甚至占文章总字数的一半以上。朱自清写景非纯用白描,而是将自己的感情投射于自然之上,将写景与抒情合而为一,达到一种与自然融合为一的忘我境界。在朱自清的早期作品中,“自然”往往带有“故乡”的意味。朱自清对故乡(“我的南方”)的描述常与自然联结起来;而作品中对自然的描写,亦多表现出“个人”与自然融为一体的意愿,就如《满月的光》:“月啊!我愿永浸在你的光明海里,长和你一般雪亮!”[48]
基本上,朱自清作品中的“我”对自然的感知模式,是透过逐一观察和描写景物,将自己投入于自然之中。例如在《一封信》中,就有这样的描写:
登楼一望,见远山之上,都幂着白云。四面全无人声,也无人影;天上的鸟也无一只。只背后山上谡谡的松风略略可听而已。那时我真脱却人间的烟火气而飘飘欲仙了!……我也曾几度在花下徘徊:那时学生都上课去了,只剩我一人。暖和的晴日,鲜艳的花色,嗡嗡的蜜蜂,酝酿着一庭的春意。我自己如浮在茫茫的春之海里,不知怎么是好![49]
文中孤独一人的“我”,将云、天空、山上的松风、花、蜜蜂等事物逐样罗列出来,将自己的情感投射于景物之上,最后达到了与自然融合为一的境界。在这个状态中,“我”无限扩大,“我”与他人之间的“障壁”被打破,彼此联合起来。这既是一个忘我之境,亦是一个消融他人之境。[50]
在朱自清的作品中,以上这种通过逐一描写景物而达至忘我境界的认知模式,常见于有关感受自然之美的篇章中。试看《荷塘月色》中描写月下荷塘的一段:
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层层的叶子中间,零星地点缀着些白花,有袅娜地开着的,有羞涩地打着朵儿的;正如一粒粒的明珠,又如碧天里的星星,又如刚出浴的美人。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51]
此处,我们可清楚看到“我”对自然景物的描写是一层一层的,逐件逐件的:荷塘、叶子,再到叶子中间的花、微风、花的香气。通过细致地观察事物,他将自己投入了自然之中,终于超出了自己,消融了人我之别,即文中所谓“这一片天地好像是我的;我也像超出了平常的自己,到了另一世界里”。[52]
对于室内景物的认知亦如是:
从帘的上端向右斜伸而下,是一枝交缠的海棠花。花叶扶疏,上下错落着,共有五丛;或散或密,都玲珑有致。叶嫩绿色,仿佛掐得出水似的;在月光中掩映着,微微有浅深之别。花正盛开,红艳欲流;黄色的雄蕊历历的,闪闪的。补托在丛绿之间,格外觉着妖娆了。枝欹斜而腾挪,如少女的一只臂膊。[53]
与《荷塘月色》一样,“我”对景物的感知模式,并非以整体的方式进行,而是将之分拆为多个细微的部分。借着这种观察方式,“我”进入了景物之中,寻找那见不着的卷帘人。这种观赏方式,跟之前的并无二致。不过,这篇文章其实是对一幅书画的描述与观感。“我”对书画的观赏,是以观赏画中景物作为中介的。他透过把书画中的景物,当作真实自然中的景物去观赏,然后再回去品评书画。在此,自然的审美认知模式被引入书画的审美认知模式之中。透过审美认知模式的类近(analogy)关系,“自然”被一并带入了《月朦胧,鸟朦胧,帘卷海棠红》,亦即书画艺术之中。(https://www.daowen.com)
这种审美认知模式类近关系,并没有停止,更进一步推展到“艺术的女人”的认知之中。在朱自清笔下,“艺术的女人”便是“有着美好的颜色和轮廓和动作的女人,便是她的容貌、身材、姿态,使我们看了感到‘自己的圆满’的女人”;[54]他认为“只须将女人的艺术的一面作为艺术而去鉴赏它,与鉴赏其他优美的自然一样;艺术与自然是‘非人格’的,当然便说不上‘蔑视’与否”。[55]这里我们可清楚发现“艺术的女人”与“自然”有着相同的审美认知模式:局部细分、静止、非人格。而欣赏的方式,亦是逐部的:
她的两肩又多么亭匀呢!像双生的小羊似的,又像两座玉峰似的;正是秋山那般瘦,秋水那般平呀。……和那润泽而微红的双颊,苹果般照耀着的,恰如曙色之与夕阳,巧妙的相映补着。再加上那覆额的,稠密而蓬松的发,像天空的乱云一般,点缀得更有情趣了。而她那甜蜜的微笑也是可爱的东西;微笑是半开的花朵,里面流溢着诗与画与无声的音乐。[56]
在此要点出的是,“我”用了很多自然的景物去比喻女人,借着以自然为喻,“艺术的女人”的内涵被丰富了。不过事实上这并非谁丰富谁的问题,而是牵涉到两者有着相互交织之处。
当我们再回头看《荷塘月色》,将发现“女人”在对自然的描写中的重要性。对荷花荷叶的描写,大量利用了女性为喻。[57]而女性与自然的相互交织,在其他的写景作品中极为常见。例如《绿》,当中有将自然比喻为女人,及将自然人格化为女人的例子,女人、自然的密切关系实在清晰可见。
至于对歌声的欣赏亦是以自然作为中介的。《歌声》整篇以“我”在自然(花园)中散步的所见所感,抒写他在一次令人“神迷心醉”的“中西丝竹和唱”中的感受。整个感知过程皆以感受自然景物的方式表现,并直言:“看啊,那些都是歌中所有的:我用耳,也用眼,鼻,舌,身,听着;也用心唱着。”[58]“自然”的介入使对歌声的感受得到具体的呈现。而认知模式的类近关系,最终亦达到了相类的“忘我”境界:“我终于被一种健康的麻痹袭取了,于是为歌所有。此后只由歌独自唱着,听着;世界上便只有歌声了。”[59]
从以上的分析可见,文本中的“自然”、“书画”、“歌声”、“女人”有着类近关系,彼此共享一套认知逻辑。朱自清描写事物通常并非单用白描,而喜欢使用各种比喻,透过“我”的描述将之再现出来。在作品中,“自然”、“歌声”、“女人”三者经常相互交织,产生了复杂的联系。
《湖上》一篇,就非常集中地体现了三者的互相融合。这首诗写“我”和朋友一次游湖的时候,遇上了一群美丽的“女神”,他们融化于她们的笑靥与歌喉里,到最后融化在自然里:
她们给我们美尝了,/她们给我们爱饮了;/我们全融化在她们里,/也在了绿水里,/也在了柔波里,/也在了小船里,/和她们的新月的心里。[60]
在这几句诗中,“自然”、“女人”、“歌声”三者相互交织,同共构成了一个忘我的“故乡”。
总括而言,“自然”这个意象在朱自清早期作品中其实牵涉甚广,因审美认知模式的类近,它与“书画”、“歌声”、“女人”都有相互交织之处。“自然”作为四者的中心,代表着朱自清精神归宿(“故乡”)之所在。然而,在朱自清的作品中,有时“然”并不以故乡的形象出现,例如在《毁灭》中,“自然”就显然并非一个可供容身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