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与出的辩证艺术
谈到阅读教学，我经常引用张志公先生的一句话。他说，所谓阅读教学，就是教师带着学生在文章中进进出出走他几个来回。张老用通俗易懂的话，概括了阅读教学本质。话语朴素，但道理深刻；既是先进的理念，又是实用的方法。
我在教学中常常有意识地去实践和体现张老的思想。我教学丰子恺先生的《给我的孩子们》，算一个比较典型的案例。
教学的第一个环节是初步了解作者丰子恺。通过师生的交流，同学们了解到丰子恺是一位画家，还了解到他的画非常具有生活气息和时代特征，取材常常贴近家庭生活，描述他在家里和他孩子们相处的情景，有的画是针砭时弊，但更多的画主题是表现童真和童趣。
第二个环节是根据课文理解丰子恺的孩子们。同学们对这些孩子的初步印象是他们很天真，很可爱。有的同学还从“阿宝两只脚，凳子四只脚”中看出来这些孩子很幼稚，很调皮，很任性；有些同学还从这个句子看出这些孩子把凳子看作是一种生命的形式，说明他们很有想象力。同学们抓住第5节“你们每天做火车，做汽车，办酒，请菩萨，堆六面画，唱歌，全是自动的，创造创作的生活”这个句子中“自动”这个词，看到这些孩子做所有事情都是自发的，出于内心的，是非常自然的，而没有一点点矫揉造作；从“瞻瞻！你尤其可佩服，你是身心全部公开的真人”这句话中的“身心全部公开”，看到这些孩子的单纯、天真，没有一点点心计；从“外婆普陀去烧香买回来给你的泥人，你是何等鞠躬尽瘁地抱它，喂它”中的“鞠躬尽瘁”，理解了这些孩子对小泥人全心全意、投入全部感情、投入全部身心的爱。除了抓住关键词句理解人物，还抓住一些事件理解丰子恺的孩子们的特点。比如抓住“我每次剃了头，你真心地疑我变了和尚，好几时不要我抱。最是今年夏天，你坐在我膝上发见了我腋下的长毛，当做黄鼠狼的时候，你何等伤心，你立刻从我身上爬下去，起初眼瞪瞪地对我端相，继而大失所望地号哭，看看，哭哭，如同对被判定了死罪的亲友一样”这件事，理解他们的爱憎分明。
在通过三个不同层次理解“孩子们”之后，再进一步理解作者这个“我”。具体做法是先让学生从文中圈画出表现作者内心情感的词语：“惭愧”、“欢喜”、“憧憬”、“痴心”、“委屈”、“委婉”、“佩服”、“悲哀”等。在这个基础上讨论：贯穿全文的是哪一个词语，或者说作者的感情主线是什么？再以此为基础讨论作者写作本文的目的。有的同学认为是给孩子们一个美好的回忆，过去的一些美好的东西总会逝去；有的同学认为是给孩子们一个美好的期待，要珍惜现在；有的同学说是给孩子们一个美好的祝福，祝福他们将来能够永远有这么一份美好，这么一份童真，这样一份快乐的生活。
以上的教学活动都是“进”。走进“孩子们”，也走进“我”，同时也走进了那个时代（写作的背景）。作为一篇散文，我们是以走进作者为主，先了解作者的身份和画的风格特点，再理解作者在文中要表达的感情，最后抓住标题理解作者的写作目的和意图。三个不同角度三个不同层次，都是为了理解作者这个“我”。
再后的教学活动主要是“出”。
其实我们在讨论作者的写作意图时已经包含了“出”。我让大家讨论：“给我的孩子们”中的“孩子们”指哪些人？仅仅指他自己的几个孩子吗？引导学生看注释之后发现本文是一个画集的代序，由这一点同学们不难明确：他说的“给我的孩子们”，狭义地讲是给他自己的孩子，广义地讲，又不仅仅是他的几个孩子，包括了所有的孩子们，不仅指当时的孩子们，也包括今天的孩子们，不仅是指孩子也包括成人，也就是所有的读者。(https://www.daowen.com)
第二个“出”的活动，是让学生听写我在一个资料上看到的三位父亲读了这篇文章以后写的感想，思考三位父亲对一个人保持童心的不同看法。
父亲甲：我们生活在一个复杂的世界，必须让孩子了解真实的生活，否则就是对孩子的不负责任，会使他们失去适应生活的能力，使他们成为被欺骗被伤害的对象。
父亲乙：我们必须永葆一颗童心，它会让我们永远感受到生活的幸福和美好。人有一颗什么样的心，就会有一双什么样的眼睛；有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就会有什么样的生活。
父亲丙：成长就是一个不断抛弃的过程，我们不能永远留在童年，未来的生活会让我们把它作为尘封的记忆，我们只能带着无奈回望逝去的生活，用羡慕的眼睛看着快乐的孩子。
讨论的问题是：三位父亲分别表达了什么样的观点？他们对人在生活中是否应该拥有童心的观点分别是什么？
在这个问题讨论的基础上，再让同学们交流：如果是你爸爸，你估计他会是哪一种观点？这个活动其实已经是第二个“出”的活动。尽管我说，这个问题涉及隐私，不愿意回答的同学可以不回答，但大家的参与还是非常踊跃。有的同学说：“我觉得我的爸爸可能是属于第三种观点，因为他虽然觉得一个人保持一种童心是非常美好的，但是今天这个社会很复杂，所以我们一定要面对现实。”有的同学说：“我爸爸认为，即使面对复杂的现实，我们的内心还是应该充满童真的。”有的同学说：“我觉得我爸爸应该会跟我说第一种观点，因为在家里他经常跟我说，比如说有人问路你最好不要答应，我经常忍不住想跟别人说你应该怎么走，因为我觉得童心不仅仅是指幼稚，不仅是什么都不知道，而是你可以用一种快乐的心态去面对生活，积极地面对，但是遇到事情你还是要动脑子想一想。”不少同学赞同这个观点。当然，不少爸爸会对孩子说：人世险恶呀，外面充满了陷阱，你一不小心就很容易被伤害，被欺骗，这种现象非常多。虽然交流的是“爸爸”们的意见，其实也包含了同学们的意见。在同学们交流的过程中，我也参与发表了自己听到的一些“爸爸”的观点。
在这中间，我们又插入一个“进”的活动。我让大家讨论：以上三位父亲的观点哪一种和作者的观点比较接近呢？这时大家都对作者的观点有了进一步的认识：作者认为现实生活是容不得纯洁、快乐的童心的。在这里我穿插介绍了作者的生活经历，作者生活的时代，以及作者和他的老师弘一法师的关系。
然后由作者比较悲观的观点出发，以三位父亲的不同见解为基础，开展了一项语言活动：请大家用“童心，不是……而是……”的句式造一个句子，表达自己对童心的理解。这是一个以“出”为主的活动，其实也是一个“进”的活动，是一个“出”与“进”高度融合的活动。在这个语言活动中，学生要联系生活表达自己对人能否始终葆有童心这个比较复杂的问题的思考和认识，同时也是对作者对文本的进一步理解。从学习效果看，教学意图的实现是比较好的。有的同学造的句子是：童心不是简单幼稚，而是积极乐观的心态。有的同学造的句子是：童心不是智商低，而是情商高。有的同学造的句子是：童心，不是认为生活没有阴影，而是心中永远有阳光。有的同学造的句子是：童心，不是认为生活没有丑恶，而是永远追求美好。
这节课，先进后出，几进几出，出中有进，进中有出。进出之中，对文本的阅读，对思想内容的理解，对语言的品味和运用，对比较复杂的主旨问题的认识，都取得了比较好的效果。
对照张志公先生的要求，我们现在的阅读教学常常有两种很不正常的现象：一是进了文本就不再出来，教师就是带着学生在文本中兜来兜去，挖来挖去，始终跳不出文本；还有一种是只在文本外面兜圈，就是不进文本，引述拓展的文本，脱离文本的活动多，教学游离于文本之外，甚至游离于语文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