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师对谈 高山忠利 医师

医学奇迹“活体肝移植”的今天

在几乎没有脑死器官移植的日本，活体肝移植对于那些患有严重肝病的患者来说无疑是一束希望之光。活体肝移植曾经作为医学奇迹被广泛报道，引起了巨大的轰动。今天，活体肝移植又有了什么样的进展呢？

肝癌、胆道癌、胰腺癌的治疗专家，日本大学医学部消化器官外科教授高山忠利医师在活体肝移植手术方面也有不俗的业绩。从肝癌的原因到包含活体肝移植的肝癌治疗，我们请高山医师为我们进行了详细的讲解。

渡边 请允许我开门见山地向您请教，肝癌的原因是什么？

高山 肝癌有肝脏自身发生的原发性肝癌和其他器官的癌症转移而来的转移性肝癌。

在日本，新发生的原发性肝癌每年约有33000例，其中约有95%的人感染了肝炎病毒。我们可以说，原发性肝癌的原因就在于肝炎病毒。根据到目前为止的调查结果，很多感染了肝炎病毒的人平均30年以后转化成了肝癌。所以说，60岁的肝癌患者在30岁左右的时候肝炎病毒就进入了体内。

渡边 问题就在这儿，为什么是30年以后呢？

高山 肝炎病毒就像一颗定时炸弹。20多年以前还不能锁定导致肝炎的病毒。在输血时输进了有可能感染了肝炎病毒的血液，因此出现了很多肝炎患者。因为原因不明，曾有一个时期将其称之为“输血后肝炎”。

其后对那些肝炎患者进行了追踪调查，发现这些输了血的人平均30年以后患了肝癌。于是出现了一种说法——感染了丙型肝炎病毒“30年后变成肝癌”。

渡边 是不是可以认为现在绝对没有输血感染的危险？

高山 自从1988年发现了丙型肝炎病毒以后，所有输血用的血液都会被检查，所以不用担心。

渡边 除了输血以外还有什么样的感染情况？

高山 有很多性交感染，特别是乙型肝炎，有时候是通过性交被感染。并且，乙肝偶尔会加剧。请注意，如果成了重型肝炎就会有生命危险。

渡边 反过来说，丙型肝炎是不是感染力很差？

高山 是的。如果不是输进了被丙肝病毒污染了的血液，病毒直接进入体内也不会感染。丙型肝炎就是夫妻之间也不会感染。我的患者中有很多人感染了丙肝病毒成了肝癌，但是患者的妻子或丈夫几乎都没有感染丙肝病毒。

渡边 还有一个问题，甲型肝炎有什么特征？

高山 因为甲肝是从口中感染病毒发病，所以也被称作“流行性肝炎”。虽然感染力强，会引发急性肝炎，但几乎都能治愈。现在急性甲肝已经非常少了，患急性甲型肝炎的人数每年只有500人左右。因为没有慢性化变成肝癌的可能性，所以没有必要那么担心。

渡边 检查肝炎是通过血液化验吧？

高山 是的，通过验血马上就能知道。这种检查叫作病毒标志物检测，通过这种检测可以知道现在和过去的肝炎病毒感染情况。

渡边 现在有多少乙型肝炎和丙型肝炎患者？

高山 据说现在乙肝病毒携带者（感染者）有150万人，丙肝病毒携带者有200万人，加起来有350万人。几乎所有的乙肝病毒感染者都是母亲为携带者，在出生的时候就感染了。但是，现在的孕妇必须在门诊接受肝炎检查。即便母亲是肝炎病毒携带者，只要在出生后马上给婴儿注射疫苗就可以防止母子感染。因此，现在的乙型肝炎感染者减少了很多。

因为在1988年也发现了丙型肝炎的病毒，所以从那以后感染人数骤减。所以，不管乙肝还是丙肝，几十年后可能就消失了。

渡边 如果感染了肝炎，怎样进行治疗呢？

高山 现在开发出来了一种叫作“干扰素”的特效药，治疗肝炎时，我们会首先给病人使用这种药物。我们发现同时使用干扰素和另一种叫作“利巴韦林”的抗病毒药，治疗的效果非常好。就在不久之前，干扰素的有效率只有30%，也就是说，即使给病人使用了这种药，病毒从血液中消失的比率也只有30%（给10名患者用药，只有3名患者病毒消失）。但是，如果和利巴韦林同时使用，50%~60%的人肝炎病毒都消失了。

渡边 普通人在体检时一看到γ-GTP（测定酒精性肝功能障碍的数值）这种表示肝功能的数值就开始担心，一想到可能会变成肝癌就战战兢兢。

高山 如果饮酒过量，常吃油腻食物，肝功能就会下降。但是日本人即使成了酒精性肝功能障碍或脂肪肝，也很少有人会变成癌症。患者来看门诊，妻子也跟着一起来，妻子总在那里责备丈夫，说：“俺家那口子太能喝酒了，这下子成了癌症了吧？”其实不是那么回事儿。因为肝癌患者几乎都有肝炎病毒，所以我常常为她丈夫辩护，说：“那可不是因为喝酒啊！”（笑）

渡边 可是很多日本人对饮酒过量能引起肝癌深信不疑啊！（笑）

高山 很少有日本人只因为喝酒就患了肝癌。但有这种情况，携带病毒的人大量饮酒，发病的风险增加，结果很早就引发了癌症。

渡边 日本人的肝癌正在增加吗？

高山 明显在增加，从1970年开始一直在增加。

渡边 其中的原因是什么呢？

高山 刚才也说过，感染了肝炎30年以后会转化成肝癌。肝癌发病开始增加是在1970年，1970年的30年前是1940年，也就是太平洋战争开战的前一年，在那以后的战时、战后的混乱时期，一定有过很多粗枝大叶的输血和药物的滥用。我推想一定是因为那个原因才造成了丙型肝炎的爆发性蔓延。

渡边 战争时期和战后时期不能够严格消毒，针头都是胡乱重复使用。

高山 是的，美国也是同样的情况。在美国，过去肝癌患者非常少，但是从2000年起急剧增加。2000年的30年前也就是1970年，正是越南战争打得激烈的时候。当时丙型肝炎病毒还没有被发现，可能有很多被送到战场上的年轻人受伤以后被输进了被病毒污染了的血液。

渡边 有道理。肝脏被称为“不说话的脏器”“沉默的脏器”，肝癌有什么自觉症状吗？

高山 90%以上没有自觉症状，有了症状到医院来的时候一般都已经相当严重了。

渡边 那都是些什么症状？

高山 症状和肝功能不全几乎相同，全身倦怠、腹水、黄疸是肝癌的三大征兆。

渡边 在转化成肝癌之前，肝炎都会出现什么样的症状？

高山 肝炎的症状有低烧、倦怠感和食欲不振，和感冒很相似。所以有时候还没发现是肝炎就治好了。

渡边 还有一种出现剧烈症状的重型肝炎，那是一种什么情况？

高山 重型肝炎常见于乙肝患者，其特点就是感染了病毒以后在很短的时间内急剧恶化。最初的症状和普通的肝炎一样，后来由于肝脏的功能显著降低，引起肾功能不全、肺炎和脑水肿等并发症。

渡边 慢性肝炎时间长了就会变成肝硬化吧？

高山 是的。健康的肝脏呈现一种非常漂亮的粉红色，也就是所谓的“生牛肝儿”（生吃的动物肝脏，牛肝、猪肝或鸡肝）。（笑）一旦成为慢性肝炎就会成为酱鹅肝那种样子，也就是一种肿胀发白的状态。如果病情加重变成了肝硬化，就会变得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

渡边 肝硬化发展成肝癌的比例有多少？

高山 现在已经发现，如果到了肝硬化，一年之内会有8%的患者转化成肝癌。就是说，如果有100个人是肝硬化，一年以后就会有8个人成为癌症。这个比例相当高！过了两年会有16个人成为癌症，从理论上讲十年以后会有80个人成为癌症。

渡边 如果患了肝癌就要切除病灶的部位，是吗？

高山 是啊。我们根据癌的进展情况和肝功能的数值来决定切除的范围。如果是没有肝炎的正常肝脏，最多可以切除70%，留下30%人就能够活下去。

渡边 肝脏有30%就能活下去吗？

高山 因为肝脏有3倍的余力，所以即使切除70%也能够活下去。如果进行了肝脏移植手术，被移植的肝脏1个月会长大约两倍，长大的速度让你感觉不像人的内脏器官。

渡边 就是说内脏器官会生长是吗？

高山 是的。活体肝移植的时候要从器官捐献者那里切下大约400g肝脏，然后把它移植到病人身上，一个月之后那个肝脏竟然能长到1000g。

渡边 再生能力太令人惊讶了！

高山 但是，如果从慢性肝炎变成了肝硬化，仅仅切下10%就会引起肝功能不全导致死亡。在那种情况下只能把手术缩小，这正是我们肝脏外科医生面临的一个两难的选择。针对癌症我们想把病灶切除得大一点儿，可是为了维持肝脏的功能又必须切除得很小。这种分寸的斟酌是最困难的。

渡边 因为血液会从门静脉和肝动脉流入肝脏，手术时控制出血很麻烦吧？

高山 要在20年前，那感觉就像在血海里做手术。但是现在手术技术和手术器械都有了进步，比如说，在手术中可以通过超声波检查来正确把握肝脏内的血管和肝癌的状态，因此可以把出血控制在最低限度。

渡边 放射线和抗癌剂没有效果吗？

高山 根据患者的情况偶尔会使用放射线，但很多时候没有什么效果。在能切除的阶段发现癌症，通过手术将病灶完全切除，让患者健健康康地回家那是再好不过了。除了部分患者，抗癌药物对于肝癌效果不太好。

渡边 所有的癌症正在被战胜的时候，唯有肝癌的治疗依然困难重重啊！

高山 是啊。如果举出一个肝癌（原发性）的好处，那就是患肝癌的人事先都知道。就是说，患原发性肝癌的人几乎都携带肝炎病毒，医生知道谁患癌症的可能性更高。在癌症这种疾病中这种特征很少见，所以能够在早期阶段采取措施。如果早期发现了癌症进行治疗，患者就能够长寿。在我成为医生的25年以前，肝癌手术后的5年生存率只有10%左右，现在已经提高到了55%。

渡边 可有什么预防肝癌的方法吗？

高山 最好的预防方法就是用干扰素驱除肝炎病毒。身上携带病毒的人如果不能清除病毒，必须每年接受3次肝脏的超声波检查。那种检查在门诊马上就能做，而且也不痛。如果不幸患了癌症，最好在外科接受手术。即便是肝癌，如果能早切除就能治好。

渡边 就是知道患了肝癌也用不着绝望，是吗？

高山 当然了。除了手术以外，内科的治疗方法也有了很大进步。比如说，把很粗的针从皮肤里刺进去将癌细胞烧焦、关闭肝动脉让癌细胞死亡，等等。另外，确定了原因就是肝炎病毒，驱除病毒的方法也被开发了出来，所以原发性肝癌将来可能会骤减。

渡边 希望那一天早日到来啊！

现在我们把话题转到活体肝移植上来，首先请您再讲解一下肝脏的功能。

高山 肝脏有蛋白的合成、有害物质的解毒、营养素的代谢和胆汁的分泌四大功能。所谓蛋白合成就是制造人体必需的营养元素如蛋白质、氨基酸和脂肪等并将其贮存在体内。

所谓解毒就是把进入体内的有害物质转换成无害的东西。对人体有害的酒精通过肝脏被分解，变成水和二氧化碳被排出体外。

米饭和面包等里面的碳水化合物被分解成葡萄糖以后，通过肝脏葡萄糖又被转换成糖原。这称为营养素的代谢。另外，肝脏还制造促进脂肪消化吸收的胆汁。

渡边 我还记得过去在医学部的课程里学习过同样的内容，现在想起来还那么让人怀念。（笑）因为肝脏进行非常复杂的化学作用，所以有时候被叫作化工厂或者化工联合企业。老师告诉我们，要想做和肝脏同样的工作，需要建设两座或三座摩天大楼大小的、拥有现代化设备的化学工厂。

高山 您说得一点儿不错！

渡边 高山教授做过很多活体肝移植的手术吧？在欧美，一般都是从脑死亡的器官捐献者身上移植器官。但是在日本，从活着的亲属捐献者身上进行肝脏移植，也就是活体肝移植的技术非常发达。到目前为止进行了多少例活体肝移植手术呢？

高山 1989年在日本进行了第一例活体肝移植手术，这17年来共进行了3500例活体肝移植手术。要说我本人做过的活体肝移植手术，在东京大学肝胆胰脏移植外科的时候有150例，回到日本大学医学部以后做过21例。

渡边 在日本第一个进行活体肝移植的是岛根医科大学吧？我那时曾经去做过采访。

高山 那时候社会上街谈巷议，引起了很大的轰动，从那以后手术的技术提高了，手术后的管理也好了，现在已经成为一种比较安全的手术了。

渡边 肝脏的再生能力好像很强啊！

高山 众议院议长河野洋平先生接受了他儿子众议院议员河野太郎先生提供的自己的肝脏进行了活体肝移植，太郎先生提供了自己肝脏的35%左右，被移植的肝脏在河野洋平先生的体内1个月以后就长到了两倍大。也就是说移植的肝脏已经接近了肝脏原来的容量。

另一方面，提供了肝脏的河野太郎先生的肝脏减少到了原来的65%，肝脏再生按说已经达到了原来的大小。

渡边 儿女给父母提供肝脏这种情况是不是很少见？

高山 一般都是父母提供给儿女，儿女提供给父母的情况确实不多。

渡边 那又是为什么呢？

高山 首先是父母不愿意，他们不希望给自己的儿女的身体动刀。

渡边 进行移植的时候只要什么匹配就行？

高山 最重要的条件还是血型要相配吧。

渡边 只要血型相符第三者也可以是吗？一般来说，器官移植后的“排异反应”好像很麻烦。

高山 因为现在开发出来了非常好的免疫抑制药物，剧烈的排异反应已经大大减少了。即使出现了排异反应，通过药物也能够很好地控制。

渡边 好像也有很多夫妻间的活体肝移植，丈夫提供给妻子和妻子提供给丈夫，这两种情形哪种最多？

高山 几乎都是妻子给丈夫提供肝脏，相反的情形不太多。兄弟姐妹之间，一般也都是姐姐或妹妹提供给哥哥或弟弟，哥哥和弟弟一般不会提供给姐姐或妹妹。

渡边 真让人吃惊，可能是男的害怕手术，都是胆小鬼吧？

高山 可能是因为男人都有工作，很多人都没法请假休息吧。

渡边 或许那只是表面的理由吧。（笑）

高山 作为我们肝脏外科医生，如果女性捐献器官，我们在切取肝脏时心情更轻松一些。

渡边 为什么呢？

高山 因为女性耐得住出血。尤其是肝脏手术，和其他器官相比较，手术过程中的出血量很多。那么一来，男人不耐出血，马上就会变得软弱无力，软塌塌的。

渡边 确实，女性绝对耐出血。我自己也曾耳闻目睹过，课本上虽然写着如果出血量达到了全部血液的三分之一人就会死亡，但是女性例外。照本宣科去死的只有那些男人啊。（笑）

另外，进行活体肝移植的都是些什么疾病呢？

高山 对于原因不明的胆汁阻塞引起的肝硬化、乙型肝炎和丙型肝炎引起的肝硬化和重症肝炎，一般进行活体肝移植。

渡边 乙型肝炎和丙型肝炎如果恶化就会变成肝硬化吧，肝硬化继续恶化就会成为肝癌，如果成了肝癌就不能做移植手术吗？

高山 对于肝癌，移植成功需要有条件。如果是还不太严重的肝癌（例如：肝癌肿瘤在3个以下，大小在3厘米以内等）就可以进行移植。如果肝癌加重超过了这个条件，被移植来的新肝脏上会复发癌症，并且以惊人的势头增殖。我认为田地（被移植的肝脏）的状态好了，种子（残存在血液中的癌细胞）的生长发育也会加快。

渡边 有道理。另外，从捐献者那里取下肝脏以后，空出来的空间怎么办？

高山 就那样空着。（笑）比如说切除了肝脏的左半部分（左叶），那个部分就会作为一个空间留下来。反正手术以后肝脏会迅速再生，希望它能够把余下的空间填满，但是肝脏不向那个方向走，反而向相反的一侧生长。

渡边 是吗，那也太不可思议了！新生长的方向上有肝脏进入的空间吗？

高山 几乎没有。肝脏增长会把肾脏和大肠挤到一边。

渡边 人体的构成都能做出合理的说明，唯有肝脏再生的方向没法解释吗？

高山 我觉得就像您说的那样，这里面可能有什么意义，但道理讲不通，我也总觉得不可思议。

渡边 在此请您对您的专业——胆囊和胰腺也做一下讲解。首先是关于胆囊，把肝脏制造的胆汁输送到十二指肠的管道称为胆管，在途中贮存胆汁的器官就叫作胆囊吧？如果胆管和胆囊上长了癌细胞就要做全摘除手术是吗？

高山 是啊。胆管和胆囊都是非常简单的器官，胆管是汇集、输送肝脏制造的胆汁的通道，胆囊就像安在通道上的一个贮存仓库。因为其本身不会制造任何东西，所以拿掉也没什么影响。所以，如果患了肝癌，原则上会把胆囊切除。

渡边 胆囊癌和胆管癌总称为胆道癌，胆道癌的治疗成绩怎么样？

高山 和肝癌一样，胆道癌也属于难治癌症。手术后的5年，肝癌、胆道癌的生存率全国平均数分别为55%和36%，相差近20%。

渡边 为什么呢？

高山 胆道癌发现的时候一般都已经很严重了，即使认为能够切除，把腹部打开了，实际上常常发现癌症的进展已经远远超出了预想，往往不得不放弃手术。即便是切除了病灶也往往会复发。

渡边 胰腺癌好像也是很难医治的疾病啊！

高山 胰腺癌是消化系统中最难治疗的癌症，癌症本身的恶性程度高，还容易向其他器官转移。因为是位于身体最里面的器官，所以事先的检查很困难。现实情况是，出现了症状接受检查的时候往往已经相当严重了。

渡边 胰腺癌怎样才能早期发现呢？超声波检查不出来吗？

高山 如果大小在2厘米以上，用超声波可以发现。但是，被发现的时候很多已经转移到了肝脏和淋巴结上。很遗憾，至今还没有明确的早期发现的有效手段。

渡边 医学已经如此进步，依然有些疾病很难治啊。最后再次向您请教一下有关活体肝移植，在欧美也进行这种肝脏移植吗？

高山 在欧美肝脏移植一般都是脑死亡的人捐献肝脏，活体肝移植属于辅助性的手术，术例非常少。

渡边 在欧美移植的顺序是怎样决定的？

高山 在脑死亡肝移植中，挽救生命的可能性最高的患者优先接受移植手术。按照日本人的观念，人们认为按照登记的顺序接受移植才算公平。但是，在欧美因为是按照获救可能性的高低进行器官移植，所以肝硬化或者重症肝炎这种移植手术成功率高的人排位比较靠前。肝癌患者因为有癌症复发的问题，手术效果不好，所以排位比较靠后。在海外那叫作社会公平性。

渡边 在日本，如果判定脑死亡的标准和欧美一样，肝病的治疗是不是会有改变？

高山 当然会有改变了！就肝脏移植而言，主从关系会和现在相反，成了脑死亡移植为主，活体移植为辅。还是想尽量避免从活着的健康人身上移植器官。

渡边 在日本也总算有了完善的器官移植法（1997年），只要条件合适，在国内也能够进行脑死亡肝脏移植了。但是在日本这种情况还是非常少见，到目前为止脑死亡肝脏移植的手术有多少例？

高山 从器官移植法颁布到2006年已经是第九个年头了，在全国才仅有36例。

渡边 就那么点儿？日本的器官移植法规定，只有本人书面表明遵从脑死亡的判定和有提供器官的意愿而且家属不拒绝的时候才能进行脑死亡移植。从这项法律确立的那天起，人们就开始担心器官捐献者的人数不足。

高山 就像人们担心的那样，捐献者数量不足的情况很严重，在日本进行的脑死亡移植每年只有4例左右。碰上器官捐赠的概率就和买彩票中巨奖差不多。

渡边 如果有脑死亡肝脏而且现实中就有能获救的人可就是不能去救助，作为医生也很痛苦吧？脑死亡移植手术本身不难吗？

高山 脑死亡移植比活体移植更简单，不管是切取肝脏还是将切取的肝脏进行移植，活体肝脏的手术都要困难得多。

渡边 我在1990年的时候曾经去洛杉矶采访器官移植问题，当时有个日本人提供了器官。那个人在美国遭遇交通事故不幸身亡，他的父亲是这样说的：“我在儿子最喜欢的美国把器官捐赠给了各种各样的人，一想到好几个人接受了我儿子的器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就非常欣慰，感觉我的儿子还活着。”

这番话令我非常感动，如果很多的日本人都能像这位父亲那样去想，器官移植一定会有很大的改变。

高山 我认为您说得很对，把移植器官看作社会的无偿捐赠，这种志愿者精神非常重要。

患者座谈会 肝癌与肝炎的密切关系

天野秀雄 先生 （58岁）

患者团体“东京肝脏之友会”事务局局长。因食道静脉瘤破裂发现了肝硬化，其后4次患肝癌。

矶波初子 女士 （64岁）

建筑公司文员。2002年发现肝癌被宣告还有“余命3个月”，接受了肝脏切除手术并获得了成功，手术后大约1个月就回到了工作岗位，奇迹般恢复。

金子正大 先生 （63岁）

1972年在建筑设备公司工作的时候被派到泰国曼谷，在当地成为现地法人并担任社长。从乙型肝炎转化成了肝硬化，1999年从妻子那里接受了活体肝移植。

金子松子 女士 （59岁）

金子正大先生的妻子。作为丈夫的活体肝移植的捐献者，提供了自身肝脏的55%。

患者简介是座谈会时（2006年10月）收录的信息。

渡边 先请矶波女士给我们讲一讲，矶波女士好像恢复得很顺利啊。

矶波 是的，把坏地方拿掉了，现在已经彻底好了，到2007年2月就整5年了。

渡边 请先给我们简单介绍一下发现疾病的经过。

矶波 最初觉得胃有点儿不舒服，在附近的市立医院预约了胃镜检查，从那个时候起就感觉身体乏力，食欲大减，就连坐着都觉得难受。到了检查的前一天忽然感觉右侧腹部一阵剧痛，被救护车拉到了市立医院，当即就住院了。

渡边 那个时候没有自觉到是肝病吧？

矶波 想都没想到是什么肝病，住进了附近的市立医院，疼痛是控制住了，但医生告诉我疼痛的原因好像在肝脏。要是肝脏的话不知道这家医院行不行，丈夫多方打听，最后决定转到当地的大学医院。在大学医院里接受了精密检查，他们把病名告诉了我丈夫。

渡边 被告诉是什么病名？

矶波 医生说：“肝癌，已经不能做手术了，顶多还能活3个月。”

渡边 那一定很震惊吧？

矶波 丈夫多方打听医院，最后找到了日本大学的高山忠利医生。于是马上去找高山医生商量，医生说：“由我给您做手术，您放心就是了！”

渡边 那和最初的说明有天壤之别啊！（笑）

矶波 如果当初不做手术听天由命，我现在这会儿一定不在人世了。不过，当地的大学医院也很有良知，一听说我们想转院，他们很痛快地就把所有的检查资料提供给了日本大学医院。

渡边 就是说在先前的医院做的检查没有白做。

矶波 是的。我于是就接受了高山医生的手术，听说切除的肝脏竟有920g。手术以后我看了看摘除的肝癌的照片，竟然有软式垒球那么大，看到的那一瞬间简直是毛骨悚然。

渡边 没有向其他地方转移吧？

矶波 肝癌向胆囊转移的情况好像很多，我的幸好没有向胆囊转移。但是为了保险起见，把胆囊也一起摘除了。胆囊是一个贮存和浓缩胆汁的器官，听说只要少吃一点儿油腻食物就没什么问题。

手术也用不着输血，非常顺利，从第4天就开始练习走路，手术后的抗癌药物治疗也没有必要，所以短短11天就出院了。

渡边 原先说还能活3个月，这下子把病灶完全摘除治好了。

矶波 我现在都不相信自己还活着，简直就像做梦一样。大家也都说这是个奇迹，经常开玩笑说：“（如果没有接受手术）今年该是几周年忌辰了吧？”（笑）

渡边 那以后的情况怎么样？

矶波 既没有转移也没有复发，还时常打打高尔夫。

渡边 据日本大学的高山教授讲，日本人的肝癌几乎100%都是因为乙型、丙型肝炎病毒。您过去没有感染肝炎病毒吗？

矶波 在接受肝癌手术之前从未被诊断为肝炎病毒携带者（感染者），当地大学医院的内科医生也说：“没有肝炎病毒却患了肝癌，这种情况真是非常少见！”但是后来一做血液的精密检查，听说发现了曾经感染过乙肝病毒的痕迹。

渡边 原来如此。另外，天野先生好像为肝病遭了不少罪啊！

天野 是啊，确实经历了各种各样的肝病治疗。（笑）(https://www.daowen.com)

我过去感染了丙肝病毒，或许一直是慢性肝炎的状态，自己也没有察觉，很长时间也没去看医生。

40岁的时候接受检查，结果发现“GOT”“GPT”“γ-GPT”等肝功能指标不正常，医生告诉我是肝功能障碍。但是，工作又那么忙，我想不是什么大病吧，就没有把它当回事儿。但是有一天突然食道静脉瘤破裂了，从现在说那是15年前的事了。

渡边 吐血了是吧？

天野 是的，在公司里。一开始的时候感觉就像宿醉，一阵恶心涌上来，当时根本没有想象到竟然是血，冲向厕所，刚打开门就来不及了，一口就吐在了地板上。定睛一看，脚底下一片血红。自己吐出来的竟然是血！我当时都惊呆了。然后马上就被救护车拉到了医院。

渡边 一旦成了肝硬化，难以流向肝脏的血液就没了去处，流入食道静脉的血液异常增多，有时候会在食道壁上形成瘤（食道静脉瘤）。您的情况是因为肝硬化的并发症出现了食道静脉瘤，那个瘤破裂了？

天野 是的，正像您说的那样。虽然保住了一条命，但是出现了肾功能不全和肝性脑病等各种并发症，被迫住了两个月左右的院。

渡边 住进医院才知道是肝硬化吗？

天野 正是。因为病情也稳定了，我想必须换一家有专业肝病门诊的医院，所以就转院了。

渡边 一开始住的是哪家医院？

天野 本地（东京都内）很小的一家医院。其后在位于涩谷的日本红十字医疗中心接受了肝硬化治疗。在那里又住了两个月左右的院，最后总算恢复到了能在自家疗养的程度。

渡边 从那以后的经过怎么样？

天野 病倒以后过了两年左右，身体也有劲儿了，病情也稳定下来了，但我知道只要感染了丙肝病毒患肝癌的风险就非常高。医生对我说：“还是用干扰素驱除病毒吧！”

渡边 干扰素是病毒性肝炎的特效药，有效果但副作用也很强啊。

天野 我也听人那么说，心里很害怕，但当时只有四十三四岁，想想以后的事情，我觉得就算多少有点儿风险也值得一试，所以就下决心接受治疗。

渡边 副作用怎么样？

天野 好像也有人因为副作用太厉害中途放弃了治疗，但我那时候好像没那么严重，虽然多少有些浑身乏力，但还能受得了。

渡边 结果怎么样？

天野 没有能够驱除病毒。

渡边 然后您就成了肝癌患者是吗？

天野 1992年吐血之后过了4年发现了癌症。因为我知道患癌症的风险很高，所以一直定期接受超声波和CT检查，亏了那样才能够在早期阶段发现了肝癌。

渡边 然后您接受了什么样的治疗？

天野 那种治疗称为乙醇注射疗法，局部麻醉之后把一根很长的针刺入肝脏肿瘤，直接注射乙醇让癌细胞坏死。

渡边 那是一种不用开腹，通过注射进行治疗的内科疗法吧？

天野 是的。因为不用开腹所以给身体造成的负担很轻，并且治疗取得了成功，把癌细胞完全杀死了。但是，只要肝炎病毒还留着，肝癌就一定会复发，我想要防止复发，干扰素治疗可能有效果，所以再一次进行了干扰素治疗，只可惜还是不行。进行干扰素治疗的时候病毒可以消失，可是治疗一停病毒又出来了。

渡边 原来这样啊。

天野 那以后接受了第三次干扰素治疗，因为进行干扰素治疗期间病毒大量减少了，长期治疗的话是不是就能够将病毒完全清除？当时是基于这样一种判断。于是就开始长期治疗，那么一来，病毒检查一直是阴性，过了一年以后开始出现精神不稳定，最后出现了抑郁症状。

渡边 因为干扰素的副作用出现抑郁状态的情况很多。

天野 本想再坚持一段时间的干扰素治疗，但我担心这样下去有可能陷入抑郁状态拔不出来了，于是就放弃了治疗。这段时间的干扰素治疗达到了14个月。治疗结束半年以后病毒检查如果不是阳性的话就可以断定病毒完全消失了，结果过了半年还是阴性，我想这下子总算把病毒成功驱除了，那时候我真是太高兴了！

渡边 但是，肝癌又复发了是吗？

天野 从最初发现肝癌5年都过去了，我想这下子没问题了吧。没想到肝脏上又出现了癌。于是这一次采用了据说比乙醇注射疗法还要有效的无线电波烧灼疗法。

渡边 那种疗法和乙醇注射疗法一样，把稍粗一点儿的长针刺入肝脏的肿瘤，通上高频电流提高温度把癌烧死。无须开腹，一边看着超声波图像一边对癌进行狙击。

天野 是的，那种治疗也成功了，但一年后又发现了癌，再一次接受了无线电波烧灼治疗。

后来在2004年癌症又复发了。这次在采用了无线电波烧灼疗法和肝动脉栓塞手术之后，又采用了冷冻疗法。

渡边 改变治疗方法的理由是什么？

天野 医生告诉我，复发的部位离下腔静脉非常近，刺入无线电波针高温烧灼就有可能损伤血管，所以用这种疗法不能进行彻底的治疗。于是我自己多方查找，发现庆应大学医院正在采用一种叫作冷冻疗法的治疗方法。我让医生给我写了一封介绍信，在庆应大学接受了冷冻疗法治疗。据说那是一种将肿瘤冻结让癌细胞死亡的方法，即使患部和血管离得很近，也不用担心会损伤血管。结果，这个手术也成功了。

渡边 您真是太辛苦，太不容易了！不过治疗成功让人高兴。

天野 从那时到现在两年半了，一直没有复发。因为还不能掉以轻心，所以我一直认认真真地接受检查。

渡边 和胃癌、大肠癌相比较，肝癌是一种很难治的疾病，但只要不放弃，坚持治疗就能看到希望，您的故事让我们彻底理解了这一点。

下面请在活体肝移植中妻子向丈夫提供了肝脏的金子夫妇也加入我们的谈话，首先请介绍一下发病的经过。

金子 我长期在泰国的曼谷从事建筑设备方面的工作，47岁的时候被诊断为肝炎。

在那之前虽然没有得过什么大病，但有时候会胃疼。过个两三天好了，3个星期以后又出现了同样的情况。那样的情形有了3次，我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回日本之后就在医院接受了检查。结果发现肝功能的指标不正常，被诊断为乙型慢性肝炎。

渡边 于是就接受了肝炎治疗，是吗？

金子 那时候我没有任何关于肝炎的知识，也没有自觉症状，身体状况也和平时一样。所以我那时候没有任何担心。

那以后的几年时间，我几个月回日本1次，接受超声波、CT和内窥镜检查，注射药物抑制肝脏的炎症。

那样到了1995年，我52岁的时候，医生告诉我超声波图像上有个什么影子，说是最好先观察一段时间，半年后再做精密检查，他们给我介绍了千叶西综合医院。在那里做了检查，诊断结果是肝血管瘤（在肝脏血管构成的良性肿瘤）。那时候第一次接受了开腹手术。

渡边 听说开腹之后实际看到了肝脏才发现是肝硬化，是吗？

金子 正是那样，回头想想，肝硬化都那么严重了，在开腹前的检查中按说某种程度上也能够发现啊……

听说那时候医生告诉妻子，“您丈夫活不了10年”。

渡边 患乙肝和长驻泰国有关系吗？

金子 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让我成了病毒携带者，从28岁去泰国到发现肝炎，我在当地生活了将近20年，在那以前还在东南亚的很多国家待过，或许那边的饮食和生活状态有影响吧。

渡边 被诊断为肝硬化以后生活成了什么样子？

金子 为了不给肝脏增加负担，坚持了4年低热量饮食疗法，但是从1998年左右开始体力急剧下降。

在家里的时候顶多就是躺着或者是在院子里散散步，自己也明白体力在一个劲儿地下降。就在我认为快到极限的时候，有人跟我建议做活体肝移植，那年我56岁。

渡边 什么缘由让您下决心接受移植？

金子 因为身体差在千叶西综合医院反复住院的时候，医生建议说：“您考虑一下活体肝移植怎么样？”在那以前我就想到过移植的事情，但我一直认为那在日本是不可能的。

当我得知还有一个活体肝移植的方法的时候，我就有了接受移植手术的想法。

渡边 马上就定下了由太太您提供活体肝脏吗？当您听闻必须把自己的肝脏提供给自己的丈夫的时候，一定很惊讶吧？

松子 不，一点儿都没有吃惊。最初我连什么叫作活体肝都不知道，当我听说还有那么一个方法的时候，我反倒很庆幸。

渡边 虽说是多年来相濡以沫的丈夫，但要把自己健康的肝脏切下一块，您没有抵触情绪吗？

松子 我是个非常懦弱的人，我觉得一直都是完完全全依赖丈夫，所以我认为就是为了我自己也必须让丈夫活下去，对于把自己的肝脏提供给丈夫，我没感到丝毫的抵触。

渡边 这种信赖关系太令人感动了！听说妻子要把肝脏提供给自己，做丈夫的有何反应？

金子 我也是深受感动！毕竟是生还是死的问题，我打心里感激妻子。但是，我的血型是Rh（+）B，妻子的血型是Rh（-）O，因为Rh（-）是一种非常少见的血型，所以我觉得移植可能很困难。正当我准备放弃的时候医生告诉我，“没关系，毫无问题”。我这才坚定了接受移植的决心。

渡边 活体肝移植的血型配对和普通输血的血型组合是一样的，也就是说，血型相同的人没有任何问题，器官提供者如果是O型，就能够给A型、B型和AB型的受体（患者）做移植。Rh的（+）和（-）毫无关系。另外，在什么地方接受的手术？

金子 通过千叶西综合医院介绍，1999年12月8日在京都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接受了手术。

渡边 在移植中接受了多少您妻子的肝脏？

金子 接受了妻子肝脏的55%。

渡边 一半以上啊！夫人住了多长时间院？

松子 10天就出院了。

渡边 有没有什么类似后遗症的情况？

松子 没有，手术后也没觉得疼。出院以后生活和平时一样，要说有什么担心，也就是担心身体太好，吃得太多。（笑）

渡边 肝脏是一种再生能力非常强的器官，即使在手术中切除了一块也会很快长大，夫人的肝脏按说早就恢复到原来的大小了。金子先生的术后怎么样？

金子 我是手术以后麻烦事儿一个接着一个，好多事情现在还让我心有余悸。所以光住院就住了5个半月。

渡边 什么样的麻烦？

金子 移植手术本身花了十三四个小时，应该算是很标准。但是第三天因为患部（肝脏）出血所以不得不开腹，一星期以后肝脏破裂又把肚子打开了，然后是两周后的一天早晨又吐血了，是胃出血。虽然用内窥镜做了止血处置但还是没能止住，于是又得马上开腹，进行了止血手术。

松子 一个月之内做了4次开腹手术，所以输血量相当大，医生说输血量共计达到了两万几千毫升，等于把血全部换了一遍。

渡边 但是，为什么胃部会出血呢？

松子 可能是因为手术后服用的类固醇药物的副作用把胃弄坏了，那个止血手术结果成了最后一个手术。

渡边 人们往往以为活体肝移植只要手术成功了以后就会很顺利，但是如果没能克服手术后的后遗症就算不上真正的成功。

金子 我也以为只要做了移植手术身体就会像以前一样，工作也能干，哪里都能去。所以我才想早点儿接受移植。

渡边 从接受移植到后遗症完全消失，身体状况稳定一共花了多长时间？

金子 出院后一年左右吧。康复花了很长时间。

渡边 费用花了多少钱？

金子 从检查住院到妻子的手术、住院费、肝移植，再加上移植后的3次手术，一共花了2600万日元左右。住院前给我讲的是，如果没有什么特殊情况的话移植的费用是1200万~1300万日元，另外还有器官提供者的手术、治疗费200万日元。

松子 出院后我们听说那是迄今为止京大医院的最高纪录。

渡边 可能是因为反复做了好几次手术吧？不在健康保险范围内吗？

金子 不在保险范围内。为了做移植手术从住院到第一次出院那个期间费用全部自理，因为费用实在是太高了，所以我们就和医院商量，最后院方答应我们可以分期支付。

松子 如果是肝病，治好以后生活方面的支出也很大，这部分也成为相当大的负担。

渡边 是药费吗？

松子 是的，因为有些药不在保险范围之内。

渡边 天野先生感染了丙型肝炎正在使用干扰素这种治疗肝炎的特效药吧？这种药要花多少钱？

天野 当时坚持一年干扰素治疗要花200万日元左右。现在属于保险范围，自己负担其中的30%，患者实际支出的金额是60万日元左右。

我作为患者会的事务局局长，有机会和许许多多的肝病患者交谈。大家常说的就是，做移植手术的时候要花很多钱这一点都有思想准备，但是手术后的免疫抑制药物等的药费负担大大超出了预想。

渡边 说的是。

金子 我现在注射一种叫作素比伏的制造抗体的血液制剂，还服用抗病毒药物、免疫抑制药物、利胆作用药、肠胃药等药物，药费每月负担8万日元左右。

每月必须在门诊打1次素比伏，因为不属于保险范围，1针就是4万日元。这种针、口服的抗病毒药物和免疫抑制药物今后还要继续用下去。

天野 素比伏是用于乙肝感染者的预防发病的药物，现在还不属于保险范围。为了让这种药物进入保险范围，我们患者会正在给各个方面做工作。

渡边 天野先生作为患者会的事务局局长，平时都做一些什么工作呢？

天野 我担任事务局局长的这个患者会叫作“东京肝病之友会”。过去人们都说肝炎无法可治，名称是叫作患者会，更多的是大家在精神上互相安慰互相支持。但是现如今不管是肝癌的治疗还是肝炎的治疗都有了非常大的进步，患者会也成了一个医疗信息的交换平台。比方说有这样的治疗方法，哪里有个叫什么的医生，等等。

渡边 最后请您给读者朋友们讲一讲最想说的一句话。

天野 希望大家尽早做个肝炎病毒检查，1次就行。很多人因为检查之后发现肝功能指标好就以为平安无事，但肝炎病毒有可能就潜伏在你的身体里。我感染了丙肝病毒以后长时间没有察觉，不闻不问，所以才从肝硬化变成了肝癌。如果早点儿发觉早点儿进行治疗的话，不但肝炎的治疗会更轻松一些，还有可能会防止肝癌的发病。

肝炎这种病即使发现了病毒也不会马上死人，只要接受了正规的治疗，这种病并不可怕。我想呼吁更多的人去接受肝炎病毒检查。

渡边 您说得太对了！谢谢大家的宝贵谈话！

作者补记： 天野秀雄先生2007年12月末在庆应义塾大学医院被告知丙型肝硬化引起的肝细胞癌扩散，已经浸润到了门静脉。虽然马上接受了切除手术，但在手术中出现了大出血，手术后陷入肝功能不全，2008年1月23日不幸去世了，在此为天野先生谨祈冥福。

患者座谈会 受害者的悲情控诉——“医源性丙肝”的悲剧

中岛馨 女士 （化名，60岁）

原初中教师。治疗白血病以后感染了丙型肝炎，接受了两次干扰素治疗均告失败，现在正挑战第三次治疗。

平井要 先生 （56岁）

自营喷涂业。医源性丙肝东京诉讼原告，因脑内出血被使用了血液制剂，结果感染了丙型肝炎，2006年8月作为原告团的一员将自己的真实姓名公之于众。

丙型肝炎患者占日本病毒性肝炎感染者的近六成，其大半是因为使用非加热的血液制剂也就是药物的副作用引起的。丙型肝炎在很多情况下会从肝硬化转化成肝癌。在此我们请来了两位为医源性丙肝痛苦不堪的患者朋友，向他们请教了病情以及向国家和制药公司请求赔偿的诉讼经过。

患者简历和发言中的诉讼经过是座谈会时（2006年11月）收录的信息。

渡边 平井先生为什么感染了丙型肝炎，请把经过给我们讲一讲。

平井 我住在新澙市，1984年我33岁的时候因为脑内出血倒下了，被救护车拉到了市内的医院接受了紧急手术。虽然手术取得了成功，保住了性命，但在手术后进行血液检查时突然发现肝功能的数值异常高。

渡边 手术时被使用了感染了丙肝病毒的血液制剂吧？

平井 是的，手术后听说为了止血被使用了一种血液制剂，这种制剂被丙型肝炎病毒污染了。

但是，因为当时丙型肝炎病毒还未被发现，所以被诊断为非甲非乙型肝炎。因为患了肝炎，脑内出血的治疗结束以后又住了8个月的院。

渡边 因为丙型肝炎病毒被发现是在1988年，所以在此之前丙型肝炎被称为“非甲非乙型肝炎”。虽说丙型肝炎病毒还未被发现，但非加热血液制剂感染了丙型肝炎病毒的危险性在专家们中间人人皆知。但国家对此置若罔闻，不管不问，其责任可谓重大。

平井 正像您说得那样！这种血液制剂不光被肝炎病毒还被HIV（艾滋病毒）污染了。手术后过了13年，我46岁的时候，那家急诊医院让我去做HIV检查。

HIV的检查结果是阴性，但在4年后的2001年在干活的时候骨折了，治疗中做血液检查，结果发现肝功能的数值异常高。于是我接受了医生的建议在专业医院进行了肝脏活检，被告知是丙型肝炎。

渡边 可以断定感染了丙型肝炎是因为在脑内出血时被使用了这种血液制剂，这一点是准确无疑的是吗？

平井 是的，因为从当时住院的医院要来了病例，已经确认当时被使用了这种血液制剂。因此我加入了医源性丙肝诉讼的原告团。

渡边 现在正接受什么治疗？

平井 每周注射3次“强力新”。

渡边 那是一种有抑制肝脏炎症效果的药吧？注射后症状如何？

平井 我这个人一般感觉不到什么症状，可以说肝脏状态稳定。但是医生告诉我肝脏的状态从一年前开始正从肝炎变成肝硬化。

渡边 您有孩子吗？

平井 有3个孩子，都在一起生活，包括我妻子家里没有一个人感染过肝炎病毒。

渡边 下面请中岛女士给我们讲一讲。

中岛 1988年我患急性白血病住进了东大医院（东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为了治疗，进入无菌室接受了大量输血。我在东大医院住了将近6个月的院，但对输血总感到担心和不安。我问医生：“没问题吧？”结果医生非常清楚地告诉我：“我们使用好的血液，您用不着担心！”那时的情形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后来白血病是治好了，但快出院的时候变成了重症肝炎。那是住院后150天的事儿。

渡边 所谓重症肝炎就是肝细胞被急剧大量破坏，肝功能骤然下降的一种疾病。如果病情加重就会关乎生命，非常危险。

中岛 于是我就问东大医院的负责医生我患重症肝炎的原因，结果医生告诉我：“您是非甲非乙型肝炎。”

渡边 光说个名称根本就不知道是什么肝炎。

中岛 那种情况下肝功能数值一个劲儿地往上跳，出现了全身疲软无力、恶心、大便白色等各种厉害的症状，让我苦不堪言。

为什么自己有如此遭遇？我坚信除了输血以外绝对没有其他的原因，所以我就问医生：“是不是因为输血？”医生说：“当初那个样子如果不输血你早就死了，你是捡了一条命吧？”

渡边 那也太过分了！那种说法简直是胡搅蛮缠！中岛先生要求匿名，将真实姓名公开会蒙受什么不利吗？

中岛 虽然自己是丙型肝炎但我本人并不怎么悲观，但是很多人有歧视思想，我曾经有过各种各样不愉快的经历。

渡边 他们认为马上就会传染？

中岛 正是。

渡边 丙型肝炎既不是接触感染，更不是空气感染。如果不是被输入了被肝炎病毒污染了的血液或者是重复使用了感染者用过的针头就不会感染。很多人有误解，以为握握手，在一起吃吃东西就会感染。

中岛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感染了丙型肝炎病毒是5年前的事情，因为交通事故住进横滨的大学医院的时候，做了血液检查，结果被诊断为丙型肝炎。

于是，我想查查过去的病历，就给东大医院打了电话。我说了自己的姓名和住院时间，接电话的文员就告诉我“病历有”，不过她说“要等半年”。过了半年再打电话，他们却说“病历已经烧掉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管我怎么追问，都没有得到令人信服的解释。

从我在东大医院住院到那个时候，时间已经过了18年左右，或许医院已经没有了保管病历的义务。但是为什么一开始说“有”后来却被烧掉了？我现在还是不明白。

渡边 他们说要找病历“需要等半年”的时候就很奇怪，不管什么医院，查找过去的病历有一个星期就足够了。

中岛 因为没有作为证据的病历，所以我也不能作为医源性丙肝诉讼的原告追究国家的责任。

渡边 丙型肝炎这种疾病感染了，本身就很难马上发现，很多很多的情况是发病前要花10年以上的时间。如果人家说没有病历不知道，受害者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丙型肝炎这种疾病因为日常生活中几乎不会传染，所以如果接受过手术或输血就可以认定他是医源性丙肝的受害者，这是一个合理的判断。

关于这个问题，厚生劳动省医药食品局血液对策科的负责人如是说：

“医药品本身就伴有副作用这种风险，如果因为有副作用就取消许可，那么医药行政管理就难以维持。

“确实，各位原告必须支付高昂的医疗费，等等，我理解他们的苦衷。但是，在各种各样的疾病当中只将肝炎特殊对待，那不能说是公平。”

这个人混淆了副作用的内容，完全是颠倒黑白。

现行的审判是证据主义，无论什么事情都要重视证据和逻辑，但世上有很多法律不熟悉的问题。丙型肝炎的受害者们是因为国家的错误判断才使得自己的人生被大大地改写了，所以应该能够要求相应的补偿。至少希望国家负担治疗费用吧？我认为，如果不补偿，国家应该有一个措施，对于那些丙型肝炎患者由国家负担全部治疗费用。

中岛 丙型肝炎的治疗费用极其昂贵。

渡边 具体要花多少钱？

中岛 我进行干扰素治疗已经两个半月了，虽然在保险范围内，但每个月的费用也将近7万日元。

渡边 要坚持多长时间？

中岛 一年到一年半。因为治愈的概率是50%~70%，所以很多人中途就放弃了。

国家的医疗保险制度中有一个高额疗养费补助制度，对一定金额以上的医疗费进行返还。但是从2006年开始这个制度的适用标准成了8.01万日元以上，就是说，没有达到这个金额就不能使用高额医疗费制度，所以，7万多日元的干扰素治疗费用全部是自己负担。

渡边 国家就是负担那点儿费用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金额。干扰素的副作用怎么样？

中岛 医生说得很简单：“用干扰素就能治好肝炎。”但是站在接受治疗的立场上，我的真实感受是并不那么简单轻松。我早晨8点去医院，做完抽血等简单的体检，如果身体状态好的话就打干扰素，但是，到了傍晚就开始发高烧，浑身关节疼痛，有时候还恶心想吐，非常痛苦。

渡边 厚生劳动省那些官员从不考虑这些事情。

中岛 也有人提议，即便不免除丙肝患者的医疗费，哪怕给医疗费贷款也行。能不能制定这样一种制度：“如果是丙型肝炎的话每年借给你多少钱，等把病治好了再一点点地还回来。”

渡边 如果他们有那个心思其实马上就能办得到！和国民税收的惊人浪费相比，那不算点儿小钱吗？

或许有很多没有感染丙型肝炎的人对这个问题漠不关心，但是这个问题绝对不是别人的事情。今后出现很多新型病毒和传染病的可能性非常高，被那些未知的病毒污染了的药剂或许现在正在被使用，自己随时都会成为一个受害者。所以，现在没有受害的健康人和受害者一起战斗才是最重要的。